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既然受到了家族荫庇,过上了常人难以过上的富贵日子,那在家族需要你做出牺牲的时候也容不得推拒。
只是在东京城这个繁华富贵乡待了这么久,又长期跟随叔父见客,可谓是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章楶耳濡目染下知晓的远比王韶这个江州寒门子弟要懂得多。
只略略一听,就知晓为何那禁军牌军要揪住他不放。
只是那牌军也是立功心切昏了头,哪有年纪这么小的辽夏探子,还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口音啊。
江州都是本朝腹地,往江州派探子是准备打一场灭国战么!
辽夏如今都不会有这个胆子。
而且就算此时把人给报了上去,皇城司现在多是太子殿下在管,想必用不了多大功夫就能发现其中谬误,到时候倒霉的还得是你们这些抢功的丘八。
章楶原本是出于好心拉他们一把,只是没想到这牌军嘴里不干不净,辱及先辈,才下重手把人给摔出去,免得让人以为他章家可欺。
此处禁军没压住场子,自然就有别处的更高层级来弹压。
章楶才刚刚将王韶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让他能够借力站得舒服些。
就有一个衣甲鲜亮,应该是禁军中层军官之人带领两十人匆匆赶来,将围观者喝散辟出一条道来,然后按着腰刀叱道:“到底是何人在此生事!”
太子殿下肯定看着呢,要是真闹大了,第一个脑袋不保的就得是他!
然后王韶再一次见到了极致速度的变脸。
“呀,原来是衙内您,这是哪个王八犊子不开眼惹了您?”
章楶能够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握成了拳。
第73章 双子(二)
对于自己被认出一事,章楶并不感到意外。
似加开武举这等能轻易改变人生命运的大事,常人翘足引颈也难以窥到一二,但对作为宰相子弟的章楶来说根本是单向透明。
加开武举的命令是晨间下的,章得象特意花费人情从禁军中给章楶请的各项加练师傅是下午到的。
为了避免往返跑,章得象直接把五个必考武试科目的老师都请到了家里,好用最快的速度测出章楶究竟适宜在哪方面进行突击训练。
眼前这个一口叫破他身份的禁军中层军官,指不定当时就混在熙熙攘攘的教导人群中。
但作为在任的宰相子弟,章楶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我绝不是好惹的骄傲感,所以只是轻轻点头,指着那个已经被他摔到地上的禁军道:“并无人招惹我,只是出于好心,救你等一救。
怎料此人出言不逊,辱及家严,故而动了点拳脚。”
那军官一听大惊,顾不得询问始末缘由,先是快步上前,朝着已经摆出经典挨揍避伤姿势的牌军小臂、大腿处狠狠踹了两脚。
这才堆着笑搓着手到了章楶身边:“这厮是个不懂规矩的夯货,衙内且看我们指挥使薄面,就抬抬手把他当个屁给放了吧。”
章楶没有戳穿那军官的高举轻放,冷哼一声算是默许。
他固然可以倚仗叔父的权势把那个出言不逊的牌军揍个半死。但对应的,明日台谏官弹劾叔父的奏折就要如蝗般飞往垂拱殿。
本朝文贵武贱不假,文武有别也是真。毕竟按本朝的军制,最大的军头当是官家本人,文官将手伸到军务,无异于揭官家逆鳞。
“那衙内,咱们借一步说话?”听话听音,军官闻声松了一大口气,心道幸好这小衙内是个明事理的好脾气,不然闹将起来还得是他倒霉。
“不必,我还需去应试,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在这说吧。”章楶看着周边被禁军拦阻却依旧不断聚拢,伸长脖子朝此处张望的众多考生,知道再拖下去容易出事,须得快刀斩乱麻。
于是指着还在小口吸气的王韶对军官说道:“他的江州口音极真,不似作假。准考帖上只有县廨证明,无父母乡邻耆老作保应有它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章楶对禁军的做法极其看不上眼。哪怕怀疑别人是辽夏探子,就不能先记好名姓,趁着人考试的时候摸清楚落脚点,然后等着考完了再伺机抓捕吗?
