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慌得梁鹤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范相公文韬武略,选出来的人自然是顶顶好,在下不过是多了几年专业经验,斗胆在范相公门前弄一回斧罢了。”
范仲淹没忍住又看了梁鹤一眼,心道不愧是太子殿下一手拉拔起来的人。
行事作风倒是有几分像太子殿下。
客气话归客气话,事情是一定要过一遍手的。
想他最初被太子殿下委以边报总编辑一职时,整个人其实很不理解,因为东京城的百姓并不是很关心边境战事,甚至可以说有些厌恶。
因为在他们看来,为了一处可能一辈子都去不到的地方,就年年催征他们的赋税简直是可恶至极。
典型的脑袋疼关手什么事。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提高边报的整体水平,销量涨幅也极为有限。
可当太子殿下找到他,说前期培养的这些人都是要往西北边境诸州派的,心结就瞬间打开。
同东京城的百姓不同,西北边镇军州的百姓最爱谈论兵事情,也只有兵事可谈。
一想到殿下所描绘的,可以通过边报向敌人传递假消息的美妙前景,他就对梁鹤遴选一事更加期待。
总之在又花了近一个时辰,将其中各项细节再度厘清、商讨、敲定后,三人眼见赵昕面带倦色,就很有眼力见的提出告辞。
准备私底下再磋商一番,到时候将其中备细全部写成箚子呈给太子殿下就是。
赵昕命陈怀庆将人送了出去,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开始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如何快速地创造出一批工作岗位呢?”
根据他前世打工的牛马经验可得:人只要有一份可以糊口的工作,危险性就会大幅度降低,很多冲动型犯罪也就可以避免。
如果失业率长期高企不下,政局动荡、治安恶化也会成为必然。
而调查王伦动乱始末的箚子上也说百姓中从贼者,多为生活困苦之辈。
作为庞大帝国的继承人,赵昕如果不想身首分离,就得努力为天下人找饭辙。
尤其是他的无良爹最近准备借文官凶猛弹劾之势,再沙汰一波禁军老弱,解决一下冗兵问题。
反正也不知怎么兜兜转转,将要沙汰的三千人饭辙问题就又从垂拱殿到了东宫。
赵昕现在已经不想和无良爹掰扯什么,毕竟他也是见天把爹爹的就是我的挂在嘴边的不孝子。
不过只他爹前几天又纳了众多美人,然后往后宫跑那个猛势头,赵昕就觉得自己还得多支棱一些。
虽然资料库中查询的资料告诉他,在曾经的历史线上他爹一辈子就得了三个儿子。甚至在生命末期为了拼一个儿子竭尽全力,但最终结果却是连得五女。
但万一要是练出小号来了呢,那他就要失去独子这个最大底气了。
赵昕想到在他前世曾经将产业划分为一二三产业。
农业作为第一大产业,最为基础,相对来说产生的利润也最低。加之能够开发利用的土地资源有限,所能承载的劳动人口也是有限的。
而作为服务业作为第三产业虽然能够提供最多的就业岗位,但这些就业岗位又得建立在实业之上。
只有服务业而无有实业,就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走火入魔。
所以还得靠工业这个第二产业。
后世常言本朝已经初具现代社会形态,只是因为封建力量强大,外部环境变换,这才使得现代社会衍变终结,胎死腹中。
近代史上的工业革命从纺织业开始,而纺织业的变革,似乎是从名为飞梭的小东西开始的?
第40章 告御状
经历了整整一晚,踩过数不清的大坑,几要将他这几个月积攒的积分全部用光后,赵昕不得不承认术业有专攻这一真理。
他一个连主修的信息安全都没整明白的人,想一晚上就纺织业入门,绝对是瞎了心。
而且他好不容易想起这个时间段有个著名科学家叫沈括,动了把人拎出来干活的心思。
结果用资料库一查,人才十二岁,也不是什么著名神童,他连揠苗助长的由头都寻不着。
至于自己拿出飞梭和珍妮纺纱机这两件大杀器,是一开始就排除的答案。
身为太子沉溺时人斥为奇技淫巧的工匠之术,连他爹都不会放过他。
于是陈怀庆就看到了他家殿下无精打采,连看箚子都兴致缺缺的蔫哒哒模样。
自古道主忧臣辱,饶是陈怀庆再是个“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寡言性格,见赵昕这般作态,也忍不住问答:“不知殿下正在为何愁眉不展,可有奴婢分忧解劳之处么?”
