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双鲤珠
大皇子薨了。
这个消息终于再也掩盖不住,以极快的速度在暗地里传播,听闻圣上震怒,势必要找到谋害大皇子和金环公主的刺客。
据传闻,宫中有刺客,谋害了大皇子之后欲逃跑,在禁卫军的追逐之下躲入了金环公主的宫殿,最后还残忍地杀害了金环公主,虽然最后伏诛,但大皇子和金环公主已死的事实却无法改变。
煬帝震怒,为了避免刺客还有同党,禁军将各个宫殿犹如铁通一样围了起来。
而在姜夕毫无察觉的昨夜,在宫外,将军府显然也已经经历了一场恶战。
虽然无人死伤,却将一干老弱妇孺吓得够呛。
谢缨收回弓弩,挑了挑眉,这还是这批经过改造的弓弩第一次大规模应敌,居然出奇地好用。他将其随意地抛给了薛山,冷声吩咐道:“将尸体处理干净。”
“是。”
就在谢缨话音落下的时候,一名妇人被丫鬟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向了谢缨。
“大姑奶?”谢缨主动迎上去,毕竟他知道,自从谢秋棠失踪以后,大姑奶的身体便一落千丈了,“您怎么来了,贼人刚伏诛,恐还有埋伏。”
“啪!”
还不等谢缨的后半句话说完,大姑奶一巴掌就重重地扇在了他的左脸上。不一会儿,就高高肿起。
谢缨咬了咬口间的软肉,面上还是晚辈的谦和温驯,“不知缨郎哪里惹恼了姑奶,惹得姑奶动了那么大的怒。”
“他们真当是贼人吗?!”大姑奶凝视着谢缨,胸前剧烈起伏着,像压抑着什么,“我谢家世代忠烈,绝对不做任何不忠不义之事!”
“姑奶误会了,”挨了一巴掌,谢缨依旧面不改色,“他们当真是贼人,许是姑奶眼花看错了。”
大姑奶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了。
看错?她怎么会看错?
这宫中禁卫军的功夫就是由她男人一手训练出来的,她能看错吗!?
可谢缨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只是让丫鬟扶她回去休息。
“姑奶好生照顾自己,过几日缨郎会给你一个惊喜。”
大姑奶好像更加生气了。她万万没想到,二郎好不容易从南蛮之地回来了……却是回来带着谢家陷入不忠不义之地的!
天要亡她谢家!
*
为了找出刺客,足足三日,皇城之中陷入了人人自危的境地。
短短三日后内,宫内悄无声息地挂上了白绫,大皇子府的哀声不断。
直到第四日,煬帝似乎才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出现在了早朝上。
而各国使臣也借此机会纷纷选择告辞。
这几日京中的血腥味挥之不散,让他们做了一晚又一晚的噩梦,而他们也确实被吓破了胆子,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作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如今有了机会,自然纷纷选择离去。
而其中最有苦难言的就是哈齐木了,说好的公主没了,而皇帝似乎也记不起这件事了。他苦哈哈地和自家的使臣对视一眼,使臣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但如果要他开口讨要补偿,那……他还是不敢的。
幸而,在下朝之后,煬帝似乎才终于想起了还有这件事,派人送去了黄金万两,珠宝玉石若干。
奉旨而来的太监宣读完圣旨,好心提醒,“我大盛的规矩,父母亡故者,家中子女需守孝三年,而同族之内有亡故者,百日无喜。但你可知皇子身份高贵,
虽然不必守孝,但今年哈察王子恐怕不能如愿了,恐怕还需等下一次朝拜。”
“那不就是五年……”
使臣及时制止了哈齐木,并给公公送上了一些心意,“我们草原人心直口快,还望公公海涵。”
“那是自然。”收了好处,公公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点到为止地提点,“等下一次朝见,陛下膝下的另外几位公主也该长成了,国公府、威远侯府也有几位小姐到了年纪,王子到不急于一时。”
使臣眼睛一转,自然明白了其中深意,看来起码到下一次朝贡的这五年,大盛是没有对哈察氏发兵的打算。自从知道自己家王子对人家公主做了什么之后,使臣就一直提心吊胆,而如今得了口风,也不敢再得寸进尺,谢过之后也准备离开。
哈察氏的离开没有激起任何的波浪,他们的车队像一滴小水珠一样汇入了诸多离开的附属国之中,就连煬帝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何时离开。
唯一一处异样,是他们在离京不久后的山道上,被劫走了一箱财宝。那些盗贼可恶地很,不但熟知地形,配合默契,还知道点到即止。就一马车的珠宝,他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斟酌再三后,哈察氏还是决定继续启程。
可他们不知道,那辆被劫走的马车不久就停在了山间中。有人靠近,马匹只是看了来人一眼,继续悠哉游哉地啃着草皮。
薛山将车内的箱子抬出来,搬走上面的珠宝,里头赫然出现了一个夹层。
薛山鼻头一酸,“小姐。”
谢秋棠迷茫地睁开了眼睛,好像一时之间并不是很适应此等明亮的光线。
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努力辨别着来人。
谢缨将她从箱子中扶起来,唇角含笑:“表姑妈,许久未见。”
第42章 第42章仙人入我怀
“王爷。”
薛山推开了房门,露出空空的两手,以及略显局促的神情,就知道他所来是为何事。
“表姑妈还是不愿意说话?”