那样动静小,而且即便是抓错了,也没有妨碍到人之前的考试,并不会将人往死里得罪,结果这帮蠢货就非要如此行事。
官职向上走一步,所面临的情况与问题会呈指数倍增加,那军官也是个脑袋灵透的,瞬间悟出章楶话中之意,心中顿生后悔。
刚才还是踹轻了!不省心的夯货,一个不注意居然就给他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于是立刻招呼手下道:“去把我那上好的棒疮药拿来。”
虽说此次参加武举的人鱼龙混杂,不似文举都正经八百经了县试、乡试,得了举人功名才来应考的,投机取巧,意图靠着蛮力一步登天者占多数。
可官家,尤其是太子殿下的重视程度明明白白摆在那,捅出篓子被上头知晓就等着被削吧。
军官冲着章楶连连抱拳,脸上满是感激神色,然后才略弯下腰对已经疼得整张脸布满了豆大汗珠的王韶询问了两句,最后端着姿态将棒疮药不由分说塞进了王韶手中,说道:“身子可有不适?若有不妨先回客栈去休息,我这边帮你把应试时间调到最后一天。”
同文科举一样,武科举的考试时间也不止一天。
按目前已定的流程,给得知消息奔赴京城参加武举的举子们预留了足足九天武试考试时间。
如果人数太多,还可以往后顺延。
但依时下重神童的风气,提倡的是既然有本事,就更该出头争先,谦虚藏拙反而会被认为是虚伪。
更何况坊间疯传太子殿下只会在第一日暗中观察,不然似章楶这般的宰相子弟也不会将时间定在今日。
王韶深深地看了那军官一眼,似乎要将其人的五官形貌深深刻入脑海中,用手按压着腹部痛处,大大的吸了两口气后才说道:“多谢太尉好意。只如今位次是一夜未眠排得,不忍轻弃。
“若太尉垂怜,不知可否将小子的试签挪到午后。小子所选为射科,休息到彼时应就无有大碍了。”
午后算是这个初冬时节中最好的天气,不冷不热,略略活动一下身子就暖和了,更利于使唤手脚。
如这等好时段,多是早早地就卖给了那些有些机会通过的富贵公子哥。
只是这军官如今满心里只想堵住王韶的嘴,又有章楶在旁,只得一咬牙一跺脚应承下来:“行,就依你意。”
至于那个花钱最多,却关系最弱的公子哥,对不住了。
旁听完全程的章楶也觉得这是眼下最佳的处置方法,心想这有胆子拿钱从家中偷跑出来参加武举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法。
似这等人若能平安长成,即便此时武举未中,将来也必在它途有所作为,因此有意结个善缘。
章楶主动说道:“不知兄台下榻何处?我家马车就在外边,可送你一程,也少些麻烦。”
王韶对于衙内之流一贯是敬而远之,盖因他至今所见到衙内其恶犹胜于那些泼皮浪荡子。
敲骨吸髓,吃干抹净,是他们倚仗权势的真实写照。
是故方才在听到禁军唤章楶衙内时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待会如何用便宜,且最能助长章楶虚荣心的方式礼貌表达感谢。
但他此时已经想通其中始末原委,知章楶方才将他捞出鬼门关,长得又文质彬彬,举止斯文有礼,着实是个可交的。
王韶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再度拱手为礼道:“不敢当衙内之车,权且在此休息一阵,待到午后即可。”
没法子,寒门士子人生容错率太低,在不知道这个衙内的根底之前,王韶不敢胡乱结交。
万一这人家中长辈是夏竦一党呢?这些人可不怎么受太子殿下待见。
章楶有些失望,但也能猜到王韶心中顾虑。
朝廷开科取士,本就是分化世家权贵的一种手段。在未曾中举之前,身上的标签自然是越少越好。
章楶也没有打出叔父的名号。宰相之职听上去唬人,可谁叫他们是闽人呢,在朝中也就那样。
王韶所在的江州才是人文荟萃,高官频出之地。倘若能够得中,绝不会缺乡党提携拉拢。
章楶是个心宽的,被王韶拒绝了也不恼,只是说道:“既然兄台心中已有成算,那在下就不叨扰了。比试在即,先行告辞。若有缘时,当与兄台同登黄榜。”
“那就借君吉言,与君共勉之。”王韶再施一礼,只是话中多了几分真挚。
待章楶走后,王韶自去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席地而坐,撩衣上药。虽说开弓射箭多靠两臂及肩胛之力,但呼吸方式也很重要。
趁着还有时间,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王韶有条不紊做着一切,那军官也未搭理他,主动去揭开章楶的身份。
为这小子午后插队的事,他可是足足损失了三十贯呢!还帮他牵线搭桥,不让人打他个半死都是他心慈!
