作者:御风流
“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人自古相轻,更何况前日章衡他们这方有赵昕出手,外加因为赵昕受伤而开启狂暴状态的晏几道,人多势众的本地士子还真没占到多少便宜。
所以如今只好过过嘴巴上的瘾。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他们把己方赢了的话说得够多,将来传下去的版本就会是他们赢了。
周围虽不乏南方士子,但鸟无头不飞,兵无将不勇,没了章衡这种敢于挑大梁的,他们也只能对正在挥洒讥讽的本地士子怒目而视。
忽地,数辆马车疾驰而过,四散的行人与随着而起的咒骂声盖过了茶楼中的议论,有人探头出窗,想看看究竟是谁人这么头铁,居然白日城中疾驰。
而今官家的御驾可离得不远呢!
怀揣着这样想法的人不少,有眼尖的盯着看了一会儿,惊喜道:“是孔家的马车!足足三辆呢!”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孔家激怒之下还手,看那些南人还能蹦跶到几时!
但亦有聪明人从中咂摸出了不好的味道。
最能代表孔家的本代文宣公早已至奉符,而奉符、仙游两县又相距不远,真想要打击报复,派遣家仆快马送信商议也就够了,何必坐着马车亲至呢?
奉符县中一处四进大院内。
孔家倚仗特权敛财,富比州郡,即便此处只是一近枝族人买下的小住之所,也装饰得雕梁画栋,华美非常。
然而如今烈日高悬,宽敞明亮的正厅却昏暗异常,与外间似乎两个天地,细细看去就能发现竟是只留了两扇活门,其余门窗俱被封死。
踏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索命的鬼差。
孔宗愿背光而跪,形容枯槁,早没了几天前的养尊处优,富贵闲适,听到脚步声也未回头,只是哑着嗓子问道:“是不是我的大限到了?”
政治就是如此残酷,如此不讲道理。
明明他并不知道那是白龙鱼服的太子,明明他看得清楚,那一下是太子故意撞上去的。
可太子是君,自己是臣,所以即便他只有三分错,也必须得死。
因为只有他死了,才能平息皇家雷霆之怒,保全家族,保住祖上传下来的爵位!
但人死如灯灭,一切都没了!
他还年轻,还没享受够呢!
不就是占了些良田,贪了些钱财,顶天了挪用些水泥造景罢了,如何就要他用命偿还了!
试问世上豪强大姓,又有几个不这么做的!
不这么做,如何兴盛家族,难不成还要重演昔年中兴祖差点血脉断绝的旧事吗!
强烈的愤恨与不甘令孔宗愿血充眼眶,欲要挣扎起身,回应他的确只有哗啦啦的铁链声,他竟然是被早早锁住了手脚。
俄尔,有一双硬如铁钳的手捏开了他的下颚,冰凉微麻的苦涩液体被灌入口中。
未几,开始起效的药液令他腹中犹如刀搅,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情不自禁蜷缩成一团,意识逐渐涣散……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人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孩子,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眼看着孔宗愿绝了气息,又有人说道:“上劄子吧,就说是突发疾病,无力再担负祭祀宗庙的重任。
“爵位先转到旁支去,挑没有根基,底子清白,年纪小的。”
祖先留给他们的丰厚遗产令他们拥有比旁人更多的立身之本,但也要顺应时势,既然已经被未来官家盯上了,那低低头,不丢人的。
“善。”
“家中一些买卖也赶紧处理了,不可贻人口实。
“还有横渠先生、章、苏三家那都备上厚厚的程仪,都是入了太子殿下眼的人,不可得罪了……”
“那曾学士与晏侍读呢?”
“过犹不及,宁可少做,不可做错。”
“唯。”
“走吧,带子庄回家。”
随着孔宗愿的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送上,消息传开,这场办成了武会的文会也有了统一口径:“浦城章衡,年少狂妄,出言不逊,致使以文相和变成以武会友,砸了横渠先生的场子,还令本代文宣公羞而称病辞爵,一等一的狠茬子,惹不起。”
而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没有提到有一个小小的“晏侍读家的侍从”在重围中不慎被孔家子弟砸了脑袋。
什么牌面上的人物,也值得大家浪费时间听一耳朵,浪费口水说一遭。
又不是晏侍读被砸了脑袋。
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赵昕受伤一事的盖子捂得十分严实,知情人寥寥无几。
这非常的反直觉,但又非常地符合政治。
按直觉,赵昕身为即将继位的储君,在白龙鱼服时被孔家人用果盘敲了脑袋,那么无论孔宗愿这个主使者知不知情,都得按冒犯皇室威严的大不敬论处。
不把孔宗愿这一枝全部拎出来收拾个底掉,都算是给足了他们千年前的老祖宗面子。
可账不能这么算。
孔家人固然目无尊卑法纪,冲撞了殿下您,但殿下您不顾千金之体,白龙鱼服还只带着两名从随,才是此次受伤的根源啊。
而且作为国之储君,在自己的国土上,被自己的臣民打了,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
宣扬出去只会招笑。
再说现在是什么时候?封禅的节骨眼啊!
