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御风流
“不,不敢不敢,岂敢当殿下之礼。”老农慌得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只是被赵昕搀住不敢再动,双手胡乱摇着。
只是在赵昕眼中,老农的脸已经红透了。
对于礼贤下士这种事,赵昕已经算得上驾轻就熟,正要就势将老农扶起,再说几句场面话,好换得他全心全意侍弄这些庄家,就听得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惊呼道:“有蛇,啊啊啊啊啊!”
赵昕急忙朝着发声处拔足狂奔:“大姐!”
半晌后,徽柔双颊染粉,气鼓鼓地看着正强行憋笑,但怎么也憋不住的赵昕。
赵昕发誓,他已经尽最大努力不笑了,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奈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
肆意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庄园。
“最兴来!”本来当着娘娘和姐姐的面,徽柔是不愿动手的,可她这个弟弟实在是破得不能要了!
笑那么大声做什么,她不要面子的吗!
赵昕也知道自己这回做得过分,躺平任锤。
小姑娘的拳头再重,也没有曹佾的戒尺重。
最好让他姐一次性把气撒完,不然将来找后账有得麻烦。
赵昕很敷衍地挡着徽柔的小拳头,口中道歉不迭:“大姐我错了,大姐……等会我就戴罪立功,把这水蛇,啊不,黄鳝黄鳝,给烤了让你吃!”
徽柔这才脾气稍消,想了一会后不忘加价:“还要两罐蜂蜜,两大罐!”
赵昕盘下这处农庄不止是为了培育良种,确切来说培育良种是挂在明面上的招牌。
里头还有为了给军器监打造千里镜而烧制出的大量不合格杂色玻璃,被废物利用拿来做了暖棚。
因为产出效益的问题,暂时只种反季节鲜花,所以也不缺花蜜吃。
“好好好,两大罐就两大罐。”
赵昕答应得相当痛快。
现在养花还在起步阶段,割下的花蜜本就不多,本来他就是打算留给家人吃的。
属于是拿徽柔的份额做徽柔的人情了。
姐弟两个斗了多年,一见赵昕答应得这么痛快,徽柔就有些狐疑:“总感觉最兴来你又在骗我。”
赵昕挤出一脸笑,义正辞严道:“怎么可能,你我可是亲亲的大姐!”
“那你带我去看烤黄鳝!”
“好好好,味道保证大姐你满意。”
“我满意不满意不重要,娘娘和姐姐要喜欢。”
“是我疏忽了,多亏了大姐你在。”
不远处看完了全过程的曹皇后脸上露出微笑,拍拍一旁苗贵妃的手道:“二哥有孝心,求了官家让我们出城散心,着实看了不少好玩意。大姐也懂事,怎么还不高兴呢。”
据她所知,自打农庄在寒冬腊月里培育出了鲜花,张昭容就一直缠着陛下想来看看,结果都被二哥给挡了回去。
张昭容此时必定是知道她们两人来了庄子上,宫中必定又要少几个碗碟杯盏。
所以说男人有什么用呢,比不上子女孝顺。她觉得这辈子自己做过最对的事情就是在那几年庇护了苗贵妃母子三人。
得曹皇后问询,苗贵妃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大姐和二哥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只是恐不合官家的意。”
大姐原先就有些调皮的苗头,如今被最兴来带着,更是活泼过了头,听说还被伴读们撺掇着,想给宫外的文赋报投稿。
这要是让官家知道,少不得惹出是非。
可这与儿子比起来已经是天壤之别,前段时间儿子那三天两头同官家的吵架的消息,真是让她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那是官家,不是普通的父亲!
