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太子殿下亲自简选的武进士就很不错。
按他和他爹的协定,只要他能考上武进士,他爹就会发动面子果实能力,把中举的他分派到禁军中。
到时候必定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所以对自己名次五十七,无论如何都够不着本队领导位置这件事,周文东接受良好。
反正他就是来混成绩的,在哪混不是混呢。
也许是老天爷看不得他最近日子过得顺遂,所以迅速来给他添堵了。
一队十人丢了七个,剩下三人的考试排名居然是他最高,这不就被盯上了!
无论在何处,报丧鸟都是不受欢迎的,但事已至此,周文东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结果好不好是能力问题,敢不敢做事可就是态度问题了。
“回禀主将,本队奉命牵引看管车仗。方才见驮马疲累,便给他们卸了套子,带着去河边饮水。只是饮至半途,旷野中忽闻笛哨之音,驮马们便拔足狂奔而去。
“驮马事关重大,队正便令我等前去追回。不意追至雪深过膝难行之处,两侧忽冲出三人,各持着棍棒绊索,将队正他们捉去了。
“我等三人因脚程慢些,后又有第三队的袍泽接应,这才幸免于难。
“哦,那笛哨之音应是军中驯马之用。他们自入军起就被这种声音招聚分离,所以甚是听话。只不过旷野寒冬尽皆奏效……这等本事,一军之中也不过两三人而已。”
周文东是来混成绩的不假,但那也得有成绩可混!
他现在和王韶就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只能把自己所知的全部倒出来让王韶知晓。
王韶能破解固然是好,不能破解他也少了几分责任。
看看,看看,状元都搞不定的事,我没搞定也很正常对吧。
不能因为这个就给他的成绩降等啊!
一百人,不多不少的队伍。
丢了七个人是小事,可驮物资的马丢了那就是大事。
足四十五人的甲胄,发号施令的旗鼓,还有部分兵器,占大头的三日粮草,全靠着这些驮马拉着。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这个一百人的队伍中,绝大多数人没这几匹驮马重要。
混在人群中的符异看着王韶放在腿上悄然攥紧的拳头,很是从心地缩头,并在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虽然目前依旧无法确认吹笛唤马之人是谁,但他有一种无端的感觉,同他挑的那个老军脱不开关系。
他当时就是冲着军中最好的马夫去的。
过后听说挑出来的兵卒是给太子殿下使唤也没太往心里去,毕竟那老军都快五十的人了,走路快些都呼哧带喘,照面必不是他一合之敌,纯纯充人数。
哪曾想到殿下会这般用人,一出手就绝了一半的粮道。
虽说有讨巧的嫌疑,但同样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殿下是留了手的,不然怎么会只有三个人埋伏,还让第三队抢出了几个人来。
依他的个性,必定埋伏上个十人八人,借着雪厚的地利,别说是第六队,就是赶去支援的第三队也给包圆了。
然后还能试一试在人数急剧减员后防御是否出现漏洞,士气是否动摇,看看能不能循机把粮草给一锅端了。
王韶的判断和符异差不多,略微有点出入的地方就在于王韶认为殿下不是心软追求公平,而是对自己的手段计谋有自信。
哪怕我放出海去,你们该赢不了还是赢不了。
王韶捏了捏鼻梁,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不亲身实地经历一次,永远也不知道理论与现实间的差距能大成这样。
但事情还是得做。
还是那句话,结果好不好是能力问题,敢不敢做事可就是态度问题了。
哪怕注定失败,也得挣扎到最后一刻。
再说了,结局未定,一切都是未知。
重新将心境恢复平稳的王韶再度开始发号施令:“质夫兄,让一二队各匀出三匹马来,重新收拢归置车仗。
“还是交予周闻东他们,念彼等初次,容他们戴罪立功。
“若有下次,再无原宥。”
周文东额上的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这次只是演习,当然不会出现什么推出辕门斩首。但他是军旅之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太懂得什么叫做没有一个处罚是白给的了。
惩罚要是坐实了,他将来授官升迁都要被牵连!
这个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果决心狠!
“领命,绝不负主将重托。”
“都散了吧,各自埋锅造饭去。”
这世上欺软怕硬的人多,在王韶展露出撕破脸皮之意后,也没有人敢再大喇喇在他面前晃悠,因为在这时候较劲只有吃亏的份。
所以这些人哪怕再好奇王韶接下来会如何应对,也只得遵命离去。
王韶自去取了锤钉,开始搭建临时的挡风驻庇场所。
少一时章楶归来,也去取了工具,开始叮叮当当在王韶身边敲起来。
以锤砸声作为掩盖,两人小声地交换意见。
“质夫兄,此次是我连累你了。”
章楶还以为他在说协调换马之事,不以为意地答道:“这有什么,你是主将,我是副将,本就当我为你之手足,辅弼于你。
“虽说用战马替驮马大材小用了些,但大家都是晓事的人,知道这甲胄粮草是必要拉走的,有火也多冲着六队去了。”
其实事情并没有章楶说的那么简单。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换马,而是让出去阵战的机会!
