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毕竟损失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的钱绢,换回的可是自尊心的绝赞满足啊。
对于此种行为,赵昕前世会理所当然地骂一句矬宋大怂。
将战争赔款美其名曰岁币,你们这一班君臣资敌真是太有能力了。
但现在嘛,锉宋大怂竟然是我自己。
笑不出来,完全笑不出来。
没有人发现赵昕的异样,因为朝臣们早就做好了将会有一个太子的准备。
但西夏的使节,对不起,完全没想过。
只要大象不走到跟前来,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当做没看见。
如果大象走到了眼前,那就是那些丘八无能,赶紧换人!
赵昕看着面前这些个引经据典,实际上都在表达一个中心意思,那就是花钱买清净,催李元昊做个姿态,让朝廷面上过得去就好的一众官员们,恨不得把他们脑袋瓜通通敲碎。
大唐才过去多久啊,心气就地覆天翻。
但他现在还没办法把这些话说出口,超越时代半步是天才,超越时代一步就要被视做疯子了。
况且这次真的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本朝军事羸弱的根由,已经进土的那几个皇帝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脱开关系。
也就太祖皇帝还能洗一洗是为了抑制五代军阀滥觞。
赵昕觉得自己现在完全可以体会到当初玄宗的心境。
玄宗当年是怎么给则天皇帝上尊号的,他现在就是怎么在心里骂祖宗的。
生前不管身后事,子孙缝补愁白头。
他将每一个发言用岁币换和平大臣的样貌都记到心里,并判处重刑。
赵祯明面上在听大臣们发言,实则过半的心思都放在了赵昕身上。
毕竟大臣们会说什么他心里门清,宝贝儿子会怎么想怎么做则是全无头绪。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这幅板板正正,无动于衷的模样。
皇城司近些年虽然越来越费拉不堪,但宫城之中的消息还能说一句尽在掌握。
所以他很清楚地知道宝贝儿子最近在研究好水川战役的始末,骂韩琦都快要骂出花了。
也就是任福已经为国捐躯,否则这小子指不定会想出什么招折腾人呢。
赵祯开始担心儿子了,有气可不好憋着。
更隐隐地有些害怕儿子不声不响又给他整个大的。
依照过往的经验来看,孩子静悄悄,多半在作妖。
赵祯想了想,决定先把儿子肚里的气给放一截出来。
否则一直憋着即便不憋炸,也很影响心情,还容易让事态变得更严重。
他点了赵昕的名:“宗亮,关于与西夏议和一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
不是,官家你来真的啊?真就在紫宸殿上教儿子?
赵昕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啥态度老爹应该知晓得一清二楚,就非要在这时候给文臣们找不痛快?
不过在接收到赵祯鼓励的目光之后,他的一颗心就安定下来了。
大意了,都忘记自己的靠山贼硬。
也许是老爹也不愿接受这些个条件,但败仗打多了,没有底气直接说出口,需要一个嘴替?
赵昕很早就为自己找到了做太子的法门。
所以他目光逡巡一圈,落在了一个刚才发言最积极的文官身上。
名字他没记住,但人是在礼部任职的。
“这位,对,你,就是你。”
被赵昕喊出列的文官是既欣喜又紧张,欣喜于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入了储君的眼,紧张于这个储君比传闻中还要聪明。
许是因为不谙世事的缘故,说话行事都异常随心直接。
晏殊则是十分同情地看了那人一眼。
现如今外人只知这位大王偏好武事,很有些小儿轻狂的意味。
但他可是知道这位大王有多激进强硬的,也知道所行并不是小孩子游戏,全然纸上谈兵。
只看他家那个小兔崽子如今休假回来都不看诗文,只对着古书看舆图,对比山形地势就不难看出,这位大王心中是有成算的。
没有任何意外,赵昕仅凭三言两语就把整个紫宸殿都整红温了。
“本王最近在读史书,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战国之时,六国占据天下大半的人口、土地、资源,怎么就被秦国这么一个西陲之地的小国给击灭了呢?你能不能教教本王?”
