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双鲤珠
“这是家宴,我是外人。”姜夕很有自知之明。
谢缨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头,问薛山:‘再去请姑奶她们。’
薛山此时一脸惨白,勉强应了一声,“属下会说服夫人他们的。”
说服?
姜夕转身看向外头,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虽然外头的戏班下人够多……但谢缨的长辈和小辈们,一个也未曾露面。
不一会儿,薛山就回来了,但依旧只有他一人。
他的脸色更加差了,吞吞吐吐,“王爷,大房说她们今夜有疾,二房那边……”
“就只有今夜吗?”谢缨语气轻飘飘地打断了他,“是不是到了明日就神奇地康复了。”
薛山咬紧牙,一下子跪了下来,“是属下办事无能。”
“起身吧,本王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谢缨唇边噙着笑,“坐下来,一起陪本王用膳吧。”
“属下不敢。”薛山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既然如此,本王也不留你在这里不自在了,退下吧。”
薛山道了一声‘遵命’之后便离开了。
剩下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即便是知道王爷好相予,但今夜府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们都变得提心吊胆起来。
谢缨掀了掀眼皮,大半张容颜映衬在烛火下变得模糊:“开始便是。”
戏班子的班主是个极具眼色的男人,他没有多嘴问一句,也像是看不见空无一人的席位,开始招呼自己的戏班动起来。
谢缨面色如常,一手只着脑袋,半侧着身子看着姜夕,眼眸中含着浅笑,“看吧,本王没有骗你,本王真真正正是孤家寡人”
姜夕想了想,“……好可怜?”
谢缨笑了,这一回,笑容进了眼底,一双桃花眼更加潋滟:“那么,就麻烦六公主可怜可怜我。”
“好哦。”姜夕放下了筷子,正好,她断断续续地吃得差不多了。
谢缨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几秒的空白,仿佛没有猜到居然会被一口应承下来。
她将谢缨呆滞的模样收入眼底,灵光一闪,“我给你送一件生辰礼。”
“这回,是真心的。”
谢缨先是一笑,后又觉得气得牙痒痒,那之前就不是真心的了?
但他还是起身,扮出风度翩翩的作态:“那本王拭目以待了。”
*
几炷香后,二人出现在郊外。
谢缨环顾周围一圈,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对于此地,他自然不陌生,毕竟他可是在京城长大的,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姜夕是怎么知道此地的?
因为——这里是乱葬岗。
姜夕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在辨认什么,终于,借着灯笼微弱的光,她停在了一片牡丹花丛前。
她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转过身,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几缕乌色的发落在了姜夕略微苍白的唇色上,一张一合:“兰贵妃的尸身,在这里。”
这就是她给谢缨的生辰礼。
“哈。”谢缨笑了一声,在夜色中与姜夕四目相对。良久,才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呆子,你当真没有心啊。”
第45章 第45章低情商的姜夕
“你不开心吗?”姜夕仔仔细细地观察谢缨的神色,“当年芳菲宫的人全部都被处理了。”
姜夕跺了跺脚,“全在里面。”
也许是记挂好几顿饭的恩情,在得知兰贵妃死后,姜夕趁着夜色去吊唁过,可她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正撞见一具接着一具的尸体被放在了板车上,运往了宫外。
宫内枉死的奴才每年都不少,除了意外死掉的,可以谋害的也许会在池塘里、林子里、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被发现,其它被打杀的奴才,若还有家人在世,那就让人领回去,若是没有……那就统一丢到宫外的乱葬岗。
姜夕躲在角落里,小小的一个,任谁也不会注意到,她默默看着一具接着一具的尸身被送出去,有见过的宫女,也有不认识的,而其中最华贵的一个……是兰贵妃。
没有嬷嬷教过她规矩,但任凭她的常识再匮乏,都知道贵妃的尸身怎么能和无人认领的宫人一样被送去乱葬岗?而皇帝真的对此毫不知情吗?
姜夕找了个机会,去认了一下路,并且在兰贵妃埋葬的地方撒了一把种子,是她宫中开得正艳丽的金丝牡丹,听说是异域送来的贡品,仅开在芳菲宫,就连御花园也不曾有过的品种。
牡丹娇贵,也许那天被风吹雨打之后就凋落了,可出乎她的意料,盛开在兰贵妃身体上依旧艳丽无双,比宫中更盛。
姜夕对谢缨道:“我以为你想知道她的下落。”
“她是你的姐姐。”
这难道不比那个丑不拉几的门神娃娃有意义吗?