等着上药完毕,王韶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冷透的油饼,大口撕咬,慢慢咀嚼。
不时按一按自己的伤处,脸上露出苦笑。本想着射科通过后作为庆祝的,没成想却成了补充体力的唯一来源。
他本自负勇力,想着中举后回家交差,只是如今……
这一拳下手甚重,多歇几日也无本质区别,可事到至此也只能放手一搏。
正自思索时,忽听得周遭人群发出海啸一般的声音:“坠马了!有人坠马了!”
有人怒斥:“这些丘八好不晓事,就算是马匹温顺,又岂能反复用一匹马,这要是伤了人如何得了!”
然后又有人振臂高呼:“居然是全彩,真丈夫也!”
所谓全彩,即是有人在骑术科中将散落在地上的十条彩绸全部捡起。
“刚才那个小郎君长得可真俊啊,不知可否婚配?”这是精明的商人在盘算。
榜下捉婿是东京城的老传统了,但武举人不如文举人吃香,相应地就能少贴补一些嫁妆。
只是立刻有人用话语砸碎了他的幻想:“别做梦了,没听到先前书吏的唱名吗?人家姓章,蒲城章,说不得就是章相的族人,岂是你这种门户能高攀的。”
王韶听着一阵阵议论,突然心生恍惚。
章相的族人,衙内……不会是!
王韶以手撑地艰难站起,垫脚看去,果然看到裹满尘土的熟悉颜色出现在了视线中。
那左臂虚垂的姿态,脱臼了?
身体反应竟在此时做到了比脑中思绪更快,在目瞪口呆的一众禁军中,王韶单臂撑着跨过待考区的栏杆,冲着正搀着章楶的两个禁军说道:“快放开他!”
就这么个架法,还能救的胳臂都没得治了。
两个禁军不明所以,但觉王韶气势骇人,下意识就松了手。
待反应过来时,王韶已经在章楶虚垂的左臂上迅速按了几下,然后在他们惊恐万分的情绪中一抽一按,被指挥使大人视做金蛋子的章衙内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两个禁军如梦初醒,欲要上前摁住“胆大包天”的王韶,就被章楶抬手止住,冲着王韶惊喜道:“不,不疼了?兄台居然有如此医术?”
“家中少田,祖辈常拿着钢叉绳索上山讨生活,免不了磕磕绊绊,天长日久也学了几手应急的本事。你这骨头虽被我复了位,但我到底不是正经大夫,你还是去找大夫看看好,免得留下什么隐患。”
王韶到底少年,噼里啪啦把场面话说完就有些卡壳,面对章楶真诚热切的目光到最后只能局促地摆摆手:“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算是扯平了,休要说那些小儿女话败兴。”
“非是小儿女话,只是你我互救一次,再名姓不知未免不美。在下章楶,字质夫,乡籍建宁军蒲城县。”
“诶?”王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走到了这一步,但此时若不作回应,就是当众打脸结仇,再说他对这位衙内观感也不错,所以也躬身下拜:“在下王韶,小字子纯,乡籍江州德安,见过章兄。”
十日后,章府。
王韶在榻上摆成了一个大字,指着新出的边报乐不可支道:“质夫兄,惊马仍中全彩,这下成全东京城闺阁女儿的梦中夫婿了吧。”
自那日事后,章楶与王韶结识,有互救之恩打底,加之彼此思想相近,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甚至于王韶已经收拾行装住进了章府,两人一起筹备即将到来的武举策略试。
只是朋友相处久了,难免变损,王韶这几日最喜欢的就是找章楶的花边新闻调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