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有富弼收拾手尾,赵昕是再放心不过,吃饱喝足后就带着落单的晏几道回了东宫,还打包了几盘酒楼的拿手菜带回宫去给苗昭容他们。
正巧,张茂则奉赵祯得命令来给他送箚子来了。算是汉唐太子开府建牙,处理政事的超简化版。
当前的主要做法是赵祯将觉得重要的箚子挑出,做好批示,由张茂则送来给他翻阅,若遇不解之处再借着视膳问安的机会去问,了解其中蕴含的政治考量。
今日的头一本箚子就是晏殊的举贤良疏,赵昕第一眼就看到了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欧阳修。
赵昕惊得又跳回了开头,确认这份箚子真的是晏殊所写才罢休。
不是,外间不是疯传你们师生不和吗?
第22章 师生、父子、君臣
据赵昕所知,魏晋南北朝的世家子弟有一门叫做谱系学的必修功课,这门功课的目的之一就是记住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免得上演费尽心思打脸,搬出老祖压阵,最后却发现大家都是亲戚的闹剧。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区分远近亲疏,有好事情都先紧着自家人来,并抱结成团,共同对抗皇权。
不过随着小农经济的发展,世家大族不断被瓦解,唐末时的黄巢又来了一出天街踏尽公卿骨,按着族谱做清洗,把本已日薄西山的世家大族彻底给摧毁。
但权力和财富只会被转移,不会被消灭。
而今取代从前世家大族位置的就是一个个士大夫家族。
相较于世家大族的好处在于彼辈并不掌握大量的生产资料和劳动力,全靠科举发家,消亡与衰落都很迅速,对皇权能造成的威胁越来越小。
而坏处就在于他们为了缓解衰亡的速度,会更加紧密的抱在一起。
赵昕在来到这个时代前完全不知道,富弼居然是晏殊的女婿。
而他前阵子通过看前几月的劄子,知晓知光化军的韩纲对待士兵过于苛严,以至激发兵变,兵卒们纷纷叫嚷着要杀掉韩纲以泄心中之愤,而事到临头,韩纲又惊恐之至,带着妻、子缒城逃命。
赵昕当时气得要死,摔了手中的劄子,连骂数句昏官该杀,直到曹评提醒才发现侍从的王贡脸色尴尬。
一问之下才知道,韩纲之父韩亿是故宰相王旦的女婿,所以按照辈分而言,被赵昕骂作昏官的韩纲是他的姑表兄弟。
赵昕登时来了兴趣,细问之下才知道,王贡不仅有韩纲、韩维这些个姑表兄弟,时下文坛颇具盛名的苏舜钦还是他的姨表兄弟。而苏舜钦的丈人,又是现任吏部侍郎杜衍…………
该说真不愧是宰相门第么,由此串联下去,几乎能覆盖大半个大宋官场,主打一个大家都是亲戚。
赵昕后来又旁敲侧击打听了一番周围的人,又惊讶地发现唐宋八大家的宋六家其实距离自己并不遥远。
比如说宋六家之首的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而宋六家之末的曾巩,则是如今给他讲述武事、负责编纂《武经总要》曾公亮的侄儿。
经此一事,赵昕算是对朝堂上的官员关系上了心,自然而然也知晓了晏殊与欧阳修这个学生之间的尴尬关系。
早年欧阳修是相当受晏殊这个老师赏识的,因欧阳修在科举考试中勇于提问,被时任主考的晏殊亲自点为省元,结下了师生关系。
而拥有极高文学素养的两人关系很快突飞猛进,书信往来极多,且不乏诗词唱和。
但两人却是拥有几乎全然相反的脾气秉性,晏殊为官圆融,讲究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事情过得去就行。欧阳修则是清正刚直,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师生两个的关系最终还是出现了裂痕,至于原因么,则还是诗文。
庆历元年晏殊升任枢密使,跨过了无数官员最为期盼,也是最难以跨过的宰执门槛,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于是在冬日下雪之际,将许多同僚与学生请到了府中西园,连对做诗,欣赏雪景。
当时晏殊权势正炽,心情正佳,再说客人们既是受邀赴宴,自也是给主人家捧场,宴上气氛十分热烈。
偏客人中才情最高的欧阳修不走寻常路,旁人写些随大流祝贺的律诗绝句,他却写了一首三十二句的七言长诗。
前半段“阴阳乖错乱五行”写天下寒苦,瘟疫横行,百姓生活艰难,后半部分“郁郁瑞气盈宫庭”说天下还是有些祥瑞,西园之中欢声笑语,并不是完全没救,勉强把气氛给拉了回来,但最后四句却是彻彻底底地诛心之言。
“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殊所任的枢密使正是执掌武事,而当时西北边境战事正酣,欧阳修此举无异于跳脸嘲讽并开大,十分成功地坏了整个宴会的气氛。
这场赏雪宴会最终是怎么结束的赵昕不得而知,只是翻阅皇城司档案时发现晏殊在宴会后曾向人抱怨称:“昔年韩愈不满宰相裴度作为,作诗也不过是园林穷盛事,钟鼓乐清时,欧阳永叔怎么能这么扫兴呢!”
