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所以若遇请托拉拢之事,需热情礼貌,但一问三不知。假使辽国做出挑衅诘难之举,则不可失了国格骨气,就算是死,也得还回去。”
这就是定基调,画底线了,章衡与张熙皆是面色一肃,起身应是。
又五日后,一行人到达捺钵所在地,洗沐歇息一夜后,于次日清晨受邀参加为了迎接他们特地举办的夏猎大会。
但见得万骑如潮卷草来,雕弓霹雳射云开。铁甲映日生光辉,旌旗飘摇万里红。金雕掠地追狐影,赤骥披风踏鹿骸。虎豹哀鸣急奔突,熊罴踉跄身翻倾。
高坐上首的耶律宗真看着连绵不绝前来“献捷”的捕猎队伍,似乎忘记了之前丧失了过万精锐的大败和如今躺在床榻上时日无多的长子,抚须大笑,对着始终没有流露出明显情绪的楚云阔说道:“寡人虽从未闻贵使之名,但能在如此年纪就能被宋主任命为主使臣,想必定然如贵国的昭文相(指富弼)一般有远见卓识。
“不瞒诸位,虽然一别十载,但寡人至今仍记得贵国昭文相的风姿仪态,脱俗谈吐。诚然中原材士,吾国远不及也。”
富弼出使辽国不过十年,如今扈从在耶律宗真身边的大臣有不少亲见过他,也承认富弼举止有度,是个人物。
但陛下您把富弼抬那么高,灭自家威风,臣等就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尤其是这个小子,长得平平无奇,入席后还一言不发,怎么看都远不及富彦国,也配把他们当垫脚石?
楚云阔感觉到了周遭投来,带着不同程度恶意的目光,急忙出言打断了耶律宗真的捧杀:“陛下之赞,外臣愧不敢受。
“富相皓月之光,辅佐官家布仁政于天下,万民拍手称赞。臣不过萤火之辉,唯实唯勤,权做耳目,使两国互通声息罢了。”
耶律宗真收了笑,并不满意他的回答,摆摆手道:“贵使何其过谦。
“寡人昔年见富彦国时,言他有宰辅才,他可是欣然受之。依寡人看,你也是有宰辅才的。”
然后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准备再度出言的楚云阔,图穷匕见道:“好了,贵使不必再言。且来看看这些精骑,较于汝国如何啊?”
这个问题没有出楚云阔等三人商讨出的模拟题范围,所以楚云阔只用从已经拟定的繁多答案中挑一份符合当前语境的就行了。
但架不住有人跳脸开大。
也不知是不是之前耶律宗真把楚云阔给夸得太狠让人心中不忿,或者是特意安排好的双簧,一道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量尔等宋人,不过弯腰种地而已,岂识我骑射之绝,箭镞之利?”
尽管宋国灭了他们一直看不惯却又无可奈何,还吃了不少亏的夏国,但那又如何?
论建国时间,是他们长。论两国交战,也是他们胜得多,赢得大。
即便算上五代那个猛人扎堆的大乱世,真正能令他们发怵的也不过只有李存勖一个,郭威和赵匡胤加一块能算一个。
自宋朝开国的皇帝赵匡胤故去后,继位之君及其子孙完全是止增笑耳。
不南下牧马是因为他们人少加宋国给得足够多,而不是他们没能力。
真以为灭了夏国那个小皮猴子,败了他们一支偏师就能不把他们放在眼中,大声嚷什么背盟之仇,血债血偿了?
若是岁币满足不了胃口,相信很多人愿意拿起刀枪,教宋国新继位的小皇帝一点道理,帮助他认清现实,再签一份新的盟约的。
楚云阔眯起了眼睛,思考这到底是真蠢货,还是故意安排好的托,然后他决定对等反制。
“阔虽不才,亦临过战阵。观贵国兵戈骑射,似未胜夏贼。”
言外之意便是能灭了西夏,揍了你们一次,也能再揍你们几次,把你们也给灭了。
而且这还没完,楚云阔紧接着说道:“至若我国庄户人家的骑射,以君之才,怕无能出使我国观之。
“不如自备健驼一匹从军,或可增长见闻。不过兵者为国家大事,君亦无能决之。
“还是贵国已经准备与我国开战,只是一直引而不发?真是枉我主为贵国百姓计,遣我等出使!”
