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那就随我再杀一阵,松松辽人阵脚!”
明明是去做九死一生的陷阵之事,但却被他说得像是去自家院落踏青,显出无限豪情。
九人以程处毕为矛头,形成了一个更大的锋形阵,狠狠朝着己方落於下风的右翼扎了过去。
一次冲阵辽军惊骇,攻势放缓。二次冲阵辽军避之不及,阵脚松动,优势消失。待到三次冲阵,程处毕骑乘骏马的马身上遍布汗水与血水的混合物时,辽军已经在抱头鼠窜了。
两军对战时勇将的带头作用就是如此凸出。
可惜程处毕并没有将自己的荣耀维持到最后。
他不是神仙,即便有精良甲胄护持,数次冲阵下来下来也受了不少伤。
眼见己方新的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中军里也打出旗语让他们先撤,让兄弟部队的有生力量接替他们吃掉这股辽军的试探部队,觉得军功已经差不多捞够了的程处毕也就打算带着人撤。
然而此时异变陡生。
城门居然再一次被打开,又是百余骑飞出,却是与之前辽骑截然不同的画风。
赤裸的上身和面庞都涂抹着野性神秘的油彩,小部分人还戴着狰狞恐怖的面具,手中兵器也不是常见的刀枪锤棒,而是如礼器大小的巨斧。
以这种巨斧的重量,顶天了也就三斧,接下来就会因气力耗用或是不好操控的原因被斩于马下。
说得难听些,都是一次性耗材。
但耗材用得好,那就是奇兵。
尤其是这些人脸上涂抹的油彩,似与契丹人的信仰有关。
军校里文化课也是抓得极严,程处毕一看就明白了,啐了一口道:“辽狗真是没招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在玩勾践命刑徒阵前自刎那一套。”
但言语上的轻视并不妨碍行动上的重视。程处毕心里明镜似的,辽人既然敢玩这一套,甚至于赌上信仰,那肯定是有底气的。
果然一照面就吃了大亏,这些后出阵的古怪辽军的确不负死士之任,作风极为野蛮,宁可攥住扎入腹中的枪杆,也要给同伴制造机会。
在巨斧劈翻的己方骑兵数量上升到三之后,程处毕能够明显感觉到士气泄了。有心再杀一二巨斧手把士气重新给提起来,却又难违撤退命令,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巨斧手把已经被打成半残的辽军给接回城中。
初次接战打出的良好开局却得到了这么个不干不脆的收尾,莫说是亲身陷阵的程处毕了,就是章楶的副将都很不满。
唯有章楶散了点严肃,丝毫不做留恋的把千里镜收好递给副将,安抚道:“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有道是赶狗莫如穷巷,且容让他们一时。打得太痛了小心彼辈不伸头啊。”
而接下来的两天交战完全是今日的翻版。
耶律仁先太清楚己方如今的军力比不过攻城宋军的事实了,所以绝不肯摆出全部兵马打决战,但面子又是要的,所以只要章楶派人叫阵,便会有小股部队出城接战。
假使处于劣势,就会派出那支稀奇古怪的巨斧队把人给接回城中。
耶律仁先在赌,赌宋国的小皇帝沉不住气催逼进兵,宋军在高压下出现破绽。赌宋军犯后勤不济的老毛病,扛不住肚饿自动退兵。
章楶对此洞若观火,但考虑到城中有自己人,也就把军中诸多请求强攻的声音压下,陪着耶律仁先建造面子工程的同时,捎带手地测了一下己方诸多部队的真实战力。
完全是把析津府守军当成了数值恒定的训练NPC在刷。
第三日傍晚,打着寻找辽军防御缺陷旗号的章楶在巡城时成功见到了西城城头的大旗下多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
月上柳梢头,更漏夜重重。
自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来,张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八个时辰,但好在年纪轻,又被事情催着,如今看上去精神头倒也不差,正襟危坐听着人给他汇报。
“照将军您的吩咐拣选了五百得力人手,稍次的那三百人已经分别遣至城中各处粮仓,以防辽人狗急跳墙,在大军入城后放火烧粮。
“至于能入将军您眼的那二百人,已经尽数集合在院中,只等将军您一声令下了。”
析津府到底是辽人地盘,哪怕势力庞大,皇城司在此仍旧主打的是秘密活动,自然不会置办能轻易容纳上百人的大宅院引人注目。
实际上如今向张熙毕恭毕敬做汇报的是析津府汉人著姓之一的韩家家主。
春江水暖鸭先知,近几日两军对战,旁人只能看得出势均力敌,析津府固若金汤,宋军不足为惧。而作为与契丹人多年合作,努力做契丹人维护统治帮手的韩家有着完全相反的看法。
契丹人的船快要沉了。
否则小打小闹做什么,直接摆出架势决战就足够了。
现如今常规部队接战输多赢少,纵然有巨斧死士作为奇兵可保有生力量不失,可也别忘了宋军同样只是在第一次接战用上了火炮。
况且宋军到目前为止来的只有前锋,等着大军压上,巨斧手们又能经得起几次消耗呢?
