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我来助你!杀了这些狗贼,咱们好回家!”
在救人与杀人的大追逐中,也不知是谁先踢翻了用来照明的火堆,借着风势,以驼皮为主要材料的西夏军帐很快燃烧起来。
慌乱中没人注意到有三颗带着烟花的响箭蹿上了天空。
而当两份军事捷报送到远在东京城赵昕的桌案上时,今科武举的所有考试也已经全部结束,综合成绩排在前两位的赫然是章楶与王韶。
第78章 地分南北
汴梁城,东宫。
赵昕如今桌上摆着的两份捷报自然是庞籍与区希范送来的。
虽然庞籍对西夏左厢神勇军司发动进攻取得的战果十分有限。
远不及区希范在韦州以寡敌众,最后还用地道袭击之术打了夏军一个猝不及防,成功引起营啸后又追斩了往利山这个西夏都统军的煌煌大胜。
但作战从来都是考虑全局,而非单独一城一地的得失。
不掺一点水分地说,若没有庞籍率领大军牵制左厢神勇军司这个西夏军中的绝对主力,区希范绝对不可能赢得那么容易,甚至根本没机会赢。
甭管在战前制定计划时在心中想了多少种输的可能性与后果,赢了就是赢了,万幸上天待他不薄,于万千种可能性中选择了他最期待的。
随着这场大胜的消息被不断传回,整个东京城直接被点燃,能够披露一些内幕消息的边报更是直接卖到脱销,即便加价十倍也有人不吝啬银钱买回家收藏。
就是去年收复数州之地时京中百姓也没这么亢奋。
赵昕着叶明一打听才知道,百姓态度的迥乎不同全因意义不同。
当时边报还是乏人问津的边缘报纸,所以大部分百姓将能够收复数州之地的主因归到了宁令哥的倒戈上。
认为没有宁令哥万事皆休,朝廷纯属是赶上了好时候,捡了一个大便宜。
而区希范取得的胜利就不一样了,是正面迎敌胜利。
虽说不是阵战迎敌,直接击溃夏军,但敌我间悬殊的兵力差就在那摆着,除非失心疯返祖到春秋时的宋襄公,否则也不会追求这个。
区希范胜利的重要意义在于给大宋百姓展现了全新的可能性。
原来我们不是只能倚仗城池防御自保;原来除了西军中的极少数精锐,我们也能刀对刀,枪对枪的和夏贼进行野战并战而胜之;原来我们也能成为追击者,追入夏境数十里后全身而返。
前人书中所说的寇可往,我亦可往是真的!
赵昕在听叶明汇报上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着宫外送来的“定夏糕”外卖,据说是区希范当年来东京城求告无门时,在寄居的便宜旅店中最喜欢吃的食物。
作为东京城中目前最火的时尚单品,赵昕吃过之后只觉得店家占了区希范太多便宜。
纯纯欺负区希范此时人在西北,没办法辟谣。
即便最近传入耳中的消息通通利好,甚至可以说一句区希范此战打破了夏军不可战胜的百姓思想钢印。
可架不住嘴巴里的味道不太给力,赵昕的思绪还是在往令人头大那边滑。
以本朝对武官的钳制,主将下达的每一条作战命令都是要上报的,既是为了监视,也是方便事后追责。
哪怕区希范身上早早地就打上了东宫系的标签,也是一般无二。
区希范不愧是中过进士又曾经参与平叛,原历史线中还当过叛军宰相的人,很有点孔夫子挂腰刀能文能武那意思。
在制定计策、对待普通士卒、以及与包拯这个出了名的冷脸御史相处等诸多方面都是可圈可点。
唯一令赵昕感到不满意,或言之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在夜袭中以夏军的撞令郎为饵,进而引起夏军的营啸内乱。
但对于区希范做出的选择,赵昕并没有太意外,哪怕是在他已经三令五申的情况下。
毕竟自唐末乱世以来,南北分隔已达上百年。在这个平均寿命并不高的时代,如此长的时间足以将民族同源认知给深深埋藏。
就这么说吧,能获得这个认知教育的人必定能混入统治阶级中去。
那么作为既得利益者,在对面和自己半斤八两,甚至己方国力有时还隐隐超出的情况下,所谓的民族同源认知绝对不足以成为推翻自己的动力。
而普通的百姓两眼一睁想的就是如何活下去,根本没有精力和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即便有,活下去的欲求也要远高于此。
汉儿尽做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句诗残酷,但却很真实的反应了如今南北汉人之间的隔阂。
两军照面时少砍你一刀都已经十分看在同属汉人的情谊上,不拿你当诱饵炮灰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所以哪怕朱八八再小农意识浓厚,再将天下视为一姓私产,纵容他的子孙做出诸多拟人行为,但仅凭弥合南北,使天下汉人重归于一这一条,就能在赵昕心中的封建帝王评价体系中拿到高分。
燕云十六州可是一丢就丢了四百年,这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赵昕头皮发麻。
而在亲身经历过当前种种之后,他更是认为那首沁园春可以再加两句。
所谓光复国土,比肩汉唐可绝不是军事上的土地占领就够的,要不然不会到洪武朝末期还出了一个南北榜案。
“南与北,南与北……”赵昕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用手指轻敲着桌案上那份新送过来的新科武举进士名单。
相关方案是早在科举之前就想好的,但现实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糟糕,那细节方面就还得好好打磨一下了。
“殿下,殿下……”叶明低低的呼唤声打断了赵昕的思绪,不由抬眼望他,“有事?”
