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现今东京城中的百姓还多有供奉我长生牌位,把我捧得我自己都害怕。”
赵昕听到身旁的呼吸声一紧。
但赵元俨也没有说什么,看着就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有些吃惊。
不过赵昕也并不在意他是否承认。
自顾自用半湿不干的帕子包了手,提起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稍显笨拙的给自己冲了一碗茶。
然后用双手捧住茶杯,吸取热量的同时,慢条斯理的吹着升腾而起的白气,淡淡地说道:“孤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八叔祖您高爵厚禄,闲散王爷的富贵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
“怎么手还伸得那么长,说什么天命,就凭您手上那本所谓的《推背图》真本吗?”
在赵昕没有看到的地方,赵元俨的眼神陡然转为锐利,浓郁的怨毒几乎能化为实质,似乎想变成两把利剑,狠狠地戳进他的背心。
可以想见但凡有那么一丁点能力,此时情绪上头的他真的会让赵昕交代在这儿。
然而很可惜,他瘫得很完全,只能看着赵昕小口小口的喝茶。
所以赵昕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情绪刺激大法:“就算您手中《推背图》是真的,可要是真有用,大唐就不会亡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赵昕揣着明白当糊涂:“八叔祖,不知您说的这个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推背图》吗?还是您收买泼皮在小报上造谣?故意散播些夸张的消息,想捧杀我?”
什么《推背图》,值几个挂啊?他只用看几眼礼包里开出来的晏殊罢相事件,底就漏得一干二净了好吧。
因为晏殊罢相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位荆王赵元俨言称得到的推背图中有晏殊的名字,恐会危及国家。
再说了不懂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所谓的天命谶纬,不过是穷尽想象后穿凿附会的狗屁。
不然我若是拿出德先生与赛先生,你又当如何应对?
封建王朝兴替灭绝,究其本质是个经济问题,再极端一点可以说是人地矛盾。
在这方面《资本论》上的阐述对比所谓的《推背图》完全是降维打击。
只可惜赵昕这番话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说了,应该也没有人能理解。
赵元俨的鼻息转为极度粗重,一双浑浊的眼睛因惊恐震惊急剧睁大,仿佛下一息要脱眶而出,瞪着赵昕,嘴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生来会投胎罢了!邪祟,天魔,你不得好死!”
这下轮到赵昕吃了一惊,莫非那推背图上真有些门道?
但旋即就将这个念头抛开。
真也好,假也罢。他既因缘际会来到这个时代,自然是既来之则安之。
外物,尤其是动摇心境的外物,通通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人之一生精力有限,他只做自己能做的,该做的。
所以哪怕早就知道赵元俨暗中做了许多手脚,他也权当做不知道。
一个土都埋到天灵盖的老朽,就是再怨愤,也折腾不出什么。
初来乍到时他都如此,遑论如今增添了许多底气呢。
因此赵昕面上不限丝毫惊慌,反而是笑眯眯的说道:“八叔祖,哪怕你是宗室中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长辈,但说话做事是要讲究证据的。
您说我这个东宫太子,国家储君是域外天魔,是邪祟。若是拿不出证据,恐怕荆王一系今后会没日子可过。”
赵元俨忽地安静下来,只是鼻息依旧粗重,喉中嗬嗬连声,他是一头在竭力压制自己狂躁情绪的野兽。
到他这个地步,个人情绪必须得放在子嗣延续之后。
赵昕又开始小口小口喝着茶,虽然凭赵元俨先前的表现,他已经对心中的疑问有了解答,但听故事嘛,不听人亲自将故事讲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圆满。
再说了,他还得拖时间呢。
赵元俨也没有辜负赵昕的期望。一杯茶还没见底呢,嘶哑的声音就再度于耳边响起:“我的,原本该是我的!我才是最像太宗皇帝的儿子!也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
赵元俨这话还真是不掺杂一丝水分,太宗皇帝的确因为这个幼子孝顺聪明,非常地喜爱他。
不仅常常让他随侍左右,还特地将他拖延到了二十岁才就封离宫,因他排行第八,于是民间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二十八太保。
比起他那个继承了皇位的亲爷爷,态度完全两样。
但赵昕感到的只有悲哀。权力这种东西啊,异化能力实在是过于强了。
都命不久矣了,还在念叨什么皇位,不如想吃点什么就吃点呢。
比如说他就一直馋那碗因为忙着抢险而没吃上的红烧排骨。
单瞧那颜色,就知道食堂的大师傅是用了心做的,而如今只能在梦里想想味道。
虽说出于临终关怀的考虑,提倡顺着病情危重之人的意思来,但在赵昕的人生字典中,只对母亲和姐姐展现包容这两个字。
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给怼了回去:“有道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就八叔祖您那胆子,一盆加了墨的水,就当是有人要下毒暗害你,忙不迭的骑马离宫,还想坐皇位?
“所以哪怕是风传先帝在弥留之际于胸前比了个八,也没人敢扶保您登位。
“再者成济当街弑君,令晋明帝司马绍言祖宗得国如此,晋祚岂能长久。
“五代武德太过充沛,太宗兄终弟及,不合常理常规,始终有烛影斧声之疑。
“先帝若再来一次,恐怕本朝就要再演唐时的玄武门继承法了。所以哪怕八叔祖你得太宗皇帝喜爱,也从来没有过机会。
“老实待着吧,八叔祖你帮助爹爹重认生母,爹爹会加恩的。”
赵昕说完,就准备放下离开。
被围城困囚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因为我生得晚?只因祖宗的一己之私,所以我们就要困囚一生吗!
