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甜酱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有幸让一位贵族小姐亲自喂饭呢。柏时泽这时才认识到,他一开始对水雾的认知有多罪大恶极,充满了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还因此在初认识时对她很冷漠,冷眼旁观她的天真,不愿提醒她那些反叛军的危险性。
哪里是这位议员的千金傲慢,明明是在心中擅自为女子定下标签的他更加傲慢。
一滴泪坠入了饭中,柏时泽大口吞吃着尝不出味道的肉,感觉到了一种卑劣的幸福。
“不好吃吗……你怎么哭了?”水雾有些无措。
柏时泽连忙摇头,对女子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不是,很好吃,我只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废物。”
上一次,梅裔向他展示了,为了让他活下来,本该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中的水雾都付出了什么。
那么,为了让他能够吃到东西,这一次,水雾小姐又用了什么作为交换呢。像是他这种无法阻止反叛军的袭击,丢失了整艘星舰,连累了所有人,无能的废物,有什么值得女子这样做的吗?
还是……其实他早点去死会比较好。没有他,水雾小姐是不是,就不会再被那些狼犬所威胁了。
“你在说什么呢?”女子有些愤怒的声音令柏时泽抬起头。他像是一头迷途的羔羊,眼前所见皆是迷雾,坚毅的少将在心中升起了少有的脆弱。
“我辛辛苦苦为你做了这么多,不是为了看着你自暴自弃的。”水雾捏住了男子的下颌,让他直视着自己,“柏时泽,第九军还在等着你去拯救他们,即便是为了这些士兵,你也给我重新恢复志气,不要像是一只龟缩起来的灰扑扑的老鼠,让我的食物白费。”
水雾确实很生气,她不怕做无用功,她只讨厌自己努力了许久之后,那个人却根本不值得她付出。
柏时泽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是不是人的一生中,这样认真得将一个人看在心里,便一辈子都无法逃脱了。
“对不起,我知道了,请您,再喂我吃一点饭。”柏时泽在她的面前一惯放低着姿态,一开始不过只是流于表面的伪装,身躯内藏匿着宁折不弯的傲骨,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骨头便心甘情愿对着她弯了下来。
柏时泽认错的态度很能令水雾满意,成功浇灭了她的愤怒。
“我的机械臂是被乌昱骊扯下来的,可能留在L区106房间附近的走廊中,也可能被扔到了其他位置。如果能将它捡回来,给我一些工具,我可以把手臂修好。”柏时泽边接受喂食,边低声说着。
水雾的脑袋不太聪明,她没有发现“不能独自吃饭”和“可以单独用左手修右手的手臂”之间有什么矛盾之处,只是点点头,告诉柏时泽自己听明白了。
“我会把你的手臂和药带回来的。”水雾安抚他,“你不要着急,刚刚,你有些吓到我了。”
柏时泽低着头,他一时沉默,等女子端着餐盘想要离开时,他才颤抖着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柏时泽嘴唇嗫喏,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把话语吐出口,他的喉咙被刀子割裂,传出嘶哑的风声,“不要……”
他想说,不要去,不要去求人,不要再让那些人有理由欺辱她。可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水雾小姐是为了他,为了第九军,他无法阻止她,也没有立场说任何话。
他的脊柱像是被沉重的石头一点点压弯,最终僵硬的手指一寸寸退缩,“不要让自己受伤,我没关系的,我可以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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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推开舱门,她没有想到,乌昱骊居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环胸,一直等到了现在。
男子双眸合拢,仿佛丛林中假寐的老虎。
她屏住呼吸,小心的从他的身旁走过去,不想吵醒他,再被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而当水雾即将离开了男子的领域,唇角忍不住勾起些松懈的小笑容时,乌昱骊却伸出了长臂,搂住了她的腰,轻而易举将她拖了回来。
“终于肯出来了,你们两个偷摸商量什么事呢,想逃走?”乌昱骊懒洋洋地说着,嗓音有些喑哑。
水雾的后脑勺撞在男人的胸膛,手中的餐盘掉到了地上,她一时不知道是要捂耳朵还是揉脑袋,不肯服输地反驳,“我们说了什么,你不是可以监听吗。”
乌昱骊低笑,握着她的细腰,将她的身子转过来,漫不经心的视线在女子的胸口顿住,眸色逐渐变得黝深。
“你和柏时泽,是那种关系?”