叶明的性格里可是有些媚上的,应该没有打断他思考的胆子。
结果就见叶明一副大气都不敢喘,努力地给他挤眼睛。
虽然一个老男人做这种低眉顺眼的小媳妇姿态着实辣眼睛,但考虑到是张茂则正在拿眼横着他,那就可以理解了。
对于张茂则这个无良爹的绝对心腹,赵昕也是尽量客气应对。
赵昕笑吟吟地:“张大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出声啊,没累着吧?怀庆,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快去,给张大官搬个凳子来坐着。”
“那可真是折煞奴婢了。”张茂则一边口中推辞着,脸上的笑容却又多了几分。
虽然他在外代表着官家的脸面,任谁都不敢对他如何。但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混到个板凳坐,也着实是行市大涨。
如今宫中谁人不知,随着西北的捷报不断传入宫中,朝野内外,连着官家在内,已经将外事不决问太子殿下变成了共识。
民间不少好事者开始将太子殿下与唐朝的太宗皇帝相比,虽然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能放到一起比就足能看出太子殿下的威望有多高。
这位殿下完全可以说是靠本事,而非官家亲子的身份坐稳了太子的身份。
若是太子殿下一直没有恢复神智,十三将军也有如此本事……
算了,这事不能细想,细想起来心脏受不了。
张茂则只将小半个屁股放到了圆凳上,笑得一脸谦卑,没有说话催促的意思。
赵昕则是翻看着今次武举进士的名单,装作自己刚刚是太沉迷公事才没有发现张茂则的到来。
同时闲话家常般问道:“张大官此来是爹爹有什么吩咐吗?”
要不是于礼制不合,打西北诱敌计划实施起,赵祯就想把赵昕给拴在垂拱殿,时时询问了。
上万的军队调动,数州之地作饵。上次好歹还有一个宁令哥在手上,至少赔不了。可这回只有一个预测,搞不好国家刚刚恢复的一点元气就又要全部折里。
搁谁身上都急,尤其赵祯还是个内心下不了决断,只会和稀泥的。
不过虽然没能把赵昕拴在垂拱殿,但张茂则可是一天至少往东宫跑三趟,赵昕总觉得他腿好像都跑细了一圈。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东宫的库房,新增的各种滋补药材快有三个赵昕那么重了。
就是看在这些滋补药材的面上,赵昕也愿意多给张茂则一点优待。
“没别的事,就是官家想您了,要您去垂拱殿……诶诶。殿下,殿下,您不用这么急的。官家吩咐了,您把事忙完了再去也行。”
张茂则着急忙慌地接住了从椅子上蹦下来的赵昕。
赵昕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君父有召,岂可迟缓,速行,速行!”
太子难当,在觉察到无良爹有白嫖他方案的想法之后,赵昕就收起了无用的稚子孺慕方式,转而用对领导的方式对待赵祯。
领导,尤其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一言而决的领导,最需要的就是服从。如果再叠加上对本身能力不自信的心态,那就需要加倍的服从。
事实证明,赵昕这一套策略相当不错,现如今父子间的关系至少在外人看来那是非常的和睦。
垂拱殿。
赵祯心疼地看着赵昕,掏出手绢细细地给他擦着额上的汗,口中责备道:“不是让张茂则告诉你不必着急来吗?你看看,又跑得一头的汗,这要是着了凉怎生是好。”
赵昕就势抱着赵祯的胳膊开摇:“不妨事,就是走得快了些,儿子穿得可暖和呢。”
“你啊……”气不过的赵祯狠狠点了点赵昕的额头。
“爹爹找儿子来是有什么事吗?”为了免一通唠叨,赵昕开始主动进攻。
“你……”智缓的赵祯刚刚想好的话就这么被赵昕硬生生地堵在了嗓子眼。
真就半句都说不了是吧!
不过因为长期有事要求到儿子头上,赵祯再不喜欢也在逐渐适应儿子的说话方式,顿了顿之后,摩挲着赵昕的发顶说道:“最兴来,你说明年改元怎么样?”
改元,即变更年号,在当下属于普通操作。
改元的理由五花八门,最近这几十年最出名的改元理由是赵昕从未见过面的爷爷制造出来的。
为了封禅泰山,或搜集或伪造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祥瑞”,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说有仙人托梦,赐下一本天书,随即改元大中祥符。
反正所谓的仙人赐下的天书赵昕是从没见到过,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个骚操作把封禅的名声彻底搞坏了。
在赵昕已知的原历史线中,打他不着调的爷爷以后,就再没有帝王封禅泰山。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就连他无良爹那么喜欢和稀泥的性子,在谈及封禅一事时也是满脸羞惭,想着灭夏平辽后封禅也是为了给他那更无良的爷爷擦屁股,连带着赵昕将来也得一起擦。
属实是前人挖坑后人填。
老赵家的祖宗啊,真就没一个省心的。
不过他这个无良爹还是要脸的,绝对整不出这么大个活。
而如果是一般改元,那也用不着和他商量,随便找个借口就行。本朝连太平兴国、大中祥符这种年号都能有,出现个祥瑞玉兔他也不会多惊讶。
所以一定是与他有关的事情,而他最近在朝中管得最多的就是军事……
想通前因后果,赵昕的嘴角就开始控制不住的抽搐,尤其是对上赵祯那双激动中带着乞求与期盼的眼睛。
算盘珠子已经崩到他脸上来了!
装,就硬装。
长了嘴却当摆设,偏和我兜圈子耍心眼,想要我干活还要我上赶着,想什么美事呢?
秉承着谁还不会打太极的良好心态,赵昕揣手手,老神在在地说道:“改元这种事为什么要问儿子?交给东府的相公们不行吗?他们可比儿子学识文化多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