但谢缨却说,她没有心。
姜夕眨了眨眼睛,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好像听见过这个形容,只不过那是它的近义词——【姜同学,你的情商还真是低啊】。
姜夕还记得那是大年初一的时候,一睁眼,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一条新年祝福出现,末尾还配上了可爱的表情包。
是来自舍友的消息。
姜夕想了想,同回复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开始打字,嘱咐舍友过几天就开学了,宿舍的马桶抽子坏了,轮到她买新的了……
这句话发出去还没
五秒,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现在在老家,和你相距300公里,了解你的一切生活习惯,特地这个点发消息给你送上第一个新年祝福,而你!我的朋友!居然只想着你的马桶抽子!】
姜夕抿了抿唇,她自然听出了舍友的生气,但显然她无法感同身受。为什么要生气呢,自己也回了新年快乐了,不是吗?
姜夕很快就把这点小事抛之脑后,但没想到,开学的第一天就被马桶抽子架在了脖子上。
红皮的马桶抽子冻得她脖子凉凉的,忍不住缩着脑袋。
舍友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喜欢这玩意,新年第一天居然叫我买这个。你最好今天抱着它睡觉!】
——就和此时谢缨的神情一样。
姜夕的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了谢缨的脸上,似乎好奇于他们二人之间为何会跨越时空,露出相似的神情。
真的很神奇。
眼见谢缨沉默不语,姜夕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有问题。
但是……大概没有的吧。将心比心,若自己与谢缨的处境调转,自己也应该不会生气的。
但谢缨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姜夕提着灯笼走到了谢缨面前,仰面望着他,“生气了?”
就像舍友一样,虽然不是很理解他们生气的原因,但如果道歉能让他们开心一些的话,姜夕也不介意动动嘴皮子。
谢缨终于开了尊口,用一言难尽的神情幽幽出声:“呆子,你要本王如何回答你?”
毕竟今日虽然是他的生辰,但过得却不算愉快,难得还以为这呆子开窍要送自己礼物,转头就送上了阿姐的尸身,刻骨的仇恨几乎压抑得他无处喘息。
但他无法责怪姜夕,他知道,这个呆子没有恶意。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做出了决定。
忽然,谢缨觉得袖子沉了沉,姜夕扯住了他的袖子,“我道歉,别气。”
谢缨压了压眉眼,不言语。
姜夕又拉了拉他的袖口,“你我之间是朋友,不要为了小事生气。”
“朋友?”谢缨将这二字细细咀嚼品味,忽而冷笑一声,“你我不是不熟吗?”
啊?姜夕被阴阳怪气的语气提醒了,才记起这句话是自己今早才说过的。但好在,她的脸皮一向比较厚,她面不改色地应承,“现在是了。”
“不敢,在下身份卑微,怕高攀了公主。”
姜夕面无表情:“不要得寸进尺。”
谢缨失笑,如今是谁在得寸进尺?
谢缨见好就收,忽然记起一事:“你知道温美人没死,是因为来过这里?”
姜夕点点头,视线落在了身后高高低低的土包上,“没有被翻动。”
这里的泥土,没有被翻新的痕迹。
谢缨忽然心情大好,他可是牢牢记得姜夕之前是如何回答自己的。
她说那是她的秘密,但如今,自己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姜夕察觉到了身旁之人莫名其妙高涨的情绪,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不去多想。
二人同乘马车回宫,难得的,姜夕一路上没有睡觉,似乎在酝酿什么。
姜夕忽然掀开了帘子,看见车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她就知道现在不开口,下次也很难找到机会了。
姜夕忽然坐直了身体。
谢缨也恰好此时放下了书卷,“公主一路上坐立难安,是有什么话对本王说吗?”
谢缨主动给了台阶,她没有不接的道理,“你会,伤害姜若吗?”
谢缨将书卷卷成了一捆,在掌心摆弄着,反问:“你觉得本王会吗?”
姜夕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若是从前的那个谢缨,她起码有十之六七的把握,可已经是孤家寡人的谢缨……搞不好真的变成变态了。
“是姜若让你来试探本王的?”
“不是。”
“这句回答得那么快,那么上一个问题的答案——”谢缨轻笑,“你觉得本王会对她出手?”
被诈出了真实想法,姜夕一点也不慌,因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想法并不能左右什么,她只是给姜若一个痛快,省得她夜夜打扰自己的清梦。
谢缨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意有所指:“本王从未交付足够的信任给任何人。”
所以,即便是被背叛,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