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折秋簪花
“吾乃画师,玉亦日。”
宣帝,不,玉亦日看着主仆一行,如是说着。
他改主意了!
这深深宫苑,实在无趣,如斯美人,却着实心思灵巧,她又何时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呢?
玉亦日的眼睛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二人身后那高挑的女娘。
但见那半见蝶纹襦衫衬得她肌润肤莹,一袭孔雀蓝桃心长裙端庄淑丽,臂间的昌荣披帛被微风轻轻吹着,带起波浪般的弧度。
但最让人惊叹的,却是那张人比花娇的容颜,莲红薄覆,秋水浸眸,她站在亭亭如盖的蔷薇流瀑之下,便是一副世间难寻的画。
华秋闻得此言,稍稍放下警惕,宫中画师出入御园也曾有之,只不过素日会请宫人在东西门把守,才不至于冲撞。
但,宫中宫人调度总需要半刻,许是她们方才刚好与前来守门的宫人错开。
华秋低声将自己的推论告诉姜曦,姜曦点了点头,这才看向玉亦日,淡声道:
“凡事总有先来后到,既是玉画师先来,我主仆一行自当避退,告辞。”
“等等。”
玉亦日忙唤住姜曦,低声道:
“昨日圣上在此题诗,臣本欲作画为圣上留下这蔷薇的绝世之姿,可却无论如何也描摹不出。
方才,听这位贵人所言,倒是惜花之人,不知可否请贵人指点一二?”
玉亦日如是说着,又后退几步,将画案前的位置腾出来,姜曦斟酌出来了一下,遂道:
“那,我便献丑了。”
不得不说,这玉亦日的画功很是不错,他以微见大,偌大的画纸上,只有一枝娇艳欲滴的蔷薇探出,其上蝶舞翩翩,栩栩如生,几欲振翅高飞。
不过,姜曦只看了一眼,便微微一笑,随即道:
“玉画师此画精美绝伦,按理来说,是挑不出不好的。但,恕我直言,此景之美,千人千念,可若是玉画师要进献圣上,便不该自蔷薇妍丽蜿蜒,柔枝轻蔓着手。”
“那当如何?”
玉亦日急急追问,姜曦的眸子落在画纸上,红唇微抿,片刻后,才仰头看着这巨大的,一泄而下的怒放花朵,开口道:
“此间之美,在其枝蔓韧长,却一泄而下之壮阔,在其带刺而生,却可远观不可亵玩之遗世独立。”
姜曦说着,笑了笑,长睫低垂:
“若是玉画师仔细品一品圣上的诗,也能想到此处。”
姜曦这话一出,玉亦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她!
玉亦日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拱了拱手:
“多谢贵人指点。”
姜曦摇了摇头,随后转身离开:
“玉画师不必如此,若此画能让圣上愉悦欢喜一分,也是我等的福气。”
姜曦说完,便告辞离开,玉亦日看着姜曦的背影远去,不到半刻,春鸿便站在了宣帝的面前,宣帝看着姜曦的背影消失,也未曾回神:
“春鸿,她是谁?”
春鸿这会儿心里那叫一个百味杂陈,他就说以当初姜姑娘的本事,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怎么入了宫就悄没声了。
原本他还盘算着,怎么不着痕迹的在圣上面前提一提的,可谁承想,人家进宫两三日便让圣上惦记上了。
这宫里面,帝妃之间,一夕之欢多如牛毛,可若是能让圣上记在心里,哪怕只是这大半月,也胜过旁人多矣啊!
春鸿佯思片刻,随后这才开口道:
“回圣上,那位是姜才人。”
“姜才人。”
宣帝将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几度徘徊:
“是母后提前点中的那位姜才人?”
“正是。”
“母后一向眼利,倒是朕花了眼,竟不知明珠暗藏。”
宣帝发出了一声叹息,负手看着这一架蔷薇流瀑,春鸿虽没敢接话,可这会儿也顺着宣帝的眼睛看去。
这蔷薇流瀑乃是先帝在世时便存在宫中,圣上幼年曾被大皇子欺凌,大皇子高大,圣上每每受了欺负便会躲进蔷薇架下,大皇子畏刺,只好痛骂。
再等之后,大皇子使了法子,烧了这架蔷薇,当时这上头被种了一些菊花,圣上……便也没有躲避之处了。
等到圣上继位后,偶然竟发现这蔷薇发了芽,又开了花,渐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旁人如何想的,春鸿不知道,但今日姜才人一番话,却是说进了圣上的心坎儿里。
宣帝看了一刻,这才回过神:
“去把画送到翰林院。”
一副假画,确实不值当他来费心。
而另一边,华秋华珠扶着姜曦的手臂,三人直到离开了御花园也没有看到守门的宫人,华珠不由嘀咕道:
“这些守门的宫人也太备懒了,虽说圣上大度,准许画师在御园取景,可若是冲撞了哪位娘娘可如何是好?”
