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为了照顾年迈的父母,主动请求在家乡附近做官。父母舍不得他离开,他便辞官归乡照顾父母。父母故去后,又遵照礼制守孝。
“对父母的孝心让他在守丧期满后仍旧不忍离去,还是乡中父老勉励相劝,才赴京听选。
“两年前为徽州知州时,查端砚之弊,不受端砚为自己谋取前程,在任期间未从徽州拿走一方端砚。
“如今他受王拱辰举荐,出任监察御史一职,正是相配。”
赵祯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得口干舌燥的,就是为了想拿点好处丰富一下自己的小金库,结果他的宝贝儿子全程都是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赵祯又要来气了,但想着宝贝儿子刚刚才和他闹过,心中火气说不定比他还大,也就强行按捺下来。只是那脸耷拉得老长,任谁也能看看出来不高兴。
赵昕当然知道他爹在盼望什么,要是换做往常,份子给了也就给了,全当交保护费,给自己身上罩虎皮。
但他今天不愿妥协了。
毕竟再怎么妥协,这个无良的爹也会因为几句枕头风,而把他姐的一生幸福搭进去。
耳根子忒软,也忒无刚性。
没有轮到他只不过是因为他位置更重要,要动必须付出伤筋动骨的代价。
想要保护自己,保护所珍视的人,最紧要的还是掌握权力,或言之力量。
不然他爹今日想一出把他姐嫁给张及甫,他能用张家门第太低,举业出身不一定乐意娶公主为由给挡回去,明日再来一出嫁给旁人怎么办。
现在可是封建时代,哪怕独子也不能三番两次违拗父意。
东汉安帝可是废黜了独子刘保的太子位置,若非东汉外戚掌权的政治特色,刘保背后早有势力支持,恐怕是撑不到继位的。
道光帝在很长时间里也只有奕纬一个儿子,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今天的事情可算是给赵昕敲响了警钟,也窥见了父子温情脉脉表皮下的复杂角落。
他的到来已经改变了历史,搞不好无良爹之后真能再给他生几个弟弟。
而且即便一直保持着独子的身份,这个身份让他用不着抢,用不着夺,但赵昕也不愿匍匐于皇权之下,只做一口冲锋陷阵的刀。
为了名声和统治合法性,玄武门是要尽力避免的,但该有的力量不能少。
还是他从前学到的那句话,有剑不用和无剑可用是两回事。
而且他这个爹吧,是有那么一点欺软怕硬的人之常情在性格里的。
于是赵昕在他爹惊讶愕然的目光中直接把箚子抽了回来,然后淡定地说道:“既然爹爹不愿,那就算了,儿子本想用这个有节操的包拯为巡边御史,好好盘一盘西北新收州县的账呢。”
赵祯一听就急眼了,也顾不得什么官家仪态,复又从赵昕手中把箚子给拿了回来,口中连声说道:“我儿果然慧眼识人,我看这包拯正是巡边御史的不二人选啊。”
重得西北数州之地,大灭西夏人的威风,让他们称臣纳贡,是他今年最得意之事,说不得也会他为帝时期最大的政绩,而且边疆又关乎天下是否宁定。
如今西北新得之土的亲民官虽然在谏院的大力弹劾,年资加成,以及宝贝儿子不拘一格用人才的理念指导下给全数配齐了,但也因为全程都有宝贝儿子参与,外界对这批将要去西北上任的官员有东选的诨称。
意思是这些官员都是被东宫选中,理当如科举考试中座师与弟子的关系一般,视为东宫的门人。
为这事夏竦已经在他面前说了好几回了。说实话,他心中也是隐隐有些担心的。
只不过他顾忌儿子的心情,更不愿让朝臣窥见父子猜忌的一面,所以只是隐而不发。
如今是儿子自己提出,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提起笔,不等赵昕再说话,就乐呵呵地在这本王拱辰的举荐折子上写下了改任包拯为巡边御史的任命,嘴中还说道:“有此忠节之士巡查边疆,正如垂天利剑啊。”
但赵昕脸上的表情就像被冻住了,一点没有应和他的意思。
赵祯碰了一鼻子灰,不由气闷,但想了想还是半抱住赵昕,一派温和地说道:“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赵昕扭头看了赵祯一眼,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兼并。”
这下快把赵祯给激得蹦起来了,就差给赵昕上演一出垂死病中惊坐起。
兼并可是一个大问题啊!这要是解决了,那可真是什么都不用愁了。
什么西北打仗,辽国岁币,国内的军费,官员的俸禄,各地蜂起的叛乱通通都不算个事。
他一个当君父的干嘛拉下脸老觊觎儿子的产业,说白了还不是穷给闹得。
正当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赵昕直接用一句话终止了他的所有企图:“太难了,还没想好。”
虽然的确是有那么几个招的,但我现在不开心,不想让你白嫖方案了。
要方案也可以,诚意拿出来。
父子间博弈过多次,谁还不知道谁啊。赵祯想了一会儿,还真给出一个十分微妙的甜枣来。
“打入冬来荆王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太医院说如今只是在苦捱日子,这是宗室中硕果仅存的几位长辈了,你近几日找个时间替朕去探看一番。”
荆王即赵元俨,是太宗第八子,曾告之他爹非章献太后亲生,而是李宸妃之子,也是赵昕前世各种影视剧中八贤王的主要历史原型。
这种探看,本该是皇帝亲至。交给赵昕,那就是有意扩大赵昕在宗室中的影响力了。
只能他爹是会给他找活的,找了个半天,找出这么个鸡肋的活来,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看来心里也是憋着气的。
赵昕正想讨价还价,突然系统蹦出来的红色提示框让他没了心情。
庆历四年正月,京师大雪,民多冻馁。
上次系统主动跳出来还是区希范一事,后来他将区希范保举为韦州一县县令后,系统视做他任务完成,奖励了他足足八百积分。
而根据他不丰富的历史知识,史书上所记载的内容,往往是字数越少,事越大。
所以这个多冻馁,到底会多到一个什么程度呢?