被一语道破,薛山涨红了脸,显得不自在,但想到大姑娘那副犹如行尸走肉的模样,还是鼓起了勇气:“王爷,你去劝劝大姑娘吧。”
谢缨仿佛早就猜到了薛山此行的目的,将书卷放下,“走吧,但事先说好,本王可不会哄人。”
薛山才不信,你逗六公主开心的时候不是一套接着一套的吗?
谢缨见到了谢秋棠,她的情况的确很糟糕。
原先是以为将她藏在死人堆里带出来,让她受了惊才会在最初显得木楞,可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仍旧是一副呆滞的模样,整日没有什么表情。
吃饭睡觉倒是按时,可也仅限于此了。
仅仅是一眼,谢缨就知道了症结所在。
许是她被掳走的那一刻,从前那个温婉爱笑的谢秋棠就已经死去了,她苦苦在宫里头苟活的,不过是为了一个念想,一个看着那些害她的恶人得到报应的念想。
如今大仇得报,她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虽然算不上在故意寻死,可显然也没有什么求生的欲望。
谢缨隔着帘子看了她半晌,才想起这副模样在哪里见过。
——在那个呆子身上。
那个呆子,就是这么一副‘活着还行,死了也无所谓’的死样子。
谢缨瞥了薛山一眼,似乎想明白了薛山为何会求到自己身上了。
但谢秋棠明显要比姜夕好应付多了,例如……起码她还有娘亲在等着她。
谢缨掀开帘子,“姑妈,侄儿进来了。”
谢秋棠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继续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谢缨看着桌上并没有被怎么动过的饭菜,只有白米饭被挖走了一小口,连离她最近的菜肴也没有被动过。
“姑妈,侄儿答应过姑奶要给她一个惊喜,”谢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还望姑妈趁着这段日子养好身体,好让侄儿给姑奶一个交代。”
“不回去。”谢秋棠抬起眼,静静的注视着他,“我不想回去。”
“姑奶很想你,”谢缨说,“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过找你。回到府中,不会有人说闲话,只是还需要委屈你暂时换一张脸生活。起码在明面上,不能被圣上发现。”
谢秋棠摇摇头,再次重复,“我不回去。”
她的眼眸垂下,视线落在那位金黄的鸡汤之中,油腻的水光扭头了她的倒影。她似乎在看着自己:“我并非害怕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我身上的伤口袒露,该感到羞愧的应当是那些恶人,而并非我一弱女子。”
“但是……”谢秋棠的声音终于哽咽了一下,“娘亲会心疼的,我不想看见她哭。”
也许只要一直不回去,她就能骗自己,她的女儿也许在某个找不到的地方过得很好。
谢缨将美人泣泪的模样收入眼底,唇边的淡笑从始至终未曾有过丝毫的变化,他问:“若你不介意,我可以送你回乌岐。”
谢秋棠再次拒绝了,“那是你熟悉的乌岐,并不是我熟悉的乌岐。”
她咬了咬下唇,“如果可以,我……我想留在六公主身边。”
“你还要进宫?”这个回答是谢缨从未想到过的。
“我并非要进宫,我只是,想呆在六公主身边罢了。”提起姜夕,谢秋棠的眉眼都温柔了许多,“我很喜欢六公主。”
这是真话,她从未欺骗过姜夕。
谢缨紧了紧眉头,“为何?”
倏忽间,谢缨的语气已然发生了变化,带着几分不可察的审问之意。
“缨郎可是在担心我对六公主不利?”
“姑妈,你应该懂得如今的局势。”
谢缨没有正面回答,但谢秋棠知晓他在顾虑什么,“缨郎难道不喜欢六公主吗?”
谢缨一愣。
“我很喜欢六公主,大公主也很喜欢……但凡与六公主接触过的人,应该都不会讨厌她,因为——六公主像石头。”
道出这个形容的时候,她心里竟然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之感。
“一块会呼吸,却不会多嘴,不会多看,甚至是不会在意任何东西的人形之石。而这人啊,无论有多少的秘密,多少的不堪,但在草木山石的面前,哪怕是赤身裸体,也不会感到羞愧,也不必忧虑。”
人其实是种很矛盾的存在,他们期盼着同类的互相慰藉,又害怕被背叛,所以他们饲养了宠物作为代替,而姜夕,大致也是同样的存在。
她生母早逝,不得圣心,即无家族支撑,又无好友牵挂……仿佛谁得到了她,就是得到了一个合心称意的狸奴。
——她没有能力背叛任何人。
谢秋棠清楚地知道,姜若愿意一直待姜夕好的原因,也大概如此。姜若在走向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若身旁一直有人可以说话,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谢秋棠笃定地反问谢缨:“缨郎对于六公主,应当也是这种喜欢,不是吗?”
谢缨垂着眼眸,唇边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笑,对于姑姐的话语,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反驳。
谢秋棠以为自己已经说动他了。
可谢缨却起身,“姑妈若不想回家,也不想去乌岐,那边只能去宣城了,我有一友人在郊外有一处宅邸,正适合疗养,待一切尘埃落定之际,本王尽量为你完成心愿。”
宣城就在京城不远处,若是坐上马车,也不过是七八个时辰的事,可谢秋棠想不明白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缨郎还信不过我,担心我进宫……”
“非也,”谢缨及时止住了她的话头,“姑妈已经用大皇子的性命证明了自己的立场,这也是我愿意带你去见姑奶的原因。而之所以不愿意让姑妈进宫,是因为本王不想给六公主增添任何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