师生两个自此渐行渐远,不合传闻一度甚嚣尘上,赵昕也因此闻之,实没想到晏殊居然会举荐欧阳修。
赵昕能够理解晏殊的心情,假使异位而处,赵昕是铁定要派人把欧阳修这种扫兴之人给丢出去的。
你看不惯可以不来赴宴,但别为了嘲讽专程来赴宴。
多年师徒怎能不知彼此秉性,晏殊岂是一首讽谏诗就会改变的。
有这个功夫,不如直接上劄子参他一本,或是捐献家财去支援前线将士。
大宋朝文官所谓的清正耿介,也就是如此了。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事情在于偌大的朝堂之上,如欧阳修这般的人是凤毛麟角的极少数派。
所以赵昕也不愿用自己的思维过分苛责欧阳修,实是世风如此,大家都是差不多的颜色。
相对于如今充塞朝堂那些颟顸、和光同尘,只想着熬资历升官的官员,欧阳修实在是优秀得过于突出。
赵昕将目光移向欧阳修名字旁边的御笔朱批。
那是一行极漂亮,赵昕见了会哗啦啦流口水的飞白小字:“国家财源不可利出一孔,朝堂言论也不可尽为一言。欧阳修能言敢为,出生寒家,正适异论相搅,着升为太常丞,知谏院。”
这就是帝王的制衡之道么,赵昕默默颔首,认为自己学到了。
赵昕前世背过醉翁亭记,也清楚记得欧阳修是因为变法失败被贬,所以在心中暗暗记下欧阳修的名字,准备等他抵京后寻机会见上一见。
今日旁的劄子就没有什么了,多是些经济税收事宜,大抵赵祯听说他的“土味精”有了不小的进展,准备薅羊毛。
毕竟大宋朝最擅长雁过拔毛,与民争利是基操,把他也当做可以开拓的税源也不足为奇。
对此赵昕倒没有什么意见,因为他从始至终就只把土味精当做支起杠杆的支点,真正的目的是引出晒盐法。
因为即便有受仙人抚养的说法顶在前头,但若是没有恰当的铺垫,直接把晒盐法拿出来也够吓人的。
和往日差不多,在赵昕将今日份的劄子看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也就到了视膳问安的时辰。
赵昕依旧乘着辇晃晃悠悠到了垂拱殿,就是感觉到今日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赵昕踮着脚小心翼翼行完了礼,然后目视张茂则。
作为他爹的心腹内侍,张茂则完全可以看做他爹心情的晴雨表。
就是此时张茂则眼睛紧盯着他自己的脚尖,令赵昕不仅什么也没看出来,反而引来了赵祯不辨喜怒的冷淡声音:“看什么呢?”
赵昕想骂人了,这什么典型中式家长啊。
只把我生气的态度摆给你,却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生气,诶嘿,就是猜,就是玩。
然而在这种时候,赵昕就要感谢自己这幅孩童样貌了,因为孩子是可以撒娇耍赖的。
他蹬蹬蹬快跑几步,轻车熟路爬上了圆凳,张望着桌上的菜肴道:“看爹爹你这有什么好吃的啊,儿子看劄子都看饿了。”
赵祯原是伸手在一旁虚扶着他,生怕他手脚不稳给摔了,但闻言立刻抽手摔袖,呛声道:“难得咱们豫王,不,可以叫做太子殿下了。出宫玩得那么开心,连五味杏酪羊都吃上了,还看得上垂拱殿的饭菜?”
