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因为赵祯去冠的举动就发生在两刻钟前。
自感又陷入无子境地的赵祯以君父之尊,免冠为三子赵曦服丧。
就算是这宫内消息一贯散漫,也不至于传得这么快。
还有这三哥有知,正自惶恐不安是什么意思?
民间有说法,说是童子一口先天气未散,能够见到成人见不到的东西。
有人搭话接着问就好。赵昕心内暗喜,范端得更正了。
在匆匆赶到太医的见证下,所有人听赵昕讲了一个故事。
赵祯听完后有些懵,不,是很懵。
合着他这个儿子并不是被高热烧坏脑子,所以显得痴傻,而是被仙人接去教授,他们肉眼凡胎无法窥知。
直到今日自己免冠服丧之举令三哥不安,这才找上了最兴来,令他回归凡界。
赵祯很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毕竟身为帝王,对仙神之说多是利用大于笃信。
可赵昕口齿伶俐的模样同之前判若两人,又由不得他不信。
更何况最兴来的出生本就带着些神异。
当初,他因为无有子嗣,便在城外祭祀高禖,又在宫中绘制赤帝画像祈求皇子,而之后不久苗氏便被诊断出有孕。
后来他梦到大日居于帷帐之,殿门的台阶升起红光,庭苑被神光照的纤毫毕现。
等到最兴来降生,他又见一仙人居于云端,似乎在对他说最兴来,遂用最兴来三字作为儿子的小名。
既是仙神送子,那被仙神接回去教养一阵,那也……挺合理的?
能坐稳皇位的多少有些心眼,赵祯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最兴来可能说说,把你留下的神仙长什么样子吗?爹爹还没见过神仙呢。”
赵昕压根不带怕的,手舞足蹈地比划开了:“脸黑黑的,比爹爹你黑,胡子有这么大一圈,很扎人。有一根这么长的铁鞭!也不戴咱们的幞头,而是用铁冠。对了对了,还有一只大老虎当坐骑,黑色的!我经常骑着它玩呢!”
赵祯与曹皇后对视一眼,都是先惊后喜。
这下准错不了。
因为最兴来口中所描述的,正是太祖皇帝继位后,追封的本朝圣祖,民间称之为三将军的赵玄朗啊!
第3章 神童?!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祯也不例外。
为了庆祝唯一的儿子痴愚痊愈,赵祯正在豪放地大撒币。
来给赵祯看诊的太医只是说了几句奉承话,就得了一百匹绢的厚赐。
总领后宫的曹皇后得了三百匹绢,苗昭容作为赵昕的生母,加照顾有功得了两百匹,就连年岁尚小的徽柔也得了五十匹。
至于随行宫人,也按品级高低,有三到十匹绢不等的赏赐。
总之就是赵昕借圣祖亲自教养的故事,把自己身上的痴傻之名洗掉了大半,赵祯认为自己又有了亲儿子,嫔妃和宫人们得了赏赐。
三赢,属实是秦始皇摸电线——赢麻了。
作为引发一切的人,赵昕在冷静旁观。天大的事也得等着老爹大撒币完了再说,毕竟这里头还有母亲和姐姐的份呢。
赵祯则是犹觉不足,虽说今日没了一个儿子,但那是预料之中的。
悲伤延续得太久,也就没那么悲伤。
最兴来这个聪明儿子却是毫无征兆的降落到他头上,用巨大的惊喜把他砸了个晕头转向。
在短短的谈话中,他就能感觉到最兴来逻辑和思维都远超同龄人。
不愧是被仙人送来,又被圣祖看中,亲自接到天上教养了两年的孩子。
恐怕就是史书有载的神童孔融、曹冲,也没他家最兴来聪明。
有最兴来在,看外朝哪个大臣还敢在他面前说什么选宗室子入宫教养,入嗣承继大统的屁话。
赵祯正是激动到坐不住的时候,就见视为眼珠子的赵昕慢慢地从苗昭容的身上滑了下来。
乌漆漆的眼睛里透着严肃,把他看着。
赵祯已经初步接受了自己这个儿子的与众不同,将他视做可以商量正事的人。
于是弯下腰与赵昕的视线平齐,柔声问道:“最兴来你还有什么事吗?”
