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多少人想代殿下您受过还没那门子呢!所以殿下你根本不用为此感到愧疚不安。
再说殿下您如今见着他们代您受过,都有恻隐之心。将来难道不会酬功吗?看到他们有难,难道会不出手帮忙周旋转圜吗?哪怕是他们犯错,会不念在昔日情分上网开一面、罪减三等吗?
至于陈怀庆为什么说武师傅打曹评是有私心的,乃是因为赵昕如今的武师傅就是曹评之父曹佾。
没办法,赵昕如今习武已经过了半玩半练的启蒙阶段,必须得让懂行的教,不然伤到筋骨可不是闹着玩的。
而且身份还必须得高,不然容易被赵昕轻易拿捏,失去师者尊严。
在这方面,宋祁属于是前车之鉴。
再加上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出有损赵昕的事来这最为重要的一点,曹佾就非常丝滑地中选了。
作为曹皇后的胞弟,传说中曹国舅的历史原型,赵昕在曹佾身上的确感受到了浓厚的儒雅温文之气,也有曹家祖传的谦和守拙,自抑谨慎。
但曹佾骨子里更骄傲,将门之后的勇烈刚直的底色还没褪干净。
温文儒雅,只是他应对世人眼光的皮。
在赵昕明言不喜让他人代他受过后,曹佾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
先不痛不痒地抽赵昕两下,然后再找伴读们的碴,多数时候是曹评,狠狠敲上两板子。
但曹佾平时又规矩守礼得很,加上身份摆在那,让赵昕想发作都找不到借口,更要注意影响。
更何况发作了曹佾作为他武师傅这件事也多半得不到改变,搞不好还要被苗贵妃揍。
不过通过曹佾,赵昕算是看明白了朝廷上的文官是如何限制皇权的。
还好文官是个集体,不是曹佾种独个的,会给他分而治之的机会。
赵昕是个尊师重道的人,而且如果他和曹佾顶着干,绝对又是伴读们遭殃。
他这些伴读到现在为止最大的也不过是他前世小升初的年纪,犯错无可避免。
所以曹佾说了让他去旁边休息一阵再来扎马步,他就很乖巧地离了演武场,哒哒哒跑到自己的小躺椅边,旁边的小茶几上是陈怀庆早就准备好的蜂蜜橘子水。
“放心吧,不疼的,别又到处支使人去找上好的药膏了。”赵昕朝着侍立的陈怀庆晃晃手,示意自己无事,然后就抓起旁边的竹萧,用小胖手指按住孔洞,吹出一大段鬼哭狼嚎的音,令曹佾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才作罢。
曹佾是在极其富贵环境中练成的文武兼修,出身又让他被常年闲置,所以拥有很多文雅的爱好,譬如说音律与弈棋。
自打赵昕从曹评那打听到曹佾最烦听到不成曲调的杂音之后,就特意开始学乐器,而且主打一个胡吹乱敲歪弹,怎么烦人怎么来。
在赵昕意识到自己既得利益者的身份,与经济基础共同决定他只能对现行制度进行有限度的突破,周围人又秉持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想法后,也就只能如此苦中作乐,表达不满了。
也许再过十八辈子他也看不到前世的光景,但他拒绝被环境同化失去自我。
在又一次烦到曹佾之后,赵昕满意地放下竹萧,美滋滋喝了一口蜂蜜橘子水,开始翻阅今日送来的信件。
其实称之为信件其实并不准确,因为这更像是一份工作汇报。
随着汴梁报社不断选派人员归乡创办报社与学堂,众多问题也开始凸显。