第53章 救?不救!
看着赵昕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的背影,赵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预想中的讨价还价并没有到来不说,他的宝贝儿子甚至找了一个想去见见包拯,这种一听就是托词的理由离了垂拱殿,都不吃一口饭再走。
赵祯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儿子神智恢复清明之后,远超常人的沉稳心态。还有能占三分的便宜,最终却只占到了两分,就会扼腕心痛不已的市井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究竟是什么事儿,能让儿子心急到连便宜都顾不上占了?
赵祯停止了手里敲打箚子的动作,望向张茂则:“东宫近来有发生什么事儿吗?”
在赵昕为了打消君父疑惑的有意放纵下,整个东宫在赵祯面前基本处于透明状态,赵祯可以很轻易的获得赵昕的各种信息。
所以哪怕赵昕在外闹得沸反盈天,以夏竦为首的一众官员也在赵祯面前出言挑唆,赵昕依旧能拥有着极强的行动力。
张茂则仔细想了想,轻轻摇头说道:“奴婢近来不曾听闻有异常,自区希范事后,殿下这几日都在认真读书。”
赵祯眼神闪烁,嘴中喃喃道:“那可真是奇事一桩。”旋即吩咐道,“吩咐下去,这几日好好看顾太子,若有不谐,立刻来报。”
张茂则躬身应了。
但赵祯还是感觉心里不得劲,想了想又问道:“平甫你说,那臭小子是不是生气了?”
张茂则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问题是他能回答得吗?陛下您现在问得顺口,将来恐怕就要憎恶我挑拨父子关系了!
再说这表现还不够明显吗?早两年太子还混沌的时候,官家您嫌弃苗贵妃生下了太子这么个“痴傻不全”之人,连去都去得少了。
那几年苗贵妃母子三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多亏是皇后娘娘心慈照拂着。
现在轻巧地就要将公主的婚事许出去,太子殿下能不生气嘛。
不直接和官家您呛起来,都是殿下年纪尚小,不适合直言犯上了。
于是张茂则将腰再度往下弯了些:“太子殿下至诚仁孝,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如今年纪尚幼,需要官家您悉心教导。”
“是啊,宗亮还年幼。”赵祯嘴里无意识重复着,心里却是透亮,他儿子就是生气了,所以在谈完正事后才一刻都不愿意在垂拱殿多待。
而且往往越是聪明人气性就越大,一想到儿子这幅模样还将持续下去,赵祯就感觉自己的头有些痛。
他这个儿子,可谓是他目前最好用的一张牌了。
就算除去本身的聪明,单单太子的身份往那一杵就已经足够好用。
毕竟大臣们能因为政见不同、各怀私心导致相互攻讦,政令不能贯彻施行,他为了平衡朝堂又不得不频繁更易宰相,最终造成恶性循环。
但有儿子杵在那就不一样了,储君是天然的政治风向标,目前在大利益上又与他完全一致。
而且即便做得再过分,朝臣们也没那个胆子到他面前嚷嚷易储。
因为他如今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现下朝堂上的态势已成,儿子要是真把这份气性揣一两个月,不说摔摔打打,牢骚话不断,就是磨蹭干活,对诸多视而不见,他都会很闹心。
心中不由有些后悔嘴快提了长女婚事。
继而又对张家生了厌恶,张家若是有些心气,合当继续科举才是,有他在,难道还会不提携吗?
何苦求告到百事不懂,只想着家人的张美人面前,走这等裙带幸进之路,让他和儿子有了嫌隙。
而且他还没死呢!就指望到太子身上了!
赵祯心中憋着气,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继续问道:“平甫啊,你说这太子生气了,朕该怎么哄哄他呢?”
这个问题要好答些,张茂则佯装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依奴婢愚见,官家若是想赏,不若赏贵妃和公主。”
赵祯想了一会儿,不由大笑道:“还是平甫你心眼子多。”
他这个儿子,不爱华服美婢,也不爱文玩字画,若不是还爱喝些甜饮子,食些肥炙鲜羹,那真与出了家的道人没什么区别了。
赵祯兴致勃勃提起了笔:“让朕想想,到底赏些什么东西好呢。”
*
东宫。
赵昕回到东宫之后才惊觉自己行事有些冲动鲁莽了。
按照系统的说法,要到正月才会出现,至少是大规模地出现民多冻馁的情况,现在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如今的天气也只是比去年稍冷一些,根本引不起注意。
他要是现在就把事情给捅出去,届时身上的神异光环肯定又会多加几层,但那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被那些传说的仙佛大能给弄过来的,可却很清楚不能让仙佛之说大行于世。
真三番五次展露出未卜先知之能把神仙转世这个说法坐实,他爹、朝中的文官士大夫观感和意见会是怎样尚且不论,对国家可是大毒。
往小了说是被神化之后很难听到真实的声音,往大了说,三武一宗灭佛的殷鉴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