赵昕维持住了自己人设,言简意赅地说道:“爹爹,三哥……”然后又抿了抿嘴,做为难状。
赵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天下之主,拥有最多的权力,也拥有着最多的束缚。
否则谁也不知道名为欲望的怪兽,肆无忌惮下会造成多大的破坏。
而且作为上天之子,自然也该有一半的神性。所以儿子死了,赵祯不能太悲伤。儿子“活了”,赵祯也不能太高兴。
赵祯的悲喜,今日都逾度了。就算不会被史书记上一笔,外朝的大臣也会聒噪。
赵祯再一次现出惊奇。
赵昕这不仅是在提醒他,也展现了自己的孝友。为人子孝,为人兄友。
赵祯现在愈发担心这个儿子了,恨不得赵昕再如以往一般木木呆呆。
慧极必伤,最兴来这般聪慧,让他很难不担心他会重蹈曹冲覆辙啊。
甚至在心中隐隐埋怨起了已逝的儿子赵曦。
就为了他免冠服丧的这个事情,去打扰最兴来做什么。为何不让最兴来好好在圣祖座下学习,待到长大成人再回返凡间,正好从他手中接过万里河山重担。
赵昕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道:“此事与三哥无干。圣祖早就发话让儿子回来,说两界毕竟有别,待久了对儿子不好。
“只是儿子年幼贪玩,强留了一阵。圣祖无法,这才让三哥来寻了儿子,也是全我兄弟间的情义。”
赵祯听着又快又脆的童声,心中熨帖无比。
他这个儿子,是会说话的。在天上的事情,谁也不知道,可最兴来一张嘴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同时也认为圣祖思虑周详,仙凡有别,最兴来将来是要接过皇位的。一直待在天界不知道凡间之事也的确是不行。
他越看赵昕越是顺眼,只觉他相貌处处都像自己,没有一点不好。
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就是这么直眉瞪眼看着他,总让他觉得这小子在憋个大的。
赵祯是少年天子,父亲于他而言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没有参照对象,全靠磕磕绊绊自学。积攒下的经验显然应付不了赵昕这个天才儿子。
在这场父子局中,终究是爱子心切的赵祯落败,他揉了揉赵昕的小脑门,无奈问道:“说吧,到底还有什么事?”
赵昕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旋即肃容,一板一眼对赵祯行了一个并不十分标准的礼:“臣想去见见三哥。”
“不行!”
“不行!”
两道反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前者是苗昭容,后者则是赵祯。
苗昭容话冲出口后就知道自己僭越了,只得讪讪站在一旁,但看向赵昕的眼神明显是不听话就等着屁股遭殃的警告。
赵昕才不怕呢,他这个母亲也就是嘴上凶,顶天了拍他几下。
现在冬天穿得厚,指定打不疼。
再说了,为了达成目的,挨一顿打怎么了。
赵祯倒是感觉自己摸到了儿子的一点脉。
极有主见,也绝不会做无用功。
既然赵昕自称了臣,赵祯也拿出了对待臣子的态度,回身落座,一本正经对着赵昕说道:“为何要去?你可知你年岁尚幼,不宜去灵堂?”
长辈也就罢了,毕竟有一个孝字在前。可这是平辈,又是幼殇,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万一要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地买后悔药去。
赵昕也有板有眼地答道:“臣尝闻,言出必践,信也。人无信则不立。臣已经答应过三哥,也不愿成为失信之人。
“况三哥与臣为兄弟,我天家忠孝友悌皆为天下垂范,岂有伤臣之理?”
*
翌日,天边日光未现,在瓠羹店蒸屉冒出的蒸汽与凝结的晨雾中,不时有市民从家中走出。双手拢在袖子里,快速钻进一家家街边的早餐店。
或点上一份朴素的粥饭加杯豆浆,或拍出一串钱,来个奢侈的灌肺羊头汤饼套餐,续接上夜市的热闹,将寂静排除出局。
大宋朝商业发达,东京城作为天子居所,也有着当今世上最庞大的小市民阶级。
这些人有钱又有闲,平日里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给自己找乐子。
而今日无疑是他们的狂欢日。
早餐店的辐射范围有限,除了全东京城都有名的大店,大多是做熟客的生意。
王氏瓠羹店的老板王三今日就有些迷瞪,怎么才一天不见,这些个老食客的口头禅就从“吃了么您嘞”、“今儿个吃点啥”、“要不咱哥两拼一桌”统一变成了“听说了吗?”
若是对方答听说了,就自然而然聚集到一处,开始小声嘀咕交流,不时拍桌称赞。
若是对方答不知道,也会被好奇心拉入讨论之中,间或做出以手指天动作,显现惊诧莫名的表情。
一见便知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总而言之,整个早餐店的气氛就很不对劲,明眼人一见便知有惊人的消息在汇聚交换。
大宋朝并不会因言获罪,王三也是被这些食客们神神叨叨的姿态给弄得如同百爪挠心。
终于是按捺不住,瞅了个空当将活交给徒弟,腆着脸走到一桌点餐较少的文士面前,搓搓手开门见山问道:“几位相公,劳烦相问,您几位究竟在聊些什么呢?可否让小老儿也听一听?”
着水蓝色长袍的士子惊讶道:“怎得,如此大事,老丈竟然不知?!”
王三不好意思道:“小老儿一家全靠这间铺子养家糊口,昨日备好了食材就早早睡下,实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啊。诸位若肯告知,这顿饭就算小老儿请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消息,迟早全东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再说还能免一顿饭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