基于契丹人船快沉了的这个判断,韩家家主选择迅速跳船,因为同属于私盐销售体系中,很快就找到了中间人,让自己出现在了张熙面前。
受赵昕影响,张熙不太喜欢其人的奉迎谄媚,但其人能起到的作用又着实巨大。
不仅能疯狂放水,帮助他今晚的夺门行动,而且也能给其余刘、马、赵三姓做个榜样,节约统治成本,提升统治效率。
所以张熙也就耐着性子听他实为邀功的汇报,最后冲着其人一点头,获得令他不适的如饮甘露表情后,赶紧低头拿起桌上的红布,紧紧缠绕在了左臂上。
这是为夜战分清敌我所设的。
眼看线香就要燃尽,他还是赶紧去给外边那支临时拼凑出的杂牌军做做战前动员工作。
然后就在韩家家主面前站住了脚,严厉的审视目光把人看得背后发毛,说出来的话都是颤音带拐弯的:“将,将军,您可是还有事要吩咐?”
张熙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意味深长道:“今夜之后,君当束发右衽矣。”
第160章 平辽·朕不是周恭帝
从韩家家主主动来投那一刻起,幽州(析津府)的锁钥就已经被打开。
张熙率军夜袭抢占城门,不过是揭下遮掩的轻纱,让世界看到幽州洞开的怀抱与渴盼新主人的心情。
整个计划实施起来有着远超张熙预计的顺滑。
从所在的坊区到准备夺取的城门,于途每一处都有人接应,完全可以用畅通无阻四字来形容。
而等到了城门,又有韩家的族人带领他们走上城墙,因其人官阶不低,还未睡着的辽军们只当张熙等人是奉命前来换防的,有胆大的还试图通过玩笑套近乎。
直到循声赶来的守备府巡城使前来盘查,借助火光看到张熙左臂上所缠的红布,这才惊觉面前这支队伍令他一直感到不舒服的点在哪。
这些人居然全是束发右衽的装扮!
