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量的红在城墙的各处炸开。
既是火焰的橘红,还有断臂残肢的鲜红。
“呸,呸呸呸,王一手你个混蛋究竟放了多少油啊,差点把你老子我给搭进去!”
池篙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止不住破口大骂。
被骂的人却也不惯着他,直接骂了回来:“五尺池你就偷着乐吧,也就是区相公想得周到,没把军器监原先改良的猛火油柜给抛掉,还特地留了半罐子油,不然你小子可没劲和我穷叫唤。”
是的,猛火油柜本来就是有一个便携改良款的,把只能固定使用的大铜罐改成了可以背着小铜葫芦,不过相应地缩短了射程,只能在这种极小空间的肉搏战里使用。
因为区希范的坚持,所以才一直留到了现在使用。
池阔现在没工夫同人斗嘴了,一锤子砸在一个浑身烈火,正在不住嚎叫乱窜的夏军身上,帮他结束痛苦,然后大声呼喝还有能力的属下重新组织起防御阵型。
按照他过往的从军经验,当一支部队出现一成的战损时士气战力就会大幅度下降,而到三成时就再也打不动了。
不过区区一成,就快要到了。
池阔的经验没错,但套入的题目错误。
其余夏军的确是打不动了,但现在攻城的这支夏军精锐可是绝对中坚,能够打绝户仗。
往利氏在韦州盘踞多年,与许多家族是最深层的利益绑定关系。
换而言之,要改换门庭付出的代价巨大。
而且看着众多同伴在眼前惨死,已经激发出了他们心中的凶性。
越是骄傲的人就越受不起挫折,尤其是眼看着就要成功。
往利序脑中的弦终于在见到自己不远处静静燃烧的尸体后断了,直接抄起一把小短斧,就往梯上爬去。
被火药爆炸声弄得头晕目眩的往利山也被亲兵扶住,对着他说道:“都统军,少将军亲自上阵了!”
往利序是非典型的西夏人身板,许是从小营养不缺,身板长得壮实无比,好似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最初也是靠着这幅身板才在众多旁系子弟中脱颖而出。
此时骤然发怒,快速沿梯而上成功使得加固后的梯子摇摇晃晃,那些在他之前的人觉察动静,见到是他之后忙不迭换了个方向退下给他让位。
不愧是天生筋骨强健,气血旺盛之人,身批双层重甲仍能如猿猴一般矫健,很快就要到城头上。
在城下观战的往利山此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不旋踵叫出一声大大的好来。
却道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往里序攀爬到城墙上时,城上的守军照旧是想用绊腿的老招数。
结果没想到往利序是长臂发力,硬生生把自己给撑到了半空中,于是往下刺的几根枪就落了空。
守军反应也不慢,立刻把枪往上挑,但他们也是猛火油柜的受害者,草草组织起的防御线怎么经得起怒火中烧的往利序。
往利序压根就没防守,任由大部分枪头扎在了大开的前胸上,左手顺势将几根枪杆夹到腋下,同时口中朝着右边大喝:“死来!”
真个雷鸣也似,闻者无不骇然胆裂,于是等着右边的守军反应归来,手中的枪都被削成烧火棍了。
紧接着就是眼前银光一闪,所穿的薄薄的皮甲根本挡不住这一股巨力,直觉自己如同纸张一般被撕裂,重重倒飞出去。
“好好好,五步跃城,一喝杀敌,真不愧是我往利氏的虎子!”
往利山喜得眉开眼笑,周边亲卫也很识趣,开始振臂大喊:“虎将军!虎将军!虎将军!”
开始只是几个亲卫在喊,很快西夏全军都在喊,甚至压过了催促进攻的鼓声。
只能说在战阵之中出现个人英雄对士气的影响是极大的,几乎是在瞬间,夏军的士气就涨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区希范有些坐不住,准备去提枪亲自去消灭那个不稳定因素。
却被楚云阔拦腰使劲抱住,这几日构思如何守城就已经够熬神了,再逞这能他真怕区希范撂在那!
区希范犟不过他,只得下令周边亲卫前去围剿。
甭管用什么方法,都得让活虎变死虎!越快越好!
区希范的亲卫们并没有得到这份擒将斩首的大功,因为往利序先和池篙对上了。
按军制,提辖相当于连排长,是直接面对战事的最高级军官。
兵没了,自然就得由军官顶上。
起初往利序并没有把池篙放在眼里,只是出于其人在部下十折四五后仍有直面他勇气的尊重,比较给面子的挥出了一斧。
减轻几分死亡的痛苦就好。
但一斧一锤交击之后,往利序眼里多了慎重。
居然没被劈飞出去?