虽然赵祯语气很冷,但赵昕还是嗅出了其中一股微妙的酸意。
他想了想,并没有找到头绪。
不过半点不妨碍他抓了一个馍,往里满满地加肉,最后殷勤地递给臭着一张脸的赵祯:“哪能呢,儿子在外边就想着这一口呢。外边哪能有家里好啊。”
眼角余光又觑见张茂则趁着赵祯不注意,飞快的给他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那你把外边酒楼里的餐食往皇后和苗昭容那送。”赵祯的脸色虽然和缓了许多,但语气依旧冷冷的。
赵昕悟了,他这种做法上纲上线一点可以被说做不孝。于是连忙剖白道:“儿子也想给爹爹您送一份来着,但爹爹是天子,身系天下,夏贼辽贼皆是亡我之心不死,东京城中不知有彼辈多少探子,怎么能轻易接触外边的吃食呢?
“爹爹若是喜欢吃那五味杏酪羊,儿子让人使钱把方子买回来就是了。”
说着就要跳下圆凳,一副立刻要把事情办成的模样。
他这般作态,赵祯反而慌了,立刻将他抱住说道:“哪里就到如此了,不过些许口腹之欲罢了。”
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最缺的就是态度,尤其是赵昕这个亲生儿子的态度。
现如今赵昕既然已经表明了态度,那他也不是后爹,非要争出个什么来。
但赵祯也不傻,很快反应过来,拍了一下赵昕的脑门佯怒道:“可二大王你吃得很开心嘛。”
赵昕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用着最心虚的表情说着最理直气壮的话:“那不一样,儿子是让人试了菜的,再说了,这也是体察民情的一部分!”
赵祯这下是气都懒得气了,扔下一句话道:“你最好是。”
赵昕这才搓着小胖手手嘿嘿笑道:“儿子知道错了。”
赵祯睨他一眼:“就知道错了,没旁的?”
错了得给补偿啊!以后往宫里捎吃食,怎么也得有他的一份吧。
赵昕小脸满是纠结,仰着头看他:“可儿子的一切都是爹爹给的,实是想不出该如何向爹爹您赔礼,要不爹爹您打儿子一顿出出气?”
一直当木桩子的张茂则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了这个回答,他的小心脏算是保住了。
赵祯佯怒道:“平甫,去取大棍子来!”
结果张茂则还没动呢,赵昕先一溜烟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把赵祯看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开口问道:“最兴来,你做什么?”
赵昕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姿势说道:“圣人说了,小杖受大杖走,儿子准备大仗走!”
赵祯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下场把伶牙俐齿的儿子给抓了回来。
不过父子关系破冰后,垂拱殿的气氛就要好多了。
赵昕用夹羊肉烧饼把一张嘴给堵得严严实实,赵祯慢条斯理地发问:“薛泽被你派出去做什么了?”
赵祯丝毫不觉自己的发问有什么问题,而赵昕也回答得极为自然:“儿子让他去寻变法的枝蔓去了。”
变法改革可是宏大的工程,仅像他爹那样,以为换个宰执,哗啦啦下一堆命令下去就能所到之处祥和安泰,百姓安居乐业纯属做梦。
要不然他前世也不用苦哈哈地背《岳阳楼记》了。
所以除了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要员作为心脏在中央稳住旗帜,还需要有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中基层人员充作骨架血肉,作为培养新政的基床,否则再好的政令也会流于形式。
赵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此事,然后把话题转向了自己更为关注的议题:“最兴来你在东京城中弄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是想好了与夏使谈判的条件?”
赵昕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在赵祯期盼的目光中缓缓摇头。
赵祯:“!!!”
你个小兔崽子,是逗你爹我玩,还是真没想好啊!
要是后者,弄出那么大的场面又该如何收场!人不要脸可以把拉出来的屎给坐回去,国家可不能啊!
不过赵祯现在也是熟悉了宝贝儿子的风格,所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之后问道:“说清楚点。”
赵昕伸手要去抓手边的乌梅饮子,没有任何意外地被赵祯半途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