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但先父还是给我留了不少钱,足够养到这马长到配出小马驹,绝不会挪用公帑。”
许是区希范刷洗手法一流,大黑马打了个兴奋的响鼻,偏过头去想要舔他。
“好了好了,别闹,又蹭我一身的水。”区希范拍了拍马脖,满脸不加掩饰的宠溺。
这下换楚云阔惊了:“自己养?!”
这一匹好马,可是个超级吞金兽!
就是他有这种想法,也指定被他爹一顿乱抽彻底掐灭。
“是啊,咱们必须得养出自己的马。
“我离京赴任之前殿下曾对我说过,天下马有四,大宛天马去日已远,飘忽不可寻。
“凉并马多且精,是一流战马,虽不耐重,但耐力绝佳,又不挑草饲,是最佳的轻骑马种。所以三国之际,凉并精骑威震各路诸侯。但那如今是辽地,且不去说它。
“本朝境内的蜀马,也是现今朝廷主要的骑兵用马。又矮又小,其速度和耐力只能欺负步卒,根本撵不上辽夏的骑兵。也就是本朝缺马,否则我看这种马只能当做驮马,负责后勤辎重。
“剩下的就是咱们如今的河曲马了。体型够大,跑得更快,就是吃得更多,体质更娇气,一个不留神就掉膘给你看。
“但从前咱们可是这样的马也求不得啊。
想必你也知道,昔年李元昊为求佛经,向朝廷提出以马换经,可也只肯给出区区七十匹河曲良马而已。
“如今他们吃了败仗,不得已用马交易,可你到榷场看一看,还多是些役马菜马,若有一二好马,价格立刻就被炒到天上去。”
这一点楚云阔是深有体会,他刚到韦州之时,有一马贩见他衣着不凡,提出卖马,张嘴就是两千贯一匹。
他嫌贵想要抻一抻价,结果日头还没落呢,那一批共六匹马就被人给包圆了,令他追悔不及。
涉及兵事,区希范的话就格外多:“本朝用兵,除去依阵图列兵的呆板大弊,还有无有良马,追击不及这个小弊。
“旁的不提,只去岁与夏贼之战,若狄总管有千余精骑,说不得连兴庆府也可拿下!
“我这好不容易才得老书吏指点,搜罗到了一匹还没骟过的马,又是一等一的神骏,可不得养好了下马驹子,再怎么也比蜀马强。”
想了想又忍不住骂道:“军中过半的弓兵,多是无用的玩意。”
尤其是东京城中的禁军,说什么临敌放三矢就算为国尽忠了,还不如他昔年在家乡招募的壮勇呢。
殿下说得没错,军中弓兵过多的毛病,也是时候改改了。
楚云阔此时也挽了袖子,与马夫配合着铡起草料来,口中说道:“我知道你是为将来计,用的也是你自己的银钱。
“可你想过没有,如今西北边境陈兵十万众,人吃马嚼,粮用从来就没足过,都是靠粮商远途长运,才勉强喂饱肚子。
“按朝廷规制,商人们运粮到延、渭、环、庆州、镇戎军五个军州后,可凭粮兑换交子,再前往蜀地兑付。
蜀中比其他地方更缺铜,多用铁钱,商人货殖天下,所以也使铁钱流用天下,使民间多藏铜钱。
而自宝元元年起,历经五年大战,战争方止,期间流出铁钱不计其数。
“由此使钱愈贱而物愈贵,所以又改铸当十大钱饮鸩止渴。
“咱们这比延州更远,就算能组织起足够的人垦荒,春种秋收也需年余,更甭说现在咱们还组织不起人手。
“我可提醒你,运到咱们这的粮价可是延州两倍了。”
区希范心有所感,提前截话道:“别拐弯抹角的,有话你就直说。”
“急性子。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呢。”楚云阔小小地抱怨一句,然后说道,“那我就直说了吧,县中百姓对你养的这么一匹马的意见很大。
“随我同来的那几个举子已经写了不下五篇你养马奢侈,耗费大量运力,侵占城中口粮输送的文章。
“看在殿下的面上,前几次我都帮你压了下去,可现如今边事吃紧,再压不住了。你就听我一句劝,把玄莬放到旁处去养,哪怕是渭州呢。
“我爹也在那给我置了一套宅子。你若有意直接放过去就行。”
区希范很为难,让一个爱马之人离开自己的马,不啻于剖心挖肝。
但他又觉得殿下会同意这个做法。
正纠结时,老属吏又急着来报信了:“知县,楚主编,县廨外来了一个自称是东宫詹事的人,要求见县令。”
两人听到东宫两字后瞬间坐不住了,并不托大,急急前往县廨大门,只是一见其人,就有些失望。
是个皮肤很黑、手上满是老茧与裂口、瘦到几乎撑不起衣服的中年人。
尤其是身上有一个浓浓的咸味,似乎是刚从酱菜缸子里捞出来。
不过来人倒是并不意外他们的态度,非常淡定地拱手为礼道:“在下东宫詹事薛泽,奉太子殿下令旨来此。”
第65章 三角贸易
“贵县可知这温池县的县名由来?”