“天潢贵胄,金枝玉柯,却如笼中的鸟,被圈养的猪,连这东京城都出不去!被养成了草包庸才,为你们让路!
“你知道吗?我少年读史,为刘秀、刘备、刘裕前赴后继再兴炎汉而壮怀激烈,但他们告诉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因为我注定了只能是个闲散王爷!
“连着我的子孙后代一起,最多只能是个族谱中的名字!”
“嘶,呼。”被烫着了的赵昕急忙抽回手指,连着用嘴吹了好几下,这才对上那双不知何时浑浊尽褪的眼睛。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叔祖你突然说这么激烈的话,不是没有目的的吧?若是有事要我办,叔祖您开条件,我看看能不能办。”
赵元俨忽然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比官家强,胆子也大,是我赵氏从来没有过的异类,应该也能做到历代官家都做不到的事。
“《推背图》就在我床尾的暗格里,你可以拿走。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把宗室这么圈着当猪养了,咳咳,他们也当出去看看。
“高爵厚禄未必是福,因为那意味着刀刃加身,退无可退。流散天下,尚能保全血脉。”
赵元俨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很难的选择题,因为赵昕很聪明,聪明人往往喜欢权衡利弊。
然而赵昕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几乎是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赵昕就说道:“我答应。”
反正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
然后泛黄的绢帛被直接投入了红泥小火炉,作为燃料助长火苗迅速蹿起,舔舐着铜壶底部,最终一点点顶起壶盖。
“你,你居然,居然……居然烧了!”
赵元俨指着赵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可是万金难求的《推背图》,他花了无数的人力心力财力才得到的!
可这位小太子,居然取出来就直接往火炉里丢,连看都不看一眼。
赵昕用拨碳的小火钳,反复拨动几下,确认这卷所谓的推背图真迹被烧成了灰,绝对闹不出什么焦尾古琴的事之后,这拍拍手站起身说道:“蛊惑人心之物,烧了干净。”
要不然让他无良爹知道,又要不问苍生问鬼神了,毕竟他家在这方面很有遗传。
“可那,那是天命!”
“巧了,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天命。”
赵元俨:……
沉默半晌,眼看着赵昕就要走出屋子,这才大声问道:“那殿下信什么!”
赵昕脚步一顿,定了很久才说道:“我?我信红旗。”
第62章 庆历四年
庆历四年,春。
这是赵昕拿回身体控制权的第二个春天,在见到赵昕过往一年的活蹦乱跳后,苗贵妃终于松了口,批准了赵昕与徽柔的放风筝项目。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赵昕最近非常闲。
因未经请示直接杀了郭承佑,和向富弼下令择选台谏官前往天下各州府县查察仓储贪墨两事,赵祯没有任何意外地勃然大怒。
所以不等赵昕从荆王府回返,赵祯就下旨剥夺了赵昕每月三次出宫溜达和召见大臣的权力,言命他在东宫好好读书反省。
不过由于赵昕是太子的缘故,赵祯也没有把他的面子全下光。
加之国库的确见底,眼看就要寅吃卯粮,所以台谏官依旧被挑选出来,刚开年就离了东京城,奔赴天下。
对此赵昕的应对也是很光棍,不解释,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表现出生气传达态度,真就十分平静地在东宫读起书来。
毕竟在赵昕的思维方式中,他已经用出了自己目前所有能想到的手段,只能等着时间将反馈带回,再看看做出什么调整。
而且天气又冷,老实窝在宫中是上佳选择,免得把如今这副小身板给折腾病了,到时候难受的还得是他自己。
所以除了在新年伊始于大庆殿举行的大朝会,赵昕作为必不可少的吉祥物,引领百官向赵祯这个官家恭贺新春之外,他就没出东宫一步,一副孜孜向学的乖宝宝模样。
可赵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完美符合本朝理想太子的形象反而把宋祁吓得不轻,于是特地用劳逸结合能帮助学业进步更快的理由,把赵昕连着曹评这些个伴读一块赶了出去。
反正去哪玩都好,玩什么都好,总之别再一看书就是一整天了,要是出了问题没人负得起责!
然而赵昕仅仅是陪着徽柔挑了一阵风筝后,就觉得还是读书更简单些,哪怕是在朝会上和那些文官们辩论也行啊。
因为以他现在的心理年龄,陪着着徽柔玩耍实在是太考验耐心了。
有句老话叫七八岁狗都嫌,说的就是这个年龄段的小孩儿精力充沛且好奇心旺盛,兼之已经有了一定的行为能力,所以时常做出一些令人防不胜防的事情。
尤其是他现在面对的还不仅仅是徽柔一个女孩,而是连同徽柔在内,足足九个年龄约摸在七八岁左右的女孩。
这是因为有他的前例和提议,徽柔也同样多了八个伴读,于月前正式入宫陪伴、玩耍、学习。
哪怕这个时代的孩子们普遍早熟,出生在富贵之家的这些女孩子们就更加早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