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宋仁宗 第200章

作者:御风流 标签: 天之骄子 种田文 爽文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作为旧时代的残党,没能挣脱思想钢印的唐介行使谏官风闻奏事的权利是他自己的自由,赵昕不想干涉。

  同样,身为帝王的他有信心掌握住自己麾下的臣子,对这等捕风追影的谏言束之高阁也是他的自由。

  所以赵昕只敲了一下桌子,表示自己听明白了唐介的话,然后就转向富弼:“富卿,朕想你等齐至,当不是只为了这一件事吧。还有什么事,一起说吧。”

  华夏的君权与臣权是纠葛上千年的老对头,赵昕虽登基未满一年,但以监国为名行使完整的君权却已经有好几年,大臣们早就熟悉了他的行事作风。

  一听他顾左右而言他,就知道这件事要被轻轻放过了。

  唐介人如其名,素来耿介,此时哪里肯让,又高呼道:“官家,臣还要弹劾中路军王韶畏敌不前,主帅折继祖纵容迁延,西路军区希范游而不击,虚耗军资!”

  此言一出,赵昕便明白了为什么今日人来的这么齐全了。

  好么,朝廷就派出了三路人马伐辽,你这一下把三路人马都弹劾了,甚至连我的老岳父都没放过,高层能不跟着地震么。

  看着唐介那一脸要触柱直谏的决绝,赵昕知道自己再轻描淡写就不礼貌了,把腰又挺直了些道:“卿所言之事甚大,不妨细细说来。”

  唐介得获此言,便如打了胜仗一般高声回道:“官家,三路军马齐出伐辽,论军员配置,中路军明显优于东路军,灭夏之战中的西军精锐泰半在中路军中。

  “如今东路军不到旬日便攻克重镇幽州,中路军却在出雁门攻下云州后未有寸进,不是畏敌不前是什么?

  “数万军马,人吃马嚼耗费颇多,臣闻三司发函问讯,其主帅折继祖还言自有主张,不是纵容迁延又是什么?

  “至于西路军,空有伐辽之名,如今却连大军尚未聚齐,也不知年后能不能翻过贺兰山进入辽土!”

  该怎么说呢,赵昕有点头疼了。

  因为唐介这些言论你不能说他没道理,但麻烦的在于他得出这些言论的基础是其本人完全不懂军事。

  三路伐辽主要是为了给辽国上压力,主攻方向其实是章楶的东路军。

  至于中路军的王韶等人其实是做牵制用的,毕竟精锐兵马,尤其是能够征集到的良马数量是有限的。

  在东路军拿走了绝大部分之后,中路军只能算作1.5线部队,大概能和交战的辽军打个平手。

  但王韶明显是不甘风头全被章楶抢光,开启了围点打援的钓鱼模式,集中有限的优势兵力,对辽军进行蚕食。

  打到现在虽然地盘没扩大,但辽军的血是一直在放的,零敲碎打下去,攻克旁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的老岳父应当是赞成这个做法,或言之十分清楚自己命他为一路主帅就是为王韶这个年轻人遮风挡雨,捎带手的送他一场功劳的意图,这才把仗着国丈的身份把三司的人给撅了回去。

  至于区希范的西路军,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区希范真去攻击。

  新复之地,民心未依,这时候还大举出兵,嫌弃后院起火不够快是吧?

  所谓的西路军,其实就是他借伐辽的由头,彰显武力,削平陇右路异声的手段而已。

  赵昕相信这些话说出来能把唐介,连同着或明里或暗里为唐介站台的人说服。

  但有些话就不能照直说。

  而且即便那些能照直说的话,赵昕也不想说。

  因为身为君王,他本能地想要获得更多的服从,而非一旦有事就被人怼脸,然后忙不迭的解释增加沟通成本,影响办事效率。

  所以赵昕把问题抛给了狄青:“狄卿,你是主管军事的枢密使,你的意见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狄青,这位枢密使原本是被他们拉来凑数的,可别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