虽然这个自称是东宫詹事的薛泽相貌打扮与他们的印象相距甚远,但官凭印信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大开门的真货。
区希范与楚云阔也就当真的来招待,将薛泽让到了主位坐下。
然后薛泽一开口,区希范心中的疑惑就去了七分。
优先办事,省略客气寒暄,单刀直入切题,属于是殿下一手塑造出的东宫风格,与寻常官员迥然不同,极好分辨。
不过区希范还没摸准薛泽此来的意图,是殿下派来帮他,还是考较提点他。
而两者的应对侧重点是不同的。
所以他就用了一个中庸的回答:“据唐时县志所载,本县县名取自县东的温泉与盐池。因两者皆为本县特有,故取温泉之温字与盐池之池字,合为本县县名。”
薛泽微皱着眉头咂吧了几下嘴,努力将嘴中茶水的苦涩味压下。
心道不愧是有盐池的地方,水都比旁的地方要难喝。
其实在接到前往韦州的令旨时,薛泽心中不乏怨怼。
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远赴雷州,拿着太子殿下画就的晒盐池草图与笔记,先是同当地官吏周旋谈判,又是与乡民斗智斗勇。
搭上了全部的时间,风里来雨里去,不断试验调整,整个人都快变成盐干了,这才成功实现引海水大规模晒盐。
耗费了那么多心力,吃了那么多苦,为的不过是加官进爵。
结果到这酬功的节骨眼上了,殿下又对他说西北需要他,让他来韦州指点建造内陆的晒盐池。
不求规模多大,只要够用,暂时撑起局面就好。
可从东南到西北,光是之间的距离,就听着令人绝望。如果再加上在西北所要冒的生命危险,那就是让人想要掀桌子直呼辞官不干了。
更何况他薛泽在外人眼中虽是东宫门下,殿下心腹,但这远离京城,积年累月不得面见殿下的苦是谁吃谁知道。
梁鹤如何?当初殿下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东京城呼为元储恶犬,结果一朝会错了意就被勒令归家养老。
世情薄如纸,到现如今还记得他的恐怕也就只有自己这个当初的对头了。
这还是成日里鞍前马后伺候着的心腹呢。
那见不到面的心腹就更狗屁不是,他就像那飘着的风筝,殿下不高兴了可以随时来一刀剪断风筝线,让他自生自灭。
他不能一直这么飘下去,否则将来殿下说不定就把他给忘了。
好在殿下素来是体恤下情的,命他绕道入京,好好谈了一番。
然后到离京之时薛泽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殿下的几段话:“以薛卿此次晒盐之功,足能进三司谋个显职。
“可三司机构庞杂,人员冗聚,人人背后都有尊佛祖菩萨,即便是我,也不好轻动。
“而且在薛卿你离开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我为天下计,得罪了不少官员。薛卿你去了,怕是要被埋没……”
……
“薛卿,昔年我命你去雷州时,说的是勉之。今次我又命你去韦州,依旧还是说勉之。
“记住,风浪越大鱼越贵。西北局势复杂,正是有志之士立功扬名的好地方。”
看着区希范与楚天阔,薛泽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太嫩了,真的太嫩了。
有道是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想着为旁人撑一把伞。在不威胁自己利益的情况下,薛泽还是很愿意提点这些后辈的。
于是薛泽释放了十二分的善意:“区县令还看了县志?真是老成手段,翌日大有可为啊。”
“岂敢岂敢,都是殿下教导得好,这才令我这个理政治民的新丁不至于出错。”
“诶,贵县何其过谦。殿下慧眼,你我皆知。既保举了你做这温池县的县令,将如此要地托付给你,你就必有过人之处。
“实不相瞒,薛某此行正是奉了殿下之意,为贵县境内的盐池而来。”
“盐池?”区希范有些迟疑。
“唉,只我这嘴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殿下特地写了一封信,让我交给你。”
区希范双手将信接过,瞄了一眼信封就感叹道:“殿下的字又进益了。”
“是啊,每日里五篇字,两壶箭,骑半个时辰的马,还要做宋学士留下的课业。加于成人尚且叫苦不迭,但殿下还要抽出时间看箚子,学着处理政务。”
一说到这个薛泽就很有些咬牙切齿。
他宦游在外,孩子只能交给妻子教养。
绕道东京等待殿下接见的时候回家小住了几天,本还期盼着父慈子孝,阖家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然而结果却是每天被气得够呛,家里尽是鸡飞狗跳。
面见殿下后,更是想把家里那两个作妖的崽子给吊起来抽。
殿下那样生而知之的孩子他完全不敢想,东京城中都在传殿下这样的孩子得耗费国运才能生下来。
但有个两三成,他还是敢期盼一下的。
但等来的却是两个逆子的当头一击。资质有限,催逼也无用。
如今殿下又有意收紧荫官品级与名额,所以还是他多多努力,为儿孙谋未来吧。
薛泽在胡思乱想,区希范却感觉大脑在疯狂运转,甚至觉得头皮有些痒,好像是要长新脑子了。
明明只是几张纸,却如同见到了百万财宝,眼里的灼热似乎要将纸张烧穿。
过了许久,区希范才颤声说道:“殿下若学棋,当为国手,举世无双。”
好长远的目光!好精巧的布局!彷如草灰蛇线,隐伏千里,今一发串起,给人的是慰为叹服和无穷惧意。
在窥见一斑后别说和这样的人斗,就是相斗的念头都不敢生起。因为很可能在念头升起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输了。
区希范说完,又小心翼翼抚平纸上褶皱,眼中再无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