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第42章 打坐开封府
汴梁报社、总部。
根据赵昕走之前下达的命令,胡琛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对二人进行了“保护性关押”。
不然以时下报社中的观点主流,区、蒙不过是两个边鄙夷人,居然敢用着他们报社的便利,冲撞了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太子殿下,绝对是用心险恶,其罪当诛。
所以区、蒙两人若是敢离了屋子,个人武德十分充沛,且并不怯于私斗的大宋朝士子们毫不介意来上一场正义的群殴。
但被“保护性关押”的区希范和蒙驹两人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一门之隔,犹如天堑,隔绝内外消息,更让悲喜毫不相通。
区希范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仿佛是喝醉了酒踩在柔软的棉花堆上。
描述得更精准些,这种感觉是从一脸小大人模样的太子殿下抽走了他手中的诉状,再严肃正经地告诉他“你的状子,孤收了。你的冤屈,孤替你伸。”之后开始急速产生,直到现在让他彻底有了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既欣喜又迷茫的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蒙驹用力摇晃,嘴中喃喃道:“蒙兄,蒙兄,太子殿下当真收了我的诉状吗?”
蒙驹原是怀着舍了这一身剐,借区希范这事搏一把的心思,但如今见到区希范这幅完全心折的模样,也是心生颇多感慨。
虽早就听说区家因为世代经商之故,与中原汉人打的交道颇多,是以历代子孙都心慕华夏,但希范你现在的模样还是太超过了些。
你现在这幅模样完全是太子殿下要让你做狗,你也会赶紧汪上两声啊!
而且太子殿下虽收了诉状,却也狠批了身边护卫的武官拦阻时出手过重,令那看起来像是出身皇城司的武官私底下狠狠瞪了他们两人几眼。
虽然皇城司职权日衰,再无当年罗织个贪污罪名就能将官员锁拿下狱审判的凶威,但现在仍能在太子殿下身边觅得一个护卫之职,足可见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打赢了官司却得罪了太子殿下时刻相伴身侧的近臣,将来结局如何,还真是殊难预料。
不过蒙驹已经经历过多场风雨,磨练出了一副远比区希范老成的性格,所以并不扫区希范的兴致,只是说道:“放心吧,太子殿下的确收了你的状子。
“依太子殿下话中之意,兄弟你叔侄二人叙功行赏之日不远矣,也不知会授予何官职,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旧时约定,落下为兄。”
区希范喜得哈哈大笑,热情地执着蒙驹的手道:“弟有今日,全靠兄长一心谋划,岂敢负约。一定、一定!”
蒙驹却在心中打定主意,届时这叔侄二人若得微末小官则罢,若得高官显职,必要倾尽全力说服二人备重礼去修补与那皇城司武官的关系……
*
东宫。
在陈怀庆眼中,他家太子殿下捏着这张他都快能背下的简单诉状怔怔出神许久了。
诉状的内容很简单,与区希范在报社总部当面对太子殿下讲述的内容基本一致,就是状告知州冯伸贪墨了他们叔侄二人的平叛功劳。
陈怀庆不明白,就这么个小案子,直接扔到开封府不就完了。
现任开封府尹梁适是个晓事的,只看状子是从东宫拨下的,必定会给那什么区希范一个满意的判决,何苦自己劳神呢?
但陈怀庆也知自家殿下脑回路迥于常人,四两可拨千斤,行常人难行之事,所以也就屏退了四周的宫人,就他一个人静静陪伴。
陈怀庆还真是猜得丁点不差,一直静悄悄的赵昕的确在作些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妖。
在将过往积攒的剩余积分清零以后,赵昕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之所以他在面对区希范时一贯装死的系统会突然跳出来,是因为区希范反叛一事,代表着一条重要的历史线分叉。”
因为区希范反叛虽未能功成,却极大的刺激了现今已然自立为国王的侬智高。
而等到了侬智高可就不是像区希范这样的小打小闹,而是人数过万,席卷西疆,遍及数州之地。
假使没有狄青这个天降猛男,侬智高反叛一事的事态必定还要更加糜烂,更加难以收拾。
不过侬智高是在几次三番请求内附不成,这才愤起搞事。
赵昕不由在心中暗骂,本朝还真是狗屎一般的外交政策。
对辽夏极尽岁币之能事,对西南却又摆起天朝上国,不屑与尔等蛮夷为伍的破架子了。
古交州那块地,他看着很好,太适合种粮食了!
他要定了!
所以区希范这个案子不仅必须得赢,还必须赢得相当漂亮。
不然若是依造原历史线,在区希范告了御状后,仍旧将诉状发回宜州,命与区希范叔侄旧有嫌隙知州冯伸,解决叔侄二人的待遇安置问题。
那么即便如今有他在背后给区希范撑腰,冯伸不敢再把区希范发配往全州,但也绝对会小鞋发不停,区希范迟早还会被逼着走上反叛的老路。
赵昕想了许久,终于动了。
只不过刚溜下椅子就又默默爬了回来,转而发声让陈怀庆给他取一本空白箚子来。
因为宝和、郓城两位公主在两月前相继夭折,其中宝和公主还是他爹非常宠爱的张修媛所出,所以他爹最近心情十分不好。
若非宫中还有一位冯姓娘子所生的公主,这偌大的宫中又只剩下他和大姐两个小孩。
他的无良爹最近又是新纳美人,又是老往后宫跑,应该还是有那么点再让后宫中添些婴啼,以示国家稳固的意思在。
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纯好色。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想跑过去讨嫌碍眼。
正好最近宋祁教了他如何正确地写箚子陈奏言事,书法课也学了快两月,正好给他爹整一个中短期学习汇报。
“臣昕谨奏:今出宫得见奇事一桩……”
约摸一刻钟后,赵昕用着形酥骨软,但能还算整齐的清晰字迹填满了大半本箚子。
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后,赵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细心地吹干了墨,最后把箚子递给了陈怀庆:“你亲自去垂拱殿一趟,把孤的箚子交给张大官。不过普通按序呈递即可,用不着加急。
“顺带着让人去谏院看看,如果欧阳修和王素得空,就让他们找时间过来一趟,孤有事要问一问他们。”
陈怀庆点头应下,双手托着箚子离开。
等着陈怀庆离开,赵昕开始提笔练字。
他接受着世界最顶尖的教育,总要给出一流的结果才算合格。
结果字帖还没写完三张呢,欧阳修和王素就联袂而来了。
把赵昕都整得一愣,下意识问道:“谏院很闲吗?”