  但也只是一点点担心,毕竟这位狄枢密入京后一直很低调,除了为官家提亲无法推脱大大出了一番风头,整日里恨不得把头埋在土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最出息的次子狄说也在成亲后一反常态地入了国子监进学。再加上他是范文正公简拔的,在军校生声势一日壮过一日的情况下,文臣们也愿意把他当做半个自己人,没找过他什么麻烦。

  即便不投桃报李,应也能识得眉高眼低,讲话克制些。

  唯有韩琦与庞籍这两位曾与狄青共过事的老上司顿感不妙。

  狄青沉毅稳重,唯有以恩义结。当今官家可是在太子时就对他狄汉臣不薄。

  果然,狄青用简短的话语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臣以为,三路军马行事迄今并未超出枢密院战前规划,皆无罪愆。至若章楶与章衡叔侄分管幽州军政之事,需敦促吏部尽快选官到任。”

  唐介大怒,戟指狄青骂道:“狄青,你是想让大军不服朝廷管束吗!”

  狄青叹了一口气,情绪复杂道:“吾只闻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过去的他接了枢密院那么多阵图,有时候憋屈到真恨不得提刀入京,把枢密院那班画阵图的贼厮鸟们全部砍翻。

  如今的官家总算是把阵图给废了,他焉能再为一己之私给后辈们脖子上套锁链?

  有官家撑腰,他又怕个甚。

  赵昕用手指轻敲桌案,制止了这场针尖对麦芒的争吵,毫不掩饰地偏袒狄青,对唐介道:“听清楚汉臣的话了?你不懂军事,朕不怪你,且去吧。”

  唐介却似下了狠心,免冠跪地叩首,泣声道:“官家,狄青以军略为由,邀兵子之心,有挟军自重之意,是奸臣啊!”

  所谓兵子,也是军人蔑称之一。

  狄青就是再笃定赵昕会护着他,如今挨了这么个弹劾也是吓得不轻,同样免冠跪地,准备为自己辩解。

  赵昕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不怒反笑:“是吗?可朕觉得狄枢密是忠臣呢。”

  唐介也是豁出去了,脖子上青筋条条绽出,梗着脖子道:“昔年的太祖皇帝又何尝不是周世宗的忠臣呢?”

  要不然也不能坐到殿前都点检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

  可世宗皇帝才死一年,陈桥驿上便黄袍加身了。

  跪伏在地的狄青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此诛心之言,胜过他在战场上所经历的一切明枪暗箭。

  赵昕闻言,周身气压唰一下就下来了。

  连富弼等人都无法承受,默默从圆凳上起身侍立。

  赵昕看着唐介,笑容很冷:“可朕不是周恭帝那般的黄口孺子,垂髫小儿。

  “就算有人想要效仿太祖皇帝昔年行事,那朕问问你们,你们当中又有谁打算做石守信,王审琦呢?至不济做个张永德?”

  石守信与王审琦都是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之一。

  赵匡胤之所以能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后顺利返回京城,兵不血刃夺位成功,这两位打开京城城门放赵匡胤入城的义兄弟是帮了大忙的。

  至于张永德则是郭威的女婿,在当时可以算作周恭帝柴宗训最可以倚靠的国戚,却也在赵匡胤夺位后选择了缄口不言。

  扒黑历史整诛心之言是吧,那就比比谁更狠好了。

  反正我目前这具身体可是太宗子孙,太祖的黑历史和我有什么关系?

  人不要脸尚且天下无敌,何况赵昕是在用天子的身份玩赖呢。

  眼看着连富弼都要跟着跪,为了一劳永逸,赵昕干脆把路堵绝,话说死。

  “诸位若觉得朕无能,不足以担天下之任,太上皇就在东郊行宫修道,可自去迎驾!”