陈怀庆用一句话就点醒了赵昕,对啊,他身为堂堂太子,怎么走进了要亲力亲为的牛角尖呢。
在步入近代以前,华夏可以略带夸张地说一句在所有方面都遥遥领先,在同时期其它国家眼中是怪物,亦或者说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西方人对马可波罗在游记中写华夏遍地是黄金,喝了城中河流之水能够重返青春这种明显言过其实的话都深信不疑,进而掀起了一阵狂热的东方热,促进了大航海运动的发展。
在他昨晚翻阅的资料中,就写明至迟在元代,华夏已经有了能够同时转动三十二个大纱轮的水力大纺车,领先西方近五百年。
可见华夏并不缺具有创新精神的工匠,只是日渐僵化的封建土壤每每将名为科技变革的树木扼杀在幼生期。
而且有关纺织的科技树也点歪了,华夏更偏爱天然长纤维的丝,以穿丝绸衣物为荣,所以将织机这一分叉科技点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甚至于描述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的词汇都是男耕女织。
而对于短纤维的棉、麻、毛则兴致缺缺,棉纺、麻纺通常只作为农村家庭的收入补充,形成不了大规模的工厂,自然也就缺乏降本增效的技术改良动力。
纵有水力大纺车现世,也会因为水力作为重要的农业生产动力源泉,不得不让位于农业生产,最终变为昙花一现。
但这两个问题对于赵昕而言完全不算事,灵魂来自后世的赵昕从来没想过小打小闹,虽然不明白工厂制运行的内在好处是什么,但一起手就选择了最为熟悉的工厂制。
而水力不得不让位于农业生产这件事更好解决。
身为皇室,定位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拿出少许地方给纺织业让路只需消耗几道强制性政令。
赵昕越想就觉得事情大有可为,于是连声催促道:“快让人把蔡襄找来,我有要事同他商量!”
陈怀庆不敢怠慢,连忙打发人去寻蔡襄,只是内心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大事能让一贯喜行不怒于色的殿下如此失态。
不过赵昕的满腔热切迎来的却是蔡襄一盆兜头凉水。
“殿下,臣以为悬赏千贯,让人提高纺车效率的方法不妥。尤其是水力纺车,不要也罢。”
“嗯?君谟你说什么?”赵昕乍闻此言,控制不住地将手掌按在了桌上,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个小疙瘩,目光炯炯地向蔡襄要一个答案。
蔡襄也毫不退让,直接说道:“以时下坊中月产量,已经足能供给市场还未全面打开的夏国。
“而国中重丝绢帛皮,余者也有棉麻蓬絮,此千年积习,恐不易改。
“纵然殿下以东宫之尊,戴羊毛帽,穿羊毛衣,短时间内再建一二纺厂,便足堪使用。
“臣也算过了,若再添两羊毛纺厂,除污、去油、纺织以及仓储等人员加起来,少说有千人会因之得益,其中织工要占过半数。
“而若是殿下口中的能数倍提高纺车效率之物造出,甚至于用水力代替人力,则可能至多安置五百人啊。此中差距颇大,官家又欲沙汰禁军,故而臣请殿下三思。”
赵昕听完后无奈地地按了按眉心,明白了,蔡襄就是本朝版武安马科长,为保就业全力以赴。
这多半还是看在他是太子的份上才措辞客气。换个别的人这么说话,恐怕就要斥为歪门邪道,茶杯往头上招呼了。
“坐,君谟你坐。急着赶过来也累了,先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怀庆,快给倒茶,膳房里新制出的几样茶点也上几样。”对这类忠正敢言之臣,赵昕还是十分敬重的,赶紧招呼着圆场。
尔后整理了一下措辞问道:“君谟以为,咱们如今的羊毛织物能够畅销西夏吗?”