寻常人家讲究虎毒不食子,天家可多得是视儿如仇。
曹皇后知她心中所想,劝慰她道:“大姐本就是这天下顶顶尊贵的姑娘,二哥又发了大宏愿,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她有人护着呢。
“至于二哥,他比你我加起来都聪明,最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管官家如何对他,启用他办事的时候能把每一件事都办得很妥帖。
对武进士关注度过高这一项的确很令人心里犯嘀咕,但出局时也出得干脆。
不仅全身心转向了农事,整个讲武军校也只有曾公亮这一个东系的老师,还只是教导地图学这个不重要的科目。
校长之责更是拔擢了一个叫赵珣的帝系将领。
赵珣此人家中世代武将,有军略之才。在庆历二年的定川寨之战中因为保护监军葛怀敏被擒。
元昊因为惜才,一直没舍得杀他。
后来因大败之故,主动将包括赵珣在内的一众宋军高级军官交还。
虽然定川寨之战失败主因是葛怀敏这个主将轻敌冒进,不听诸将劝导,但赵珣是败军之将,还被生擒一事在时人眼中就是难以洗刷的污点。
在东京城奔波年余,手底下实在无精明能干将领的赵祯终于捏着鼻子启用了他,让他在讲武军校任职发挥余热。
在不知道赵珣在东京城求告申冤的消息是赵昕特意让人在“不经意”间传到赵祯耳中的情况下,赵昕完全是“孝子”,尤其是“好用孝子”的典范。
而对苏舜钦挪用公款召妓一事的严加处罚更是彰显了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朝中没有什么改革党和成法党,更没有什么太子党和帝党。
只有犯错就一定会被处罚,一切为了国家的准则。
有这样的儿子,哪怕官家再不满,在有些事情上再与之争执不下,也很难出现天家惨事。
毕竟官家要倚重二哥的地方多了去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变得越来越多。
况且太子是国家储君。正如官家并不仅仅是父亲,太子也不仅仅是儿子。
天家的儿子想杀就杀,但天家的太子,必定要先经过废储,把社稷之责和国家之重的神圣性祛除。
以官家的性子充其量糊弄百官,废储?洗洗睡吧,梦里有。
现如今宫中恐怕也只有张昭容那个没脑子的认为官家是君父,可以把二哥管得死死的。
而且曹皇后十分相信,以最兴来的敏锐,根本就不会给官家将废储议题摆在台面上的机会。
只是这番分析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况且儿女都是债,安慰也不一定有用,曹皇后也只好不断拍着苗贵妃的手帮她舒缓情绪。
她虽无亲生儿女,但看着不远处孩童的嬉闹,也有了几分舐犊之情。
总算是上天对她不薄,所以官家现在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只看二哥此时展露出来的脾气秉性,她下半辈子已经有了着落。
而已经被视做依靠的赵昕则又一次失去了自己的偷来的二三闲暇时光。
“什么?侬智高遣使,言愿去国号献地,入内境为臣?”
第84章 庆历五年(下)
八方楼。
这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脚店,即无法从朝廷获取酒曲酿酒,只能向那些能够自酿酒的正店买酒售卖的小酒店。
虽店名中带楼,但纯属老板自抬身价。
不过是勉强用竹子往上搭了半层做个储物的小阁楼,实则日常用的只有一楼的五张小桌子,油腻腻的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既无异香满街,也无美艳明媚的“西施娘子”放下身段在外邀客。
怎么看都是东京城中最平平无奇的小酒肆。
夫妻搭伙,全家上阵。既饿不死,也发不了大财。
偏这家酒肆的生意就是比同等地位阶层的酒肆好上一大截,还没到饭点呢,店内的几张桌子就坐满了,店主家的两个小子正被支使着往外搬扛摆放可以折叠分拆的桌凳。
至于八方楼生意好的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它开在了讲武军校对面。
虽说按朝廷制度,军校学生不仅包吃包住,还每月有钱米补贴,但穷文富武,能入军校的学生鲜有家底不厚实的,根本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而军校占地甚广,休说是现今的一百个学生,就是再来五六百,也完全容纳得下。
除却学校正中立了一座武庙和暂且空空的功勋碑,完全就是一座巨大的军营。
这样设施自然不可能落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里。
开玩笑,已经有几代官家嫌弃宫城小,在宫里头都能听见宫外小贩们的叫卖之声了。
可一扩建就要面对拆迁补偿的问题,在许多老百姓刻意提出的天价拆迁赔偿款和汹涌的民意下,扩建宫城这个事也就一直这个拖着。
所以落址在东京城郊,再远一点就要到开封县的讲武军校的诸多武进士们根本就没得挑。
比起军校食堂中那量大管饱的饭菜,他们更愿意花几个钱来八方楼中打打牙祭。
毕竟学校食堂做饭的火头军是参加过对夏的定川寨之战,连行校长之责的祭酒赵珣对他都客客气气。
但那位明显是被当年夏军的围困给整怕了,哪怕他们每日的盐都是有定额的,但老军总是习惯多多地放,被投诉了还说什么现在有了海盐便宜,多吃点长气力。
相较之下八方楼平平无奇的菜肴简直是珍馐美味。
敦实店主指挥儿子伙计的时候自己也没闲着,拧了一条毛巾把刚展开的桌椅擦了又擦。
他早打听好了,讲武军校和国子监不同,等过了五月,他们就得去洛阳一带进行什么实战拉练。
到时候店里的生意必定会冷清下来,所以趁着这些个武进士还在,能多赚一些就赚一些。
到时候攒够了银钱,就把家中的几个孩子送到太子殿下创办的综学里去,看看是读书还是学艺,将来多一条出路。
正卖力擦着呢,就听到小儿子欢呼:“王相公、章相公、赵相公、符相公、周相公您几位来了啊,可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然后就是巴掌呼到后脑勺上的声音。
“没眼力见,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将军,众位将军都是要封狼居胥,再复汉唐盛景的。”
见小儿子被大儿子一巴掌呼得眼泪汪汪的模样,店主也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
长兄如父,管教弟弟是分内之事。再说他们是开酒肆的,就是得知道怎么投客人所好。
也不知怎的,现在东京城中提起兵卒和武将少了轻蔑。稚童嬉戏不再单是封侯拜相,审案断罪,多了许多竹马木剑,斩杀夏贼。
其中变化绝不是他能想明白的,总之顺着大潮喊这些个军校的武进士将军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