第161章 正文完

  去东郊迎赵祯回宫复位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因为就算把赵昕是合乎法理继承的太子、目前仍旧是独子、掌握实权多年,政治基本盘稳固、并未犯下需要下罪己诏的大过等优势通通拿掉,有这个想法的人也依旧无法令梦想成真。

  其根源在于庆历八年的卫士宫变后,整个东京城连同宫城的防御,就一直被赵昕派系中的人牢牢掌握。

  再辅以职能转变为暗中监察百官的皇城司,怀揣迎太上皇赵祯回城想法之人莫说抵达东郊行宫声泪俱下地劝进,人在家中便能身首异处。

  所以赵昕这一剂猛药下去,顿感世界都清静了。

  但台谏官们知情识趣地闭嘴躲风头,令朝堂上无用的口水战少了一半以上的大好局面并没有减少赵昕的工作量。

  也不知道前线将领是不是受了赵昕极力回护的刺激,亦或是想要报答将能而君不御者的信任,总之整个五月,赵昕都在不断收捷报。

  除了本就没打算动的西路军,中路军围城打援放血战术实现大成功。

  王韶以重兵围应州诱辽军增援,实则于途埋伏,大破之。

  一役斩敌四千,俘获三千,趁势直取应州,得车马甲胄,粮食羽箭无算。

  应州之战后辽军在山后八州的精锐损失殆尽,余众也不敢轻易出城,唯恐再遇到埋伏,只能困守孤城。

  折继祖当机立断兵分三路,各个击破,将山后八州尽数收入囊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章楶的进程则是比王韶还要丝滑,毕竟皇城司花了十年时间深耕发展的就是幽蓟一带。

  在用里应外合的方式攻下幽州,又对韩、刘等汉族大姓施以宽抚之策彰显态度后,析津府两翼的蓟州与涿州本地豪强十分有眼色地把守将绑缚,大开城门喜迎王师。

  而且不过一月时间辽国连失幽蓟两大战略要地,可中京与上京依旧内乱不止,完全无法给予前线有力支持。

  失去地利优势的辽军连战连败,士气大丧,渐有接战即溃的态势。

  张亢在劄子中直言,只要粮草军需跟得上,他有信心在八月前把战线推到辽人的上京城下。

  诸如此类的劄子看多了,赵昕整个人从惊喜到麻木,最后变得有些焦虑。

  枢密院的站前预案还是太保守了,战线推进比预期还要快三成。

  导致他如今成天不是担忧基层亲民官员不敷使用,就是害怕辽人是在用空间换时间,收缩兵力攥紧成拳以求决战。

  直到耶律洪基伤重身亡,耶律宗真爱子心切,再度昏迷不醒的消息传来。

  收到这个消息的当天,赵昕高兴地温了一壶黄酒,生平第二次允许自己喝醉。

  如果说在耶律洪基死之前之前上京与中京还有搁置矛盾,联手对外的可能性,那么在耶律洪基死后,这个可能性就荡然无存。

  如今的辽人可以说是把内政上的debuff点满了,隐在幕后摄政的皇后萧挞里虽然手腕不俗,但较其前辈述律平、萧绰还是差太多,只能勉强维持住上京基本盘的局势而已。

  赵昕要是再飘点都能喊出那句经典的飞龙骑脸怎么输了。

  好在如今的他并不在第一线指挥。

  得了极度利好消息的张亢与章楶用极度的克制,反而放慢了进军速度,力求稳扎稳打,在七月初才将兵线推到了辽国的中京道。

  *

  中京,大定府。

  薛泽淡定的推开耶律重元已经架到他脖子上的刀,不疾不徐地提壶倒茶,只不过用上的是自己万分嫌弃的说辞:“殿下若是因小人未能借来增援一事着恼,欲要小人项上人头,那小人无话可说,殿下可自取之。

  “但小人贱命一条,死则死矣,可是殿下您如今面对的可是大军压境……”

  耶律重元却不再吃这一套,再度把刀架在了薛泽脖子上,稍稍一动就制造出一条血痕,一双虎目满是愤怒,死死盯着薛泽,喘着粗气道,哑着嗓子道:“都是你们,都是你们!”

  他本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闲人,若不是受了鼓动,现在还依旧是个受兄长庇护,万事不用过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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