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权势动人心啊,似仲远这等不醉心权势的才是世间万中无一的异类。
赵昕继续写道:“以我一人额上之伤,揭孔氏飞扬跋扈,只顾一姓私欲之真面,令后世引以为戒,绝复用衍字之举,可乎?”
总之衍圣公这个称号,越晚出现越好,不出现最好。
等着科技树攀爬到一定地步,圣人之后的称号也就自然会失去其护体金光了。
折璇不语,只是取了铜盆将两人密语焚尽。
这些话落到旁人眼中可是大坏名声。
苦心人,天不负。赵昕到底是没白挨那一下,在他闭门不出的第四日,额上的肿胀已经平复,只留下一片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出的淤血堆积。
而没了孔宗愿这个大赞助商,曾巩和晏几道在赵昕的支持下丝滑入局形成替换,用着不打不相识的名义聚拢三苏、双章并曾家其余几个小字辈,迅速把名声打了出去。
皇城司呈递上来情报中值得一观的人名正在飞速增加,赵昕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吕惠卿的名字。
看来他的第一次恩科,必定会很热闹,只是不知道这回谁能独占鳌头。
当然最好的消息还是无良爹终于松口了。
孔家文宣公的封号未变,只是多了三百亩良田,民户二十口作为历年祭祀之用。
对于这种必要的面子工程,赵昕毫无意见,干脆利落地允了。
反正以后总能找茬拿回来,权当是暂时寄放在孔家那,为了将来更好地吃利息。
当一切,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事:作为陪祭,随赵祯封禅泰山。
第143章 更替
翌日,天刚蒙蒙亮,封禅大典开始。
依礼部定下的流程,赵祯首先带领赵昕并随行文武官员,在供奉着泰山山神的庙宇大殿前焚香,谓之迎神。
待烟柱直上青天,香烛燃烧过半,问卜得到上天已经知晓天下百姓心意的吉卦后,赵祯这个主祭人就会带着众人沿泰山阳面的山道而上,前往设在山顶的封禅台,完成登封礼。
这场封禅大典是赵祯心心念念的,也是赵昕因心中愧疚做出的补偿。
毕竟老年人退休都有退休综合症,遑论大权在握的帝王,被迫在正值壮年之际半退休呢。
无论如何,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赵祯给予他的支持还是要多过阻碍的。
权力的交接能够做到软着陆,也多亏了赵祯的面团脾气,否则赵昕的坟头草可能已经三丈高了。
假使这次没有孔家横插一杠子,父子两在政治上的关系绝对算得上是完美落幕。
也正因有了孔家这档子事,本就打定主意装透明人,把舞台全部让给老父亲的赵昕变得愈发沉默恭谨,把背景板一词诠释到了极致。
为此赵昕狠狠压住了派系中那些怂恿鼓动的声音。
什么殿下您是独子,大宋江山早早晚晚都是您的,而且官家用来封禅的功绩,别人不知道,我们还能不清楚嘛,那都是殿下您呕心沥血领着我们干出来的。
官家用这种必将属于您的东西,或言之已经属于您的东西换走了您封禅的机会太不厚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看不下去。
我们想上劄子为殿下您争取一些特殊待遇,譬如说代替官家宣读一下封禅祭文,或是祭地仪式就就交给殿下您来。
职业官僚嘛,为了他们自己的进步,才不会管帝王家微妙的父子关系呢。
甚至可以说帝王家的父子关系越崩坏,他们投机的赔率也会越大。
赢了全家富贵,输了全家富贵嘛。
可当赵昕难得选择了当一个政治意义上的好儿子,第一个公开站出来搞事的反而是赵祯。
“太子啊,你来。”
亦步亦趋跟在赵祯身后,眼睛不离脚面的赵昕忽然听到了来自头顶的声音,抬头一看,正是距离他三个台阶的赵祯在招手唤他,看意思是要他赶上前去。
赵昕没有立刻挪步。
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又言唯名与器,不可轻许人。
为何在过去的四年多近五年的时间里,赵昕依靠军权和太子身份几乎掌握了全部的行政权,赵祯的旨意到后期几乎出不了宫城,但民间对此的看法多是官家怠政,将朝事尽托于太子呢?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所有的祭祀活动仍旧全都由赵祯主持完成。
这其中固然有赵昕怕麻烦的缘故,但亦能体现出祭祀活动在权力大盘中占据的分量。
封禅仪式无疑是当下所有祭祀活动中规格最高的那个,没有之一。
每一个流程,乃至于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礼官们的心血与头发。就是赵昕这个太子行差踏错,也是得挨言官们一顿猛批的,毕竟这说不好就会触怒上天,带来祸事。
这是个展现权力阶级,而非父子温情的场合。
赵昕惊讶地看着赵祯,一句“官家啊,您清醒一点,这可是封禅大典!这场合咱两就得隔着三个台阶!”数次滚到了喉边。
但赵昕的不接招鸵鸟大法也架不住赵祯再度冲他招手:“最兴来,到爹爹身边来。”
原本赵祯突然停步召唤赵昕,就已经引得跟在赵昕之后的朝臣们心思浮动,悄悄地用眼睛瞟这对天家父子,思考是不是出了什么他们尚且不知晓的事情。
而赵昕第一次不动,赵祯再度相召,还摒弃君臣之别,用上了太子殿下的小名,就更是令他们想入非非。
这模样,瞧着倒是有点像封禅仪式和禅位大典合一起办了。
官家不会真的把读祭文之类的活交给太子殿下做吧!