尽管巡城使身上也有着汉家血脉,但有道是入胡则胡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张口高呼,喊破张熙等人的身份。
但张熙为了今日行动殚精竭虑,脑中的弦绷到了最紧,岂会让一个计划外的小人物使自己功败垂成。
在觉察出巡城使神色有异时,他便拔刀在手,只一下就全部贯入巡城使腹中。
还很“贴心”地捂住了巡城使的嘴:“别紧张,深呼吸,有点痛是正常的。”
而跟随他一路从捺钵杀出来的使团余众也有样学样,在巡查使的从属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时,便已经令他们成了糊涂鬼。
经由夜间凉风一吹,血腥味悄然弥散开来。
把那奉命带路的韩家族人都看得呆了。
虽然他在接到任务时就做好了遭遇突发情况,最后不得不动刀见血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宋人,不现在应该叫做自己人了,下手会如此果决狠辣。
眨眼的功夫,这地上就已经躺了十来具尸体了。
难怪这几日出城接战输多赢少,家主力排众议,决心跳船呢。
张熙打断了他的愣怔:“别发呆了,事情已经做下,瞒不了人。让你的人带我这边几个兄弟去既定位置点燃篝火向城外传讯。
“至于这段城墙上的守军,都是你的下属,你帮着劝劝吧。”
张熙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带什么情绪,但却令这韩家族人瞬间汗透重衣。
因为张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他要是劝不住,小命得跟着一块玩完。
万幸他手底下并没有什么尽忠报国的愣头青,毕竟大家出来当兵多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现如今既见了前几日宋军在城下奋勇作战,直属上司已经投了,刀子贴到脸上,领头的宋人还承诺看在同有汉人血脉的份上缴械不杀,那自然是飞速地识时务者为俊杰。
众人拾柴火焰高,有了这些降兵的帮助,火光很快穿过重重夜色,城门也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尽管驻扎在析津府这个军事要地的辽军有两万之众,倍于章楶所率兵马。但还是那句话,在丧失对战勇气后,人要比猪好抓得多。
有了韩家反正在前,眼见大势已去,却没赶上第一趟车的刘、马、赵三家比赛似地积极表现。
他们作为析津府的地头蛇,有数量众多的族人,姻亲、故旧嵌在析津府各处,用着降者免死的口号,很快把局势给稳定下来。
及至天明,就只剩下耶律仁先带领自己的亲卫队在守备府中负隅顽抗。
“咕噜噜。”一个双目圆睁,眼中还残留着巨量惊恐情绪的人头滚到了章楶脚边。
墙里还有人大喝:“我等身为辽臣,死为辽鬼,安能屈膝向你这乳臭未干的宋儿投降!此头予汝,莫要再做劝降这徒劳之事!”
章楶叹了一口气,很是遗憾不甘。
耶律任齐在辽国很有威望,若是能劝降于他,对后头的战事很有裨益。再加上其人为辽国皇室,极端点把他强扶上皇位也不是不行,但这骨头委实有些硬了。
带着人攻了一夜,亲见许多人身亡,连自己手臂都中了一箭的副将却忍不住叫嚷起来:“将军,这老匹夫是不会降的,您就快下令吧!”
章楶试图做最后的尝试:“放把火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人给逼出来。”
五月初五,正在猛猛地用粽子裹糖的赵昕收到了章楶送来的捷报,里应外合,四日攻下幽州,守备耶律仁先宁死不降,自焚而亡,辽人士气大沮,莫敢挡者。
赵昕高兴之下决定奢侈一把,把蘸粽子的红糖换成蜂蜜。结果蜂蜜粽子才吃了半个,事情就跟长腿似地撵了上来。
以富弼为首的东府相公们齐至,连着三司、谏院,甚至还拉上了狄青这个恨不得隐身的枢密使共同求见。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向他报喜的。
可就这种情况,哪怕是皇帝也没法好好吃饭,赵昕只得悻悻地离开了自己心爱的蜂蜜粽子,赶着去看看他的腹心臂膀们又在闹什么妖。
还真是应了那句好事不来,坏事自至的老话,知谏院的唐介不等他屁股坐稳就率先发起了攻击:“官家,臣要弹劾东路军先锋章楶怀有反意!”
饶是赵昕思维活跃跳脱远胜常人,也着实没想明白刚刚取得辉煌战果的章楶是怎么和有反意这三字联系到一块的。
他寻思皇城司也没传回章楶攻破幽州后骄纵贪墨,背着他大开府库犒赏三军收买人心的消息啊。
而且章楶军中都是什么人?那是中高级官员近九成出自讲武军校。是他的基本盘,章楶再有反心也不可能做到用这支部队反他。
而且现在军需可是李玮独立扯了一摊在负责,恐怕章楶才刚举反旗,李玮就能断粮草把他饿成人干,章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没道理出去打个仗脑子给打坏了吧。
许是赵昕错愕愣神的情态太过少见,韩琦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官家,因方攻克幽州,吏部不及选官任职,如今暂代幽州民政事的乃是章子平(章衡)。”
这么说赵昕就明白了,同族叔侄,一管军事,一领民政,的确看着很有割据一方的风险。
但这个事吧,赵昕不打算管。
总不能因为人家族中才俊多,又恰好凑一块了就说人家造反吧,这样多令人寒心啊。
而且临阵换将,或言之猜忌将领,可是兵家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