水雾不自然地动了动,此时才想起她的裙子还有些湿漉漉的,没有完全干透。她的耳尖像是被掐红了,双手护在胸前,“和你没关系,放开我,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乌昱骊的视线没有移动,像是紧盯着猎物的凶兽,“你们感情很好?怪不得这么担心他,要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食物送给他吃。你们很喜欢这样交流感情?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要做这种事情,你不是只剩下了几件新内衣吗,又弄脏了,你以后在星舰上还穿什么。”
乌昱骊的语气很平静,可偏偏是这种态度,却令水雾更加羞耻,仿佛被外人抓到干了不好的事情,被一句句质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水雾的脸颊都冒着热气,想要反驳,可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刚刚舱室内发生的事情。她在去之前,哪里知道柏时泽会被折磨得神经失常,误把她当做了食物。
“是吗,我想错了吗,他没有亲你、吻你、咬你,把你的衣服弄湿吗。”乌昱骊的嗓音愈发哑了些,视线像是化为了实质。
水雾哑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她根本没办法骂他,说他思想肮脏,说得都是谎话。
乌昱骊很轻易从水雾的脸上得出了结论。他无法分辨清楚自己心中的情绪,只是顺从本心,继续慢吞吞地说道,“还是,审讯官小姐只是喜欢和人做这些亲密的事情,是谁都可以。”
水雾的手指轻轻颤抖,她又气,又嘴笨地说不出话,不值钱的眼泪又要簌簌地掉下来。
“我知道了,你就是这么让他们打起来的吧。”乌昱骊好像理解了他的下属们为什么突然变得不和谐有爱,甚至反目成仇。男女之间的情感总是这么麻烦,因此乌昱骊才从来没有接受任何人,他是想要组建反叛军改变世界,完全不想与某个人分手之后被因爱生恨的背叛,也不想基地内出现被情感操控、争风吃醋内部损耗的不良之风。
乌昱骊低下。身子,他原本就比水雾高许多,此时陡然俯身,那股可怖的压迫感便更加强烈,让水雾像是遇到危险的小动物,一动都不敢动。
“你想的东西,我也可以做。不要再去找我的那些意志力薄弱的属下,我帮你。”乌昱骊理所当然地说道,作为首领,他有义务解决属下们的争端,消除他们的烦恼。既然水雾是引起他们彼此仇视、不合的核心,那他只要掌控她,满足她的需求,令她主动拒绝其他人,乖乖安静下来,就能够让属下们重新恢复到从前合作配合的模样了。
水雾还没有听懂他的话。
乌昱骊的脑袋已经凑近了她,吻在了可怜的遭罪的地方。
第41章 羔羊困境我也没有很想亲你。
水雾很怕乌昱骊,主要是怕他超越了人体极限的体型。他被锁链捆住的时候她还有勇气接近他,可此时与男人这么近得面对面,不需要刻意抓住她,她便已经一动都不敢动。
可当乌昱骊真的碰触到她时,水雾才恍惚觉得,他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恐怖。或者说,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的危险性,男人才变得更加小心,收着锋锐的利齿,细嗅蔷薇,很轻,带着温柔。
她抬起手臂,指尖没入乌昱骊乱糟糟的红发,微微用力地揪着粗硬的发丝。他的头发被水雾剪得仿佛从泥堆里滚了一圈的狗,发尖刺刺的,有些扎人。
乌昱骊任由她揪,生疏而不得其法地取悦她。仿佛想要证明自己的确能够满足她的需求,认真又卖力,在这种奇怪的事情展现出了谦虚的好学心。
“我不喜欢这样。”水雾红着脸颊,指尖缠绕着男子的发向后扯。
发根的痛楚不疼不痒,乌昱骊觉得水雾在说谎,因为她看起来眼眸含水,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
“在撒谎吗?”乌昱骊低声问道,嗓音有些含糊,让水雾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双腿无力得软下去,又被男子轻易托起小屁股,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水雾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整个人都迷糊了。她摇摇欲坠地坐在乌昱骊的一条手臂上,大腿夹住了男子的腰腹,手上失去了力气,垂落下来,指尖划过他的后颈。
男子的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凶兽慵懒地打呼噜。
水雾忍不住将指尖陷入他的肌肤,在乌昱骊的脖子上留下一道道划痕,“我为什么要……撒谎,够了,别…亲了。”
乌昱骊终于停下,他的脑袋后退一点,仰起头看她,似乎有些不解,脸上带着些吃饱喝足的餍足,“不喜欢,却能够允许柏时泽这样做。你很爱他吗,叛逆的贵族小姐爱上穷小子?你该不会是为了追他才上了这艘星舰吧。”
他的声音很慢,嗓音中似乎含了一点浅浅的讽意。如果是这样,那审讯官小姐真的很倒霉,背着家里的长辈,使用了足够正当的理由,想要与情郎相会,结果两个人却全都被反叛军抓了起来。
“……不管怎样,都和你没有关系。既然知道了,就快点松开我,你们反叛军都是这样欺负女人的吗。”水雾的下颌掉落下一滴小珍珠,也说不出是气恼的,还是欢愉的。
别人的爱情故事怎么样,都和他这个反叛军首领大反派无关。
乌昱骊心中有些不快,不知是针对哪一句话,“我也没有很想亲你,是你表现得心口不一,让我误解了。我也从来没有欺负过其他女性,我只对你做过这种事,况且……我的本意也不是想欺负你。”
乌昱骊一板一眼地解释,反而让水雾语塞起来,不知道要怎样反驳他,只能涨红着脸颊,被放到地板上,好半天缓不过来。