正需要孔家这块牌坊为国家,为官家壮声势。
要是当下立刻搜集证据,定下罪名把孔家近枝通通送到鬼头刀下,那到底是在打孔家的屁股,还是官家的脸啊?
殿下您心里就是再有火气,也好歹顾忌一下官家的体面,等着封禅大典结束,您正式即位,还愁会没有收拾孔家的借口吗?
况且孔家毕竟是孔家,是传承千年,深深与封建王朝绑定纠缠的庞然大物,有文宣王的面子在,有天下读书人的眼睛看着,在殿下你是白龙鱼服,孔宗愿大概率不知晓您身份的情况下,让他们自己体面的待遇还是要给的。
所以对这份打着孔宗愿名头,请求爵位转枝的劄子,赵昕干脆利落的批了个准,然后从几个候选人中挑了个最小的继承爵位,甚至稍微给了一点有名无实的荣誉。
但他并不因此感到欣喜,因为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区区爵位转枝,不值得他主动用头迎上去挨那么一下,更不值得他现在被媳妇瞪着。
有章献太后被文人士大夫口诛笔伐在前,折璇向来不管赵昕怎么在前朝使手段整活。
再说她对政治也不太感兴趣。
属于能理解,但觉得很累,能不沾手就不沾手。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赵昕不能以他自身为筹码使手段。
能不能对你自己的金贵程度有点数,好好爱护一下你自己!
我这费尽心思地给你当私人医师照顾你周全,结果你一声招呼不打,直接碰瓷去了!还用脑袋碰!
口口声声说是看准了的,可要是万一出了意外呢?
真当我没气性是吧?
其实赵昕这次伤得不算重,仅仅是破了油皮,额头上起了个鼓包,只需好好静养上十天半月的,包管到时间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架不住在静置了三五天之后颜色从青变紫,看着十分碍眼,还伤在头上,连硬质的大漆帽都戴不得,只得用软布幞头包着遮掩。
当折璇选择顶事的时候能把除赵昕之外所有人都说服,然后把赵昕药倒了送离最前线。
所以现在一句话不说,静静看着赵昕的模样是真令赵昕心中毛毛的。
赵昕努力挤出一点干笑,准备摸糖嚼嚼。
从没见过媳妇这种模样,得吃点糖压压惊。
然后别说是糖,连装糖的袋子都被折璇不客气地收缴了。
怀揣着十分忐忑的心情,赵昕接受了例行的轻柔细致上药服务。
紧接着接受单独审判。
“理由。我需要理由。”折璇说得极为认真。
都是要继位的人了,就是再看不惯孔家,也不必急于一时,更没必要把自己搭上,挨这么一下啊。
说得难听些,哪怕是官家如今为了求帝业圆满,非要把孔家人抬举个衍圣公的爵位,可孔家人明显屁股底下不干净,你将来认真找找理由就能再把这个爵位削了。
何必在这个时候与官家硬顶,甚至不惜以面上有创为由,终日不出房门向官家施压,引得父子生隙呢?
这一切都不合你行事的常理常规,而一切不合常理常规之处,都必有其缘由。
出于对你将自身压上赌桌行为的不赞同,我必须知道理由。
折璇不是旁人,赵昕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平纸张,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衍字。
折璇到底不如赵昕这般开了上帝视角,秀眉微蹙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用手指扣了两下桌面,示意自己不解其意。
赵昕笑笑,继续在衍字的左侧写下两行字。
“衍者,繁衍分布意也。”
折璇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官家为这些文宣王之后拟改的封号就是衍圣公。
官家的意思其实挺单纯的,就是想借着封禅的机会,改封孔家人为衍圣公,借以表达本朝千秋万代,子孙亦如孔家一般连绵不绝的美好期盼。
但这个衍字同样会带来一个崭新的问题,同过去的褒成君以封地为名,文宣公以功用为名,这个衍字确立了孔氏后人存续繁衍,倚仗祖先名望获得特权的法理。
即便仲远继位后找法子削了这个爵位,但华夏最重成例,只要有成例可寻,就一定不会缺少想拉拢读书人的帝王把这个爵位还回去。
以孔家这些近枝后人所表现出的德行,多半会变为就是看在我祖宗的份上,朝廷也得好吃好喝地供着我们,不能让我祖宗断了香火的肆意妄为。
而且如今便抬到如此高的地位,若后世帝王再有封禅之举,循惯例加恩……
一代两代人还好,长此以往,怕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压不住传承不绝的孔氏,重演南北朝崇佛旧事。
所以仲远反对的并不是给孔家人改封号,而是不愿意用这个衍字。
折璇想了想,也提了一支笔在旁写道:“何不同官家直言?”
官家还尚未到昏聩的年纪,应该能听进去的。
赵昕苦笑,亦提笔写道:“他如今能决定的也只有这些事了,不肯退让。”
谎话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一句大实话让折璇也只能苦笑着弃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