那红袍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在大宋朝文官过往的陈述语境中,秦朝存在的意义就是政令危害到自身家族利益时,用来抨击朝廷的象征符号。
至于六国,什么六国?暴秦二世而亡,没有什么参照意义,从汉朝开始算就好了。
但这个问题都不是隐藏陷阱,而是明着挖坑,还是完全没办法避开的那种。
两害相权取其轻,被赵昕点中的红袍官只能选择沉默。
赵昕环顾了一圈,将殿中群臣的表情尽收眼底,这才嘿然冷笑道:“本王观你方才慷慨激昂,引经据典,以为必是饱读之士,有高才在身,没想到,哼……
“就你这幅模样,也配妄谈国政,说什么增岁币让夏贼退兵,求得和平?”
那官员被赵昕说得越缩越小,真是很不得将整个人钻进地缝中,殿中文臣也是面带讪讪。
打人打脸就算了,还下那么重的手。
赵昕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继续火力全开:“他徒有虚名说不出来,那满朝公卿必有可以教本王的吧,怎么个个都闭口不言?”
他适时地收住了话,再说下去就要得罪人了,只是舆论铺垫,打击范围没必要那么大。
只是赵祯却被勾起了瘾头,主动发问了。
“二哥,你心中定然已经有了答案,直接说出来吧,何苦为难百官?”
这是君父,所以赵昕也只能一边在心中吐槽毫无配合意识,一边规规矩矩答道:“臣以为,六国之弊,六国之亡,皆在于赂秦!”
苏洵,对不起了,借你六国论一用。
第17章 六国论、富弼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
“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是以臣认为,六国之衰,六国之亡,皆在于不恤祖宗之土,倾力赂秦!”
赵昕一番话如同金石交击,铿锵有力,回荡在紫宸殿中。
虽然赵昕早知道能作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苏洵代表作的《六国论》一定非常震撼犀利,但当他真正将其抛到朝堂上,哪怕仅仅只是部分,所引发的情景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就有官员顾不得朝会失仪,也不出班,直接问出声道:“这真是大王所思所想?”
写赵昕没那个本事,但所思所想毫无问题。
不提他前世所生活的国家综合实力坐二望一,未来必将第一,仅现如今就有强汉盛唐,有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有明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华夏这么大的疆土,可不是虚空里自然奠定的。
他心气高点又怎么了!
少用你们那主动弯下去的脊梁来看本王。
所以赵昕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立刻怼了回去:“不是本王的,难不成是你的?”
那出言询问之人立刻蔫了,二流的文章可以请一流的文人代笔。
赵昕贵为皇子,肯费力气的话也能找顶尖文人给他写一流文章。
但这方才出言立就,毫无磕绊,话理层层推进,气势雄浑,分明是一篇顶尖文章,能够传之后世,历久弥新。
须知哪怕是顶尖文人,想要写出这样的顶尖文章也需灵感迸发,集齐天时地利人和不可。
如果不是发自内心,又有极深见解,是万万写不出来的。
能写出此等雄文之人,大抵也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傲气傲骨。即便为万世名计,也不会甘当捉刀代笔的幕后人。
于是待听到赵昕承认,整个紫宸殿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按了一下,再度寂静到可怕。
这都不能用单纯的天才二字来形容了,言之神迹更为妥帖准确。
诶嘿,这位大王好像还真被神仙接去教导过。
那可真是太合理了!
更为重要的是,豫王已经谕封了太子,两院也不可能将这个口谕驳回。
按大宋祖制,只要这位不早夭,就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官家。
寻常文人骚客,乃至于宰执级别的高官写出如此雄文都没关系,毕竟这世上没有权力,空余抱负之人不胜枚举。
可偏偏是未来的官家写的,现如今官家的身体还不大好,且是个疼儿子的。
当年太宗皇帝将武将的地位一步步降下去用了多久来着?好像也就是十来年的功夫。
未来官家怀揣着此种心思,朝廷的风是要变啊。
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突然被人当头来这么一下,还真是怪不习惯的……
有心想要驳斥,但又发现自己语言太过苍白无力,完全不是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