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他承认正朔问题很重要,但这样未免也太急了。
只是桌案上经由八百里加急呈递到他面前的皇城司密报,又让他不得不承认儿子就是看得比他远。
“辽山西五部节度使屈烈等有异动,似欲举部投夏,夏主李元昊有攻辽意。”
赵祯盯了这份密报良久,终于是长叹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对张茂则说道:“去东宫把太子叫来,就说我有事情要与他商量。”
第63章 我有一计
赵昕的好心情在看到两架风筝的线搅到一处时达到巅峰。
毕竟他是个看热闹的嘛,看热闹的永远不会嫌弃事儿大。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线虽然搅在一块儿了,但结果还是得有呀,可这该怎么算呢?
于是乎顺理成章闹到了他这个裁判跟前。
而且若是双方争胜也就罢了,他现如今已经有了很丰富的经验。
不管是各打五十大板,还是和稀泥都得心应手,保管可以来个刀切豆腐两面光,把双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双方并非争胜,而是一个使劲地让,一个硬是不许。
“公主,适才搅线之事发生之时,臣等的风筝并没有公主您的凤凰风筝高,是臣等败了。”拥有着年龄、身份和相貌的曹评毫无意外地被其他伴读推出来顶缸,此时也正是他极尽恳切地在对着徽柔说话。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正常的流程。
孩童天然会去模仿成人,所以孩童之间的相处于某种程度而言,能够算作成人社会的小缩影。
于是这放风筝的比赛对于曹评这些太子伴读而言,唯一任务是不能让徽柔赢得太容易。
虽然天公作美帮助他们提前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但有得必有失,同样也因为表演时间过短,导致交任务变得异常艰难。
“曹评你们莫要因我年幼就小瞧轻视我,我年虽小却有志气,不会受你们为了讨好二哥,故意输给我的胜利。
“先时你们是因为风向不好,迟了半刻多钟才放飞,高度低于我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我双方且换了风筝再来赛过。”
徽柔这番话令一旁的苗贵妃眉头直皱,不由说道:“身为女子,脾气如此刚强,今后要吃亏的。”
曹皇后原本在兴致勃勃看戏,闻言神色立刻就淡了下来,沉默半晌后终于说道:“且放一万个心,有二哥在,没有人敢欺负徽柔。”
哪怕是官家也不成,将来徽柔不欺负别人就已经很好了。
这是曹皇后默默掩去的一句话。
她再不受宠也是执掌凤印的六宫之主,消息渠道比苗贵妃这种单守着自己过日子的普通嫔妃要多出许多。
在得知张美人晋位昭容后不见喜色,反而在屋中大吵大闹,连摔了几个杯碟后,悄悄地排查挖掘,于是轻易知晓了那日垂拱殿中父子因徽柔的婚事争执不下的事。
听说一贯孝顺的二哥发了很大脾气,甚至不惜摔门而走,才迫使被美色冲昏了头的官家收回成命。
如今世道对女子愈发苛严不假。但徽柔有这么一个肯为她出头的同胞兄弟,日子就绝对错不了。
她也曾有这样的兄弟,可惜她嫁入的是皇家,兄弟们不可能为她出头。
呵,张家。
只那门第还敢攀徽柔,真是利令智昏,嫌日子过得太好了。
二哥聪明且极度护短,张家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看来她今后大可以继续优容张昭容。
不过……
曹皇后心中一动,将目光移到了正在与徽柔分说的侄子身上。
赵昕从未在见到张茂则时如此欢喜过,因为张茂则每次在他面前出现都意味着无良爹那儿有了麻烦,需要他去当救火队员。
但现在只要能让他逃离这个裁决修罗场,张茂则也是可以接受的选项。
然而赵昕虽想给张茂则一个好脸色,无奈怀中抱着的元宝在闻到陌生人的气息后十分激动,冲着张茂则不断哈气,张牙舞爪的。
令张茂则面上本已有的三分尴尬直接涨到了七分,只得远远地就停住了脚步,冲着赵昕点头哈腰,表示自己有事请见。
在张茂则眼中,粉雕玉琢,仿佛从画上走下来的精致孩童,就那么顺着小黑猫的毛发不断安抚,抽空给了他个眼神。
整个人的气质是十分平和温雅的,却没来由的令他心中狂跳,只觉不敢直视。
“官家啊官家,你可害苦了奴婢呀!”
就太子殿下那个聪慧劲,能是好惹的吗?
这看着像是在安抚猫,但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敲打呢?