所以就有了这种将自己所在州府的售卖状况,遇到了哪些问题,如何解决,其中有没有值得借鉴与学习的先进经验做一个汇总,以每月一次的频率递送到东京城的总报社。
在经过胡琛等高层开会商议裁量后,将去芜存菁的总汇报连同会议纪要一起递到赵昕手中,让赵昕就其中的大问题下指示。
对于这个自己手中牢牢控制着的,能够绕过朝廷现有体制知晓天下消息的机构,赵昕历来是上十二分的心。
随着汴梁日报逐渐浸润到东京城市民的生活中,就是本朝的迟缓反应速度也注意到了潜藏在海面下的舆论力量有多大。
风月无足轻重,针砭时弊就使人头大。
上次叶明奉命查东京城仓储贪腐,让三司直接地震,不少涉案官吏本来想垂死挣扎一下,结果申辩的箚子还没递到垂拱殿,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民间舆论订死。
有些贪吏甚至因为被爆出姓名,走路连跌十八跤,等家人赶到的时候已是气息奄奄,双腿尽断,屎尿横流了。
十来个国子监生领头闹事已经很麻烦了,更何况是几十上百个读过书的进士举人,尤其是连普通百姓都会因此被调动汇集。
这就触碰到帝王的逆鳞了。
范仲淹已经隐晦向他透露过,他那个无良爹准备将汴梁报社收归朝廷,然后立法禁绝东京城中那些效仿而起,但成天胡说八道的小报。
对这件事的发生赵昕并不意外,不过是帝王试图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消灭不稳定因素的基操而已。
如果连这一点都想不到,不采取控制措施,反而说明是一个能力不合格的帝王。
哪怕是一手打造这个庞大机构的赵昕,也只是因为自身当下身份不合适,所以才让其仍旧作为一个民间机构罢了。
能够塑造思想的力量,必须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在报社正式被纳入朝廷体系之前,赵昕必须争分夺秒地对其进行塑造,使之更加贴合自己的理念,达到自己想要的成果。
前次薛泽给楚云阔带去的给百姓扫盲、读报纸,就属于月度大汇报反应上来的问题。
起因是因为普通州府不似汇聚天下英萃的东京城,识字且有意愿买报知晓最新消息的群体太小,导致人口虽众,却销量不佳。
于是就出现了有一个州府的小机灵鬼借着采风采访的机会实地调研,得出并非是老百姓不爱知晓新消息,而是识字率太低,根本看不懂的结论。
然后那个州府的售卖报纸方式就从看报纸变成了说报纸。
他们减少了报纸印刷数量,用多出来的钱盘下了一间茶楼,请了一个说书先生,每日里将新消息用说书的方式说出来,然后收听报纸的钱。
如果听得觉得满意,或者落了半截,那茶楼里就有完整的报纸观看售卖。
不过观看的报纸只有一张贴在公告栏,能不能看到全看您的本事,而且挤着看也太失身份。
所以还是不妨买一份,反正除去一个铜板的听书钱后只用再出一个铜板。
再捎带着卖点茶水零嘴,茶楼柱子上贴着着本地买卖消息和收钱打的广告。
不出三月,那间报社就扭亏为盈,整个州城中的百姓也大多认识了德意楼三个字,知道这家酒楼有上好的琥珀光卖。
这个经验被成功推广出去,让如今分布在各州府的报社十之七八都改成了说的形式,即便仍以售卖为主,也加了说报纸的形式。
而且在这一步的基础上还衍生出了相邻州府互相寄送报纸,将其中故事性很强的刑案、奇事编撰成集,当成吸引人前来听报纸的手段,导致说书人成堆往报社投。
哪怕是捡些故事传下去也好啊!