张熙听楚云阔前半段话时好险乐蹦起来。
不愧是能做到主编的笔杆子,骂得是真脏啊,连自备健驼一匹都说得出来。
只能说公元十世纪的两位太宗皇帝在对外作战上留下的黑历史委实过分抽象。
在宋朝的太宗皇帝兵败高梁河驴车漂移前,辽国的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就曾因兵败阳城,骑着骆驼逃跑。
明代王夫之思想家曾言:“阳城之战,符彦卿一呼以起,(辽)倾国之众,溃如山崩,弃其奚车,乘驼亟走。
有道是接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眼看着先前出言之人被楚云阔三两句话气得张口结舌,目露凶光,辽主耶律宗真也是面沉如水,不置一词,张熙赶紧跳出来打圆场。
“兵戈若起,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有伤天和,更违官家仁爱之心。
“只此一浑人,如何能代表众意?”
张熙打小可是跟着赵昕的,很明白自己官家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那一套。
如果能放烟雾弹麻痹对手,削弱战前预备,减少战起时的伤亡,那么稍微说两句软乎话实在是再划算不过。
当然他同样很明白任何能当众出来的话都代表着并非个人观点。
即便支持者寥寥,那也是有着支持者的。
此等挑衅之风断不可长!
所以他从怀中摸出一对护腕,一边给自己佩戴一边说道:“不如这样,吾少学弓马,君若不弃,与吾较量一番如何?
“看看这挥锄头犁耙的手,究竟能不能骑得烈马,挽得强弓。”
章衡也站了出来,沉声道:“吾也算一个。”
张熙要比试的话一出,许多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不是说没有人能过胜过他,而是在张熙这个年纪能胜过他的不多。
尽管张熙因为是张亢的独子,在灭夏之战中狄青并不敢过分驱使他,只把他放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锤炼,所以在诸多青壮将领中并不怎么够看。
可放在辽国,未及弱冠便雪夜追敌百里,斩获过千就属于纯纯的天才少年,明日之星了。
即便是同龄的能在骑射这些专长上胜过他,可军功呢?
绑一块都不够人家单手碾的。
但还不能说张熙不讲武德,因为是己方有人嘴欠在先。
正自焦躁之际,忽听到熟悉的笑声:“章副使观之乃是循循君子,又高中状元,也会骑射之术?”
是耶律宗真下场拉偏架,把张熙比试之言完全略过不提,只逮着后头附和的章衡薅。
章衡不卑不亢道:“陛下谬赞,骑与射均属君子六艺,外臣也学过一些。”
这下耶律宗真是真来了兴趣,因为他能听出章衡话中的满满底气。
以宋人的惯常谦逊,所谓的学过一些应该等于精通。
在宋国的文士羸弱都快成刻板印象的今日,能遇到一个文武双全的堪比后世彩票中了五千万。
“那能否为寡人演示一二?”
“悉从陛下之意。”
待到箭靶树好,章衡也换了一身猎装站在靶前。
屏气凝神,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四十步外一箭即中靶心,矢入靶半存有余,显然这个距离还远没有到达他的极限。
所以都不用章衡再表演骑射,一切的挑衅声音都在箭矢中靶之际瞬间止息。
众所周知,中原王朝的武官能打不算什么,因为他们一直都挺能打的。
但武德充沛的文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怪物级别的。
两汉之时文武分际不明显,士子们以出将入相为人生追求,把周边一众邻居锤得那叫个惨。
宋国如今绝大部分文臣还是羸弱不堪,武德欠缺,可偏偏他们新继位的那位小皇帝武德爆表,不然那么多人里怎么偏偏挑出章衡这么个异数?