“这是自然。”谈及这一点,蔡襄回答得相当有信心。
毕竟西夏的手工业只能说是有,但无论是生产工艺、产量、还是效率,都被本朝吊着打。
一直处于榷场中商贩喂他们什么,他们就得吃什么的境况,所以蔡襄对羊毛纺成品横行西夏一事毫不怀疑。
赵昕随时拿起一块点心开始嚼嚼,像个仓鼠似的,同时还不忘说道:“西夏虽蕞尔小国,但也拥数州之地,人口百万总是有的。
“君谟不妨算一算,若是所有人都穿咱们纺厂纺出的羊毛衣,用羊毛毯,一年的销量会有多少?
“如果君谟还觉不足,再加上一个辽国如何?”
这回换蔡襄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这是不可能的。”
辽夏也有纺织业,只不过没有国中发达,也办不起纺厂,但他们一路运输的费用也要折算进成本之中,能够倚仗新奇,在辽夏高层中打开销路,攫取高额利润就已经很好了。
却见他一向视之为妖孽的太子殿下冲他摇了摇食指,给出否定的意思,一双孩童特有的大眼睛里幽深得可怕,说出的话语更是极具蛊惑力:“不不不,如果不能使辽夏之民尽着本朝之衣,那一定是因为卖价还不够低。
“君谟试想,如果真能改进纺车,再借用水力,咱们纺厂的制品成本还能再下跌多少呢?
“如果嫌弃轮输转运耗时耗钱,那将织厂就设在沿线军州如何?
“想来边军家眷若能从中得到一份钱米,守土保民之心也会更坚定吧。”
如果蔡襄能够看透历史的迷雾,他将知道赵昕这几招分别叫做通过商品倾销破坏当地工业基础、扼杀后发萌芽,产业集群化降低成本、利益关联凝聚人心。
蔡襄已然是听得呆了,完全忘记了去端手边的茶杯。
赵昕看得有些乐,但还是不忘加上最后两把火:“假使辽夏人人穿我们纺成的毛衣,那休说十个纺厂,就是百个也不一定够用。
“况且昔年仓颉造字,不过是将结绳记事改为了用文字记录,并不会出现人员闲置。
“用水力多可减织机人力,但相应的织机维修工匠,纺品的搬扛运输所需的人员也会增多。
“还有,君谟你不是一直觉得用人力纺织大型毛毯太慢,那副孔子劝学图纺了一个多月才见头绪吗,想来换做水力,应该会快上许多吧。”
听得还有传播圣人教化之用,蔡襄再也坐不住了,整个人唰得一下站起,对着赵昕躬身行礼,语气难掩急切:“还是殿下深谋远虑,臣见识浅薄,几要误了大事。
“臣这就回去在汴梁日报上连续登上三月的广告,悬赏千贯激励奇人改进纺车。
“若得功成,当上箚子请求官家许一水力充足之地,再开纺场!”
“行,只是这在汴梁日报上登广告的事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记得让李玮给你打折。”
“放心吧殿下,错不了。臣还想省出些钱多置办几架纺车呢。”
赵昕看着蔡襄匆匆离去的背影,惬意地伸了个小懒腰。
总算是能让大脑好好休息一会儿,去练弓习拳了。
但坐在他这个位置上,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去找事,事情就会源源不断地找上他。
东京城西的一间小酒肆中,一场失意人的抱怨正在进行中。
但见抱怨者圆脸大耳,唇阔口方,肤色黧黑,此时被酒精催得透出一股红来。
拉着身旁男子的手,尽情倾倒心中苦水:“想我区希范虽出身蛮荒之地,但幼承庭训,家严循循教诲,教我忠君爱国,教我心向王化。
“即便为贼所袭,却临死仍不忘啮指以血书劝学报国之言,吾乃改顽劣,一心读书,但愿春风得意,唱名东华。好为国家保境安民,大伸平生志气。
“可近三十年寒窗苦读啊,好不容易金榜题名,那些吏部的狗官却歧我为边夷,以官位不足为由,不肯授予我官职。
“令我只得空负七尺之躯,枉自消磨时日,以致华发早生。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忘先父嘱托,少时志向。五年前安化州(今广西宜州)叛乱,我与叔父倾尽家财,募兵帮助朝廷平叛。大小数十战,立下赫赫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