官家您凭借着君父身份,直接晾了太子殿下好几个月,结果现在遇到事了,受苦的还是他这个奴婢。
在心中哀叹好几遍之后,张茂则才硬着头皮准备上前同太子殿下交涉。
不意却是太子殿下先开了口。
只见这位小太子眉毛缓缓蹙起,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般,用着竭力掩饰,但仍能听出些许焦急的语气问道:“张大官,你怎么来了?是爹爹那边有事寻我?”
张茂则听只觉心中酸酸涩涩。
殿下真是天性仁孝之人呐。
官家如此对殿下,连他这个局外人看了都有时会心生不平不忿之情,然而殿下对官家却是一如既往的拳拳孝心。
就是恼了,持续时间也很短。
然后,然后他就给赵昕漏题了。
“辽夏似将有战事。”
赵昕坐在辇上,手指不断敲击着扶手,默默在心中想着这句话。
他记得曾经学过的历史课本上将这而今生活的这个时期概括为宋辽金夏时期,听着和三国的魏蜀吴时期差不多。
实际上也差不多。
而今金国还未崛起,宋,辽,夏之间属实是扩大版的三足鼎立之态。
其他两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剩余的一方也得跟着动起来。
而从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看,算了,没法细想,这一想就得成鼠辈竟是我自己了。
但不可控的思绪还是令赵昕赵想起了前段时间在系统资料库中看到的一篇文章,说本朝之所以未能一统天下,进取心几乎为零,很大原因在于南朝化的心态。
割据一方,小富即安。
赵昕晃晃脑袋,将脑中这个念头赶出去。
要是天天都盯着困难看,日子就没法过了。
赵昕出入了许多次垂拱殿,对御前的规矩也有了大概的了解,知道张茂则方才对他的漏题已经是极限,所以并没有继续追问。
转而调出了系统,开始检索起原历史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购买的648礼包中没有提及这场战争,那么究竟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历史进程,让这场战争变得不重要,还是在原本的历史线中本来就不重要呢?
不过从他爹放下面子妥协,招他到垂拱殿议事来看,这件事恐怕小不了。
*
垂拱殿。
这个地方赵昕已经来了很多次,但这一次却变得有些不同。
“见过爹爹,敢问圣躬安否?”
赵祯看着又长高了一小截的儿子,距离自己不过六七步之遥,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忽然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这个儿子之前是御案敢爬,御座随便坐,与他相处,好似寻常父子。
赵祯意识到他的儿子已经不仅仅是儿子,更是一个太子了。
很合格的太子。
他似乎不应该这么早就将儿子变为一个合格的太子。
但身为君父是君在前,帝王的威严和权力的不容侵犯让他必须得对一切敢于越界染指权力的行为做出反击,否则有一就会有二。
不然今日有太子,明日就会有臣子。
所有即便是唯一的儿子,能获得的优待也仅仅是从轻发落。而且赵昕获得的处罚还有着年龄小的加成。
哪怕是在后的父,时下的礼教也让他绝对做不出安抚的举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而父权是君权的家庭版本。天家父子作为两者的超级叠加态,多是互相试探底线,而鲜少有解释。
若硬要找出此次君臣父子斗法的好处,那便是作为帝王之家,年龄仅是男孩是否能够获得成人待遇的充分不必要条件。
赵昕通过几个月的禁足读书生活,让朝臣们充分认识到,他是拥有自己政见的太子,而非官家的推到台面上的传声筒。
他是会和官家起冲突的,你们将来面临一道站队必选题。聪明点的,可以现在就开始选。
子事父如君,父待子以臣。
“朕躬安,你自己找地方坐吧。”赵祯压下叹气的冲动,竭力对自己这个一手推出的未来政治对手,展现了为数不多的父爱。
“是。”赵昕用着宋祁所教,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礼仪回话坐下,并不主动问究竟因为什么事把他叫了过来。
“看来最兴来你最近书读得很不错嘛。”赵祯手按在皇城司密报上,语气有点酸溜溜的。
“宋学士说了,读书需要有静气。像儿子从前那般毛毛躁躁,太失储君风度。”
赵祯:!!!
小竖子!小滑头!明明知道朕想问的不是这个!
让你禁足在东宫好好读书,你就读出来了这些,专门来气我?!
但他也知晓,在言辞方面他就是骑着快马追三年,都追不上儿子。
也罢,主动把人叫到这垂拱殿来已经是低了一次头了,那就无所谓再低一次。
赵祯示意张茂则将皇城司传回来的密报交给赵昕,然后仔细观察着赵昕脸上的表情。
但出乎赵祯意料的是,向来表现得十分热衷武事的儿子在观看这封密报时十分平静。
平静到好像过往的一切表现都是装出来的。
于是乎赵昕还没急,赵祯先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