赵昕在得知此事后,就传达了多在故事中掺杂抗辽平夏,学习古时名将,重现汉唐荣光,功名但从马上取思想的指令。
以及试着探索一下扫盲的方式。
纺厂的纺车在咕噜噜地响,不知何时才能从量变引发质变,但在此之前,储备一批拥有基础文化知识的人总不会错。
赵昕也想过从系统中寻找答案。
但他的系统一如既往地垃圾无良,纯纯骗氪,如果他不买大礼包,给出的就是无限重复答案。
但凡他此时有能力动用行政力量进行全国性的扫盲活动,那他还查个屁的系统资料库啊。
诶嘿,今日的汇报好像格外地厚啊。
赵昕打开信封,两沓纸就从中滑出,然后将其中明显要厚实许多的那一份翻过来,就见上面写着“韦州报社八月汇报·历三月扫盲经验方法汇总·楚云阔”。
第67章 因势利导
赵昕对楚云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因为区希范是他钉在边境的一根楔子,掌握其人的动向与思想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而且区希范脑子里还经常冒出一些稀奇古怪,是不能写在箚子上,经由朝廷正常渠道出现在他面前的想法。
比如说将西北边境军州添加进流放目的地这份豪华大名单,可以有效加快新增设军州百姓中的汉人占比。
尤其是可以将文官们流放过去,因为如今新设州府是百废俱兴,任何一个粗通文字的人都是宝贵生产力,尤其是将一切都更换为汉字有利于加深此地为汉土的认知。
还举了昔年寇准被贬岭南,三年而使雷州大治的例子,把赵昕看得是一阵头疼。
心中一万个庆幸得亏他还有报社的渠道,区希范的信能用借楚天阔的名头递送到他面前。
不然这些建议要是被御史台和谏院的官知道,铁定同仇敌忾,鸡蛋里挑骨头把区希范参到丢官罢职。
这流放岭南和流放西北能一样吗!就区希范这个政治敏感度,难怪原历史线中被迫做了一回大体老师呢。
流放岭南、崖州要面对的是自然环境恶劣,瘴气丛生,但朝廷是认可你之前功绩的。
假使在当地做出耀眼政绩,东山再起是大概率的事情。
而且现在的岭南经过有唐一代开发,被流放去的官员存活率已经大大提升,不再是唐时令人闻之色变的夺命险地,贬官岭南仅是个惩罚性措施。
如果心态再好些,没有那么强的政治抱负与事业心,那岭南就是个很不错的养老地。
而流放西北诸军州虽然听着像是流放宁古塔那般去开发边疆,可如今的西北军州可是有实打实的战争威胁啊!真可能一个不留神就等不到大赦,把性命给留在那了。
这要是心眼子稍微窄一点,就得往朝廷卸磨杀驴,就是想要我死那方面想。
偏偏本朝的文官,心眼子是一贯的小。
赵昕因之前做下的种种事情,和大部分文官之间的关系距离水火不容只差一步。
有道是莫赶狗入穷巷,现如今国家的运转还是得倚靠这些文官,赵昕还在琢磨着想什么招好好听同文官们缓和一下关系呢,区希范就想推他一把直陷险地了。
好个被逼急眼了啥都干得出来的莽夫。
再说就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往西北送,可这些人从前最次也是个知州通判,你区希范一个因军功被擢为县令的能压住吗?
一天天的,尽想些美事。
不过边境地区一直缺人,缺识字的有文化人才,导致高速发展的商贸被卡了脖子,商税还得区希范亲自去收,不然就容易被忽悠得缺斤短两,也难怪区希范上火。
赵昕抿了抿手中的这一沓纸,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这该不会是区希范又打着楚云阔的名头,写来的诉苦求援信吧。
但很快就晃晃脑袋,将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去,这个厚度,绝不是区希范的风格。
赵昕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写信求援只会说将乏钱乏粮无人翻来覆去地说,有些质朴、甚至称得上粗犷文风的区希范当年是怎么中进士的。
将来有机会了肯定得调出他当年的试卷看看,希望不会牵出一场科举舞弊案。
所以这沓纸中的内容,大概率和扉页上写得一样,是有关扫盲的具体措施!
赵昕这下可就来劲了,他虽秉持着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的想法,向所有报社都下达了探索扫盲方法的命令,可也做好了要等上一年半载的时间才能摸索出行之有效,适宜如今形势方法的准备。
结果,结果这才三个月啊!
迫不及待拆开,见到的还是如扉页上一般清秀的字迹,赵昕放下心来,仔细阅读。
但见开篇写道:“得殿下之令,不敢稍怠,立时组织读报,数日后得童子性灵,脑中少杂思,故所学所记都要强于成人之结论。
“社中人手有限,故阔与社中诸君商议,优先教导童子。”
赵昕赞许地点点头,楚云阔的做法的确很对,人的青少年时期正是大脑高速发育,而且接触的事情少,思维还没有定型,正是学习新事物的好机会。
“初以糖聚,如此十数日,童子达五十七人。然俟分糖毕,童子散者众,余者不过寥寥数人,无有完课者。”
赵昕看到这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孩童都贪玩,全是看在有糖吃的份上才聚集在一处。同以利相聚者,利尽则散一个道理,糖到手了自然就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