“既然水雾小姐讨厌被这样对待,那请以后安分一点,不要再挑拨戏弄我的属下。我虽然不会滥杀无辜,可必要的时候也不介意采取极端的措施。”乌昱骊弯下身子,将他上身唯一的外套褪下来,盖在了水雾的肩膀上,双手拽着两边的衣领,将女子整个包裹在了他宽大的衣服里。
水雾仿佛变成了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指尖揪着领口,明明是被威胁了,身子偏偏又被男人送的外套紧密包裹住。
“不回去吗,还要在这里待着,想念你的情哥哥吗。”乌昱骊深刻的五官轮廓流露出几分冰冷。
水雾抿紧唇,不理他,从男子身旁的缝隙中挤出去,小声地嘟囔,“明明是你该管好那些反叛军,他们不听你的还要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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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昱骊躺在卧室的床上,星舰上统一配置的单人床在他的身下显得格外憋屈,总有种手脚无法完全舒展开的感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翻滚,烦躁地蹙眉,然后蓦地睁开一双金瞳。不知道为何,在黑夜里,他突然睡不着了。
不知道是否源自于牢狱中产生的后遗症,再平常不过的黑暗突然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他无法再在这种环境中感知到心安,反而闭上眼眸便会觉得躁郁。
乌昱骊不能承认他怕黑,他随手点开了卧室里的灯,刺目的白色光线晃着他,他却也并没有感觉到好一些。
灯开了,又灭。
乌昱骊重复着同一个机械的举动,光线明灭之间,仿佛摇曳的烛光,令他一时恍惚。
啪——
灯灭了。
乌昱骊突然觉得他的牙齿有点痒,想要咬住什么,磨一磨牙。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叼住了自己的虎口,tian食到了血液。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起身,推开门,向着一个白天时去过,而现在不应该去的方向走过去。
乌昱骊此时还不知道,他想要去的房间里已经多了另一个人。
许宴笙、白浔、梅裔三个人因为打架而被乌昱骊关了禁闭室。为了防止白浔入侵系统跑出来,乌昱骊还特意在外部加了物理的挡板。
可即便如此,曾经位居杀手排行榜第一的梅裔仍旧有办法撬开门,偷偷溜出来。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好,在梅裔的眼中,他和水雾小姐是心心相印的,真正可恶的、横插在他们之间的恶人是许宴笙和白浔。
梅裔搞不懂,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能单纯地祝福他和水雾小姐呢,他本来也很向往能够拥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呀。
神学院是社会福利机构,只有无人抚养的孤儿会被送入这里。梅裔和他的妹妹便是其中之一。
梅裔轻松地打开门,悄声走入了卧室之中。女子已经睡着了,他走过去,看了她一会儿,水雾的床不大,但她身姿纤细,缩在了最里侧,脸颊压在枕头上,乖得可爱。
梅裔看着看着,便tuo下鞋,悄悄躺上了床,与她并排躺在一起,眼眸亮晶晶得,似有星星藏在了其中。
他的母亲是一个善良而愚蠢的女人,她长得很漂亮,和水雾小姐一样漂亮,是和梅裔一样的金发碧眼,也是一个卑微的平民。她的美丽为她吸引来了罪恶,因为这份特别的美貌,她接连被两个男人欺骗,一个是平民,将她送给了贵族,为自己获取了跨越阶层的利益。
另一个是贵族,只将她当成一只可爱的宠物猫,在腻了之后,他便与另一位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订亲成婚,轻易抛弃了她。
母亲无力抚养她的两个孩子,在难捱的冬日,神成为了最后的寄托。
遗传自母亲的容貌,他与妹妹都长得很好看。尤其是妹妹,他的小雪花,有着一双贵族的黑色眼睛,即便是在神学院里,也最受神甫的疼爱。
梅裔其实很久没有回想过他的妹妹、母亲、和神学院。他的指尖隔空轻轻描摹着水雾的眼眸,其实那个时候,他觉得,审讯官小姐的眼睛,很像是他的妹妹——一样干净,好像什么都落不进去。
只是很久之前的冬日,梅裔在心里认定,他的妹妹太纯净了,也太痛苦了,不适合在这个世界再活下去。被关在礼堂后的禁闭室中时,梅裔总能够听到哭泣的声音。
好像整个世界是颠倒的炼狱,恶魔站在高台上,穿着洁白的长衫,人人都看不到他额头上的长角。
他的妹妹,是梅裔第一个杀掉的人。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手,冬日终于不再寒冷了,耳边的哭声也彻底止息。
梅裔想,若是水雾小姐也需要他,他也能够亲手杀了她。
那座神学院后来被神降的烈火焚烧,贫民窟的人称那是天罚。
梅裔伸出手臂,将女子搂在了怀中,亲密地贴着她。都怪水雾小姐,拿来那张妹妹的照片,让他突然变得孤单了起来,贪婪得想要再次拥有家人。
…………
乌昱骊走到门口时,便发现房门被打开了。
那种对于同伴的了解与隐约的恶劣预感令他推开门,便看到了本该被关在小黑屋里,此时却抱着无辜的女子不撒手的梅裔。
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听话,仿佛突然返回了青少年的叛逆期呢。乌昱骊之前从来没有觉得团队这么难管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