姜曦只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容,拍了拍华珠的手,那园中之人是画师当然冲撞,可若不是画师呢?
但也到了这会儿,姜曦面上才泄出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攥了攥掌心,里面结结实实捏着一把汗。
纵使她唾弃梦里德安侯府献女媚上之举,纵使她恨极了那嬷嬷的百般苛责,但姜曦也不得不承认,那嬷嬷说的一句话是对的。
勾引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是先让他升起兴趣。
衣食住行,笔墨纸砚,琴棋书画诗酒茶,人之欲念,总有泄露之处,这便是机会。
方才与宣帝的初见,姜曦没有错过他眼中的亮光,便知道自己此前布局之事已经成了一半。
但若是今日他便召幸自己,自己便需要……再想他法了。
姜曦如是告诉自己,让自己不要露出开心的神情,可在推门进去后,姜曦的神情微微一变:
“华秋,你去问问,咱们走后有谁进来过。”
华秋正要离去,姜曦又叫住她:
“不,先不问。”
华秋看出了姜曦此言的意思,忙让华珠在门外看着,这才道:
“主子,您发现什么了?”
姜曦记忆不错,且做事喜欢原取原放,便是桌上茶壶壶嘴的摆放都要指着堂下挂画的第三枝梅枝的第一朵梅花。
可方才姜曦一回来,便发现壶嘴挪了位置,姜曦没有多言,走到内间,虽然一切整洁如故,但姜曦还是知道自己的枕头被挪开过,床铺被子也被掀开过。
再等走到针线篓处,里面少了一张帕子。
“少了一张帕子。”
姜曦这话一出,华秋顿时脸色一变:
“主子,是谁要害您!”
不怪华秋会这么想,宫妃的针线各有不同,可若是被人拿了私物陷害,那是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宫里人,应当是不知主子您会针线的啊!”
那些巾子帕子卖过之后,华秋便悄悄告诉过姜曦,以后可不能再将绣技告诉旁人,否则会招了旁人的眼。
可,若是旁人不知主子绣技一绝,为何要来盗取主子的帕子?
华秋心如乱麻,姜曦唇角浮起一抹笑,带上了几分冷意:
“华秋,去沏茶,不是什么大事,说不得过两日……这帕子就回来了。”
华秋应了一声,还是有些慌,有些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
姜曦这时才在床边坐了下来,这样的绣品她卖出去了九条,而在卖出当天,她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但,她必须这么做,否则她面对的不过一盘死棋。
今日与圣上的相遇,虽让姜曦生了几分信心,可原宫中的妃嫔也不是好相与的。
这才几日,便找上了门。
不过,能有这个能力的妃嫔,也不过上座那五位罢了,而姜曦此刻也已有所偏重。
一杯热茶饮尽,姜曦吩咐华秋和华珠这两日替自己多盯着其他宫人以及打探其家人亲眷可是犯了事儿或是生了病。
这是主子第一次给自己交代事儿,华珠欢喜极了,立刻拍着胸脯应了:
“主子就放心吧!我华珠这眼最尖了!”
姜曦扶额笑看着华秋,对华秋打趣道:
“瞧着张扬劲儿,事还没成,尾巴都翘咯,要是这次办砸了差事,怕是要哭鼻子了!”
华秋也笑了笑:
“这下子咱们华珠姑娘可把话放出去了,我也晴等着了。”
“主子!华秋姐姐你怎么也!”
华珠就想拉着姜曦的袖子撒娇,但还是克制住,跺了跺脚:
“奴婢定让主子他日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烟翠宫中,玉嫔拿着一方帕子,冷声道:
“果然是她!这绣技满宫都找不出来第二个!踩着本宫去勾搭圣上,这姜才人真是远胜赵子龙!”
玉嫔永远也忘不了当日圣上一人睡去时,自己孤枕难眠的滋味!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圣上是因为对一人牵肠挂肚才这么待她。
那日,所有人都说她夺了郑婕妤的恩宠,可只有她知道,她同样被另一个女人踩在脚底!
含婵这会儿跪在地上,才结结实实的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