也不知到时候太子殿下会怎么选。
有道是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赵祯这个车头一熄火,没有半分意外引起了大堵车。
后边那些随大流的官可没那么高的政治素养,再加上离得远,并不知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出了意外呢,有胆大的就翘首支足,想要看看热闹。
这个时候就能显现出天子和太子这一步之遥中所蕴含的巨大差距了。
因为赵祯是天子,哪怕是个已经失去实权的天子,但只要他坐在天子的位置上,那么他在公开场合做出的举动就不会有错。
所有的压力都会自然地转嫁到赵昕这个另一个当事人身上来。
这是赵昕最怕遇到的状况,因为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教条下,他没有办法完美解决。
感受着背上愈发炽热,甚至于令他隐隐感觉疼痛的视线堆积,赵昕一咬牙一闭眼,噔噔连上两步,在赵祯下面的一个台阶站定。
“官家,臣奉诏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又想控制事态,赵昕的称呼十分保守。
赵祯笑笑,笑容里有些赵昕尚不能理解的意味。
然后赵昕便感觉手臂一沉,有力量意图带着他朝前。
赵祯那脆弱的身子骨赵昕再清楚不过了,哪里敢在这山道上强行挣脱,只得顺从着往前。
然后便是瞳孔地震。
他怎么与赵祯站在同一块石阶上了!
哪怕是赵祯主动拉他上来的也犯忌讳啊!
正脑筋急转想词,欲要逃离这个修罗场,赵祯却紧紧拉住了他,同时低声说道:“莫要惊慌露了痕迹,扶我上去。”
赵昕心中大震,这才有精力去感知被他半搂在怀中的手臂是多么瘦削无力。
哪怕是被厚重的衮服所包裹着。
而且离得近了才能发现,赵祯的脸色有些苍白,额上也已布满了汗珠。
赵昕心中突地有些慌:“爹爹……”
封禅虽是为了祭祀天地,但具体施行者可是天地就间最尊贵的人,所以一应流程还是得为帝王服务。
从请神的庙宇到山巅封禅台之间的距离并不算长,否则要是从山脚一路爬到山顶,那就是纯纯的熬人了。
但现在还没走几步路呢!无良爹如今也才将将要满四十三周岁而已!
关于赵祯的衰老,赵昕一直是知道的。
空穴来风,必定有因。
太医院将请平安脉的时间从一旬缩短到五天,又从五天变成现在的三天。
窥探天子脉案犯忌讳,坏规矩,更会触碰到老父亲敏感的自尊心,所以赵昕从没有去看过,但太医院请求增加拨款的劄子他可是看了不少。
私底下稍微查查,就能查到太医院将朝七成的拨款用于药材采购,而所购者大多是人参、石斛、何首乌、苁蓉等名贵,又温补的药材。
而且近些年赵祯泡在丹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其中虽少不了大权旁落后借助兴趣爱好排解苦闷,但与那群道士们的谈话越发偏向延年益寿,祛病长生。
赵祯的饭量越来越少,睡眠时间越来越短。脾气也变得反复,对待宫人不似早年那么宽和。
但一切都不如亲自上手来得直观,冲击力强。
赵昕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深刻意识到,他的父亲垂垂老矣,他的君王日薄西山,他一直敬畏但又锲而不舍撬动的权力高塔正在迅速崩塌。
“爹爹,凡事过犹不及,今后铅汞丹砂之类的东西还是少吃吧。”赵昕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口。
那些玩意别人不清楚他还能不清楚吗,纯慢性毒物来着。
赵祯微微摇头,晃动的冕旒让赵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言语。
“走吧,莫误了吉时。”
感觉到手上微微加重的力量,赵昕不敢再怠慢,尽量不着痕迹地搀着赵祯往上走。
有了这档子事做铺垫,之后赵祯宣布让赵昕代替他去宣读祭天文稿时百官们也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头铁如包拯都没跳出来说什么事先未曾告知,有违礼制。
父子俩之间明显在玩有且仅有他们能玩的小游戏呢,旁的人谁敢露头谁就得死。
而赵昕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唯垂治五年,岁次癸巳,孟夏之月,庚辰之日,大宋嗣天子臣赵祯……”
赵昕读到赵祯二字时有些微的卡壳,毕竟这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的,而他又确实是距无良爹位置最近的人。
但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咋办,继续读呗。
“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祇:夫玄穹高远,垂象以彰明德;厚土无疆,含章而载群生……
“……
“臣德非禹、汤,业谢文、景,而遐陬慕义,重译献琛。此盖昊天之眷顾,非臣智力所能及也。谨率百辟,奉珪璧牺牲,粢盛庶品,祗荐禋祀。
“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