这要是闲的话,能不能再多加点差遣。比如说让欧阳修你来我东宫兼任一下侍讲学士,也好让你和宋祁这两位《新唐书》的主编提前进行磨合。
欧阳修和王素对视一眼,均是面带无奈。
谏院哪里闲了,忙得脚打后脑勺好吧。只不过因为殿下你是太子,官家近来又有怠政的迹象,把随意传诏朝廷要员咨询朝政的权力都放给了你,我们能不来得快点嘛。
不过赵昕也就那么随口一问,根本没想要答案,于是转手就把区希范的状纸递给了两人:“今日出宫见世情百态,遇到有人投告上诉,孤就捎带手接了,两位帮忙看看,何以教我?”
这两个具是身负才名,片刻功夫就将状纸看罢,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开玩笑,现如今朝臣们都已经习惯了太子殿下天纵之才,所言所行俱有深意,没想清楚之前怎么敢胡乱开口。
更何况这种小案子按常规处理流程,说破大天去也就是发到开封府,让开封府头疼去,何苦把他们两个谏院的提溜过来,问什么何以教我。
这绝对是另有打算,而且按这位太子殿下的过往战绩,绝对能把谏院搞炸。
让他们两个过来,纯属是打预防针。
意思类似于,我准备搞事了,把你们手底下的言官摁住,必要的时候,你两还得出来帮我洗地。
僵持到最后,还是王素先出言。
他是赵昕伴读之一王贡的叔父。虽然当初王家将王贡送入宫中当伴读是为了家族延续,富贵不绝。
但随着赵昕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崛起,逐渐掌握了包括坐朝理事在内的一系列权力,整个王家就已经彻底和赵昕绑在了一条船上。
哪怕官家以后再生出儿子,甚至动了易储之念,他们也只能死保赵昕,而不是舍弃王贡。
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王素说话就要更直接些:“殿下体恤下情,仁德爱民,实乃我大宋百姓之福。
“然则各司其职,才能运行有序。以殿下之尊,不必过问此等微末小事,交给开封府也就是了。”
“嗯嗯嗯。孤也是这么觉得。”赵昕连连点头,笑容满面,但后半截话直接把两人给整不会了。
“孤记得官家谕封孤为太子的时候,也册了开封府尹一职吧。梁适之职不过权知开封府尹,说白了是个暂代孤理事的。
也就是说,孤也是可以在开封府升堂问案的对吧?”
欧阳修:!!!
王素:???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开封府尹一职向来是只给太子加的虚衔啊!
自后周以来,就没听说过哪位太子真仗着这个官职,去开封府升堂问案的。哪怕先帝,也只是以亲王之位执掌开封府事,裁决刑狱轻重。
等到被封为太子,就再也没管过了。
而且先帝执掌开封府事时已经成年了!殿下你现在才多大啊,还没开封府的桌案高吧!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被赵昕卡了理论bug的欧阳修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从法理而言,的确如此。但殿下身份贵重,还是需问过官家。”
“孤已经给爹爹上了问询箚子,想必很快就有批复,再怎么一个旁听的座位是能捞着的。此行请二位来,实是有另一件事情相托。”
王素道:“不知殿下所托何事?”
这下赵昕的笑容变得有点冷:“西北新收州郡已过三月,吏部还没挑出来足够安抚地方的亲民官赴任。他们如此敷衍拖延,你们谏院就干看着?”
第43章 整饬吏治
欧阳修与王素联袂走出东宫时,只觉舌根发苦,身体有些提不上力气。
他不由看向一张脸比棺材板好不到哪去的王素说道:“仲仪,你作何打算?”
按太子殿下方才说的,吏部无能之至,需要他们两人牵头上疏,提议将西北新复十州之地作为整饬吏治的实验场,不拘一格用人才以填补基层官员空缺员额。
按太子殿下的设想,凡赴任西北十州官员都可享受加五成的年资,即在西北十州任职一年当别地一年半。
身份放宽到未满四十的进士选人,同时因为西北十州是战争前线,所以会有统兵御夏的需要,所以有统兵之才,擅骑射之人可以被优先考虑,但必须接受政绩考核,能者上,不能者罢黜免职。
这种敢于打破官场陈规的大魄力政策一看就是范仲淹的风格,大概率是他当初上的变法疏中的一条。
想来应该是太子殿下嫌弃他们两个站队不彻底,于是干脆将他们视为彻底不站队。
所以直接将这个注定会遭到全体文官同僚反对的政策扔到了他们跟前,半强迫性地让他们做首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