这一望无际,无遮无掩的大平原,太适合骑兵冲锋厮杀了!
到时候若能一骑当千,斩将夺旗,定然名动天下。
要不是章楶背景够硬,这事根本办不下来。
王韶摇头:“非是此事,而是我行事太多疏漏,至有今次之败。”
章楶看到王韶因为使锤太急的缘故,砸得铁钉都有些歪了,急忙弃了自己手上的活,去帮王韶扶着,然后问道:“说来听听?”
“一则最初心有犹豫,未有申明厉害,确立规矩,致使带甲行军两刻钟有余,体力基本耗尽。我观察过了,六队先前着甲之人都被捉去。
“二来未能各展其能。殿下都能使一个马夫使诱哨之术绝我等粮道,而我等却不能抽骑术上佳者专司冲阵,甚至连战兵辅兵都分不出来。”
说到这一点王韶心中也是气,同伴们都太年轻也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自己眼中。
都知道武举的武试部分有五科,王韶本意是想抽调骑术科过关之人组建专门的骑兵,交给章楶统管。
可人人都知这是最能出风头的位置,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只能按照名次和稀泥了事。
对这一点章楶也是心有戚戚。他背景是硬,可自古道穷文富武,能通过武举的又有几个家底薄的。一发闹起来,连他也弹压不住,遑论王韶。
只他知晓王韶是个眼光长远的人,能说出来,那心中必是有了解决之法,于是追问道:“那依子纯你的意思呢?”
王韶狠狠一锤砸在铁钉上,将铁钉狠狠楔入地中半寸有余,大口喘着粗气道:“我大概想明白了,我们是赢不了殿下的。
“殿下特地让我们选人,只是为了让我等输得更心服口服。”
这一句话宛如狂风,吹开了章楶心中的迷雾,让之前种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乍然明朗。
“子纯你的意思是?”
“对,就是质夫你想的那个意思。殿下就是为了让我们明白,真正带兵和咱们写策略有什么不同。
“就算我等将策略写出花来,执行中也有种种滞塞阻碍。可真到了战场上,我等必然连赵括都不如。
“好歹赵括初出茅庐就能将四十万兵,与白起对垒月余才败。
“而我们呢,才一个时辰,就已经输了大半。”
章楶蹙眉:“子纯,何至于此啊?”
“至于,太至于了!质夫兄你想,殿下凭什么仅用三个人就抓了我们七个人走?
“你要知道,能过武举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步战以多打少,居然被生擒。
“引马之术不过是鱼钩上的饵,真正让他们落败的原因是对地形不熟的情况下贸然追击,导致双腿陷于雪中不能行动。
“这代表着什么?代表着我们已经对周边失去了掌控。殿下的哨探比我们更清楚地形地貌,更知道何处适宜设伏偷袭。
“就算我们现在派出哨探,也会被一个个拔掉。虽然正面迎战我们可以一换三。可论经验,他们绝对逃得掉。”
王韶的声音嘶哑得好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但章楶分明看到他眼中有两团火在烧。
“所以殿下根本不是孩童心性想要试一试我们的成色,而是另外一种考核。
对你我是考察临机决断统筹之能,对余众是各司其职,去傲褪慢。”
章楶现在是感觉自己既糊涂又清醒,千万思绪找不到一个头,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就说怎么办吧。”
“整军。必须整军!按个人所擅长之处划分整军!”
王韶鼓足余勇,狠狠一锤子把余下的铁钉给砸了进去。
不偏不倚,正正好。
如果赵昕能知道王韶此时心中所想,绝对会鼓掌加比个大拇哥。
不愧是寒门出身还能在抑制武将的大环境下干出成绩的人,嗅觉就是不一般,居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窥破了他的第一层用意。
但赵昕既然早早打算给这些个武进士来一场大的,好让他们彻底生成不敢与他对阵的心理锚点,又怎么会仅止于此呢。
就在王韶借着六队大败一事借题发挥,迅速将队伍变成他理想中形状的时候,赵昕也在紧锣密鼓地给他添堵。
“向栋杰,我只说让你带着老马去把马循机诱回来,如果不成也就算了。怎么你这既把马带了回来,还把人也给带了回来?”
兀自兴奋,满脸邀功之色的向栋杰在听了赵昕的话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直接呆在原地。
满脑子就剩下一句话:完啦,他领会错殿下的意思了!
他可是听过皇城司叶明捡漏上位的故事,怎么这还没能登天,自己就要被厌弃了吗!
旋即又听赵昕笑骂道:“行了,别在这哭丧个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闯了多大祸呢,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把鞋子还给他们,他们是国朝未来的栋梁,怎么能这么对待。”
当下防止俘虏逃跑的有效方式就是脱掉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