而且这人看他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像是饿急了的狼看到了肉。
“使得好斧,你必定是个官了!又害我这么多弟兄性命,那就别走了。”池阔舔了嘴唇一圈,目光如刀。
心中却把警惕度拉到了十二分,不是个好相与的,居然震得他虎口发麻。
“羊羔子也会说人话?”往利序呸了一口,准备花点时间把这个身量不高,但有一把子力气的宋人给宰了。
他可是瞧见了,宋人那些个背铜葫芦的就在后面那段城墙,只要宰了面前这个,落脚点,通路和威胁极大的猛火油都能被解决。
然而仅仅一个照面,往利序就捂着右眼开始痛苦的嘶叫,手中的小短斧也不知遗失到了哪里,指缝中流出丝丝鲜血:“呜!卑鄙的宋人!”
冬日戴面甲实在是太冷了,加之已经戴了圈甲,整个身体的暴露在外的面积实在是微乎其微,所以往利序也就这么上了阵。
但万万没想到只是这么个小疏失,却毁掉了自己性命。
宋军中怎么会有人用吹箭!还如此准,只一下就废了他的眼睛!
往利序疼得痛不欲生,慌忙中只得反手艰难拔出了佩刀。
只要守住,只要守住,一定会有人来救他的!
但是来不及了。
在一片血色中,他看到一柄小铜锤直砸面门。
“狗屁的卑鄙,我家相公只教过我战场之上,只有生死,无论手段!敢骂老子羊羔子?羊羔子现在要你的命!”
其实在遇到往利序之前,池阔也没想到自己还有用到这门老手艺的一天。
这都是过去在家乡打猎,尤其是对付野鸡这种小玩意用的。
只不过习惯成自然,来了西北之后也没戒掉。
虽然往利序的死法有些滑稽,但现实就是充斥着残酷的幽默。
池阔“Duang”一锤下去,砸掉的不仅是往利序的性命,还有夏军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高昂士气。
众所周知,速胜论的持有者同时也是速败论的拥趸。
往利序一死,再也没有夏军能够到达城头。
不是没能力,而是没心气。
如今往利家最出息的壮年后辈已经死了,再卖命给谁看呢,总不能是往利山那个老头子吧。
他还能活几年啊,能撑到孙辈成人就算他身子骨硬朗。
韦州城又不会长脚跑了,油水跟着谁来刮都一样。
往利山怔了许久,终于醒过神来,努力挺起了似乎再也直不起的脊梁,涩声道:“撤兵。”
他得趁着自家招牌还值几个钱时,卖上个好价钱。
是夜,区希范带着人按计划进入了地道之中。
包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曲知县,依你今日判断,往利山在失去其侄之后必定心生退兵之意,如何夏人营帐中还是一片嘈杂之声。古语云哀兵必胜,莫不是……”
区希范笑道:“包御史是在担心他为自己的侄子报仇不肯走?这是侄子,不是老子。就算是老子,汉太祖刘邦尚有分我一杯羹,军争不讲究这个。
“再说往利山去年死了四个儿子,六个侄子,也不耽误他携细软兵马跑路,如今才一个呢。他营中鼓噪之声,必定有诈。”
包拯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什么诈?”
区希范露出了一口在白霜映照下不输月亮的大白牙:“不知道,但是看看就知道了。御史莫急,可在看到我的信号时,速速派兵来襄助。”
一刻钟后,三百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朝夏军大营摸去。
钱给够了,饭吃饱了,人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加上夏军在全面收缩防线,连哨探都没有撒出来,所以全军没有出半分纰漏,十分顺利地摸到了大营边。
指挥人绑来两个岗哨之后,区希范成功弄清楚了夏军士气已丧却不住鼓噪的原因。
“都,都统军说宋人将领是个知兵的,若不留下些动静就贸然撤离,必定会衔尾追击。
“所,所以让我们把那些撞令郎绑在四处,周置杂物,他们必会踢腾鼓噪,好,好撤离争取时间。”
“咔嚓”一声脆响之后,一众亲卫都围了上来,“相公,咱们现在怎么办?”
区希范抬手试了一下风向,露出满意地笑容。
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
本来只想偷袭一下的,结果机会摆得这么好。
“去几个人,把那些撞令郎救下,然后来点火送送这些夏贼。
“至于剩下的人,守在外头抓兔子。看到火起之后放信号箭通知城里。”
亲兵们都是跟随他多年,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了,嘿嘿贼笑着各自领人去办事不提。
在这个十个士兵九个夜盲症的情况下,带兵打仗之人最怕的就是营啸。
因为人在极度恐惧下为了自保可是会杀光一切敢于近身的人。
被绑缚起来制造动静的撞令郎,正好当饵。
虽然太子殿下传达的教令中一直传达的是天下汉人是一家,撞令郎是被胁迫从贼的。
但他们可不认。
就算是认,也得过了今天这道关。
于是夏军营帐中很快响起了如下对话。
“你,你是撞令郎,可你是哪来的兵器,呜!”
“撞令郎造反了!”
“听好了,老子们不是造反,是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