耶律宗真夸赞章衡的笑语无人知晓是不是发自真心,但默不作声在一旁看完了全程的皇太弟耶律重元动心了。
宋国大改旧习,连文臣都变得如此勇悍,灭夏之战涌现出一批青壮将领,在那位小皇帝的率领下好似猛虎率群狼。
如果与宋廷合作,说不得真能让他坐上那个咫尺天涯的宝座。
但燕云十六州同样也为本朝命脉,即便送来的密信上只说要其中六州,但还是令他万分不安。
因为他也是惯于围猎的,清楚知道老虎的胃口有多大。
区区六州,恐怕喂不满宋国小皇帝的肚子。
但若是不合作,他恐怕永远都没有机会。而且等待他的最好结局无非是从皇太弟变为皇太叔。
可现如今大侄子病重,本朝历代帝王除圣宗皇帝享年六十外,只有开国的太祖皇帝一人活过了五十。
若是兄长重蹈覆辙,壮年崩殂,由剩下的小侄子继位,重演主少国疑,皇太后摄政旧事,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会是他!
年幼的皇帝是绝对不会对一个曾经把皇位让出去的叔叔放心的。
耶律重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营地的,只是在嗅到空气中酒肉香气时十分不满。
不孝子托辞染疾不去参加今日的围猎就算了,怎么还饮酒作乐起来,这要是被有心人知晓,又要惹出祸端。
耶律重元气得挥退从人,提了马鞭就要去给儿子一顿“爱的教育”,结果刚一掀开帐篷帘就傻眼了,帐中居然坐着两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儿子看起来还和他们相谈甚欢!
而且三人见他入帐,居然无一有惊慌之色,两个陌生人中比较白净的那个居然还主动起身说道:“想必这位就是皇太弟殿下吧。在下宋国严三,有礼了。”
第154章 平辽·射日
回应梁鹤主动释放出善意的是耶律重元毫无征兆,零帧起手的狠狠一马鞭。
耶律重元又不是傻子,在见到两人时就已经心有猜测,更何况梁鹤根本没演,直接把宋国严三几个字给糊到了他脸上。
携带大力的一马鞭甩出,抽得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落在梁鹤身前布满了美酒佳肴的小桌案上,于是乎美酒抛洒,佳肴四溅,淋了梁鹤满脸满身。
但梁鹤遭到这般对待,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一个很难发现的微小弧度。
不过别误会,这并非是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特殊癖好,而是整个皇城司信奉的信条中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名列前茅。
尤其是他这种成日里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情报线人员,只排在爱国忠君之下。
而且潜入敌国政治心脏来见耶律重元这个敌国名义上的二把手都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而是无任何防护走钢丝过万丈深渊。
一旦出了差错也不仅仅是他与薛泽这两个直接执行者身首异处,两国必会大动兵戈。
所以在来之前,梁鹤与薛泽做出的各种预案摞了足有两人高。
好在耶律重元之子耶律涅鲁古的野心比他们预期中要大得多,这才让事情顺利进行到现在。
对于耶律重元这个最重要的目标,梁鹤与薛泽所推算的所有预案中都有一个必须的前置条件——耶律重元在得知他们二人身份后没有立刻将他们绑缚起来,送到辽主耶律宗真那去表忠心。
只要耶律重元不把他们当成投名状,那么驱使耶律重元如此行事的理由无论是野心、恐惧,乃至于爱子心切,都能说明他与其兄耶律宗真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再也不是当初连皇位都能让的兄弟情深了。
老话说得好,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可这有了裂痕,松动的墙角肯定比坚固的墙角好挖。
梁鹤迅速在心中做出判断,耶律重元这一马鞭是冲着他来的,而非其子耶律涅鲁古,说明耶律涅鲁古先前所言的父亲十分喜爱信重我并非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