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双鲤珠
待外头的战况完全稳定下来之后,谢缨才将姜夕带出去。
副官王浩一眼就瞧见了谢缨,立马上前复命,“王爷,那叛贼已降服,还请王爷指示。”
“我去瞧瞧。”谢缨道,“对了,医官可来了?”
“医官们尚在营地等候命令。”
忽然,谢缨觉得袖子被扯了扯,“我也想去看看。”
姜夕仰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谢缨。
“你的伤……”
“不要紧,习惯了。”
姜夕云淡风轻,全然不知道这一句话让谢缨的心沉了又沉。
他盯了姜夕半晌,还是答应下来,却吩咐王浩去将一批医官尽快带上山来。
顺康王等一众降将被五花大绑关在营帐中,顺康王两眼冒火,他这一生虽然算不上顺风顺水,可也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谢缨走进来,命人取下他口中堵嘴的布条,顺康王破口大骂。
“谢缨,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就连你父亲也不敢这般对待本王!”
“你们不配提他的名字。”谢缨命人搬来凳子,在众人的注目下往姜夕那边推了推。
“坐。”
姜夕眨了眨眼睛,确定谢缨是在叫自
己之后,大大方方地坐下。
谢缨则是一步步向顺康王走去,“当年我父亲在边塞那一仗,王爷知晓其中多少内情?”
顺康王神情一愣,没想到谢缨居然会问这个问题,冷笑一声,“不知所谓,你一个窃国臣,又有何资格质问本王!”
似乎是觉得‘窃国’二字听得刺耳,谢缨淡然反驳,“谢家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念头,王爷还是真是误会了。”
“没有?”顺康王激动的几乎要站起来,“皇兄可是把最后一道圣旨托付给了本王,若不是你和姜若两人苟合,这摄政王的位置应当是本王的!”
“先帝将圣旨交给了你?不对,你在宫中有内应!”谢缨无视顺康王的谩骂,直指重点。
事到如今,顺康王也不掖着藏着了,“没错,本王此次进京就是为诛灭尔等大逆不道的窃国臣子,难怪当初皇兄不顾一切也要削弱将军府的兵权,本王当初还劝过,如今看来还是皇兄有先见之明,只是皇兄没有料到,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顺康王忽然一扭头,恶狠狠地盯向了姜夕,视线之凌厉,几乎要把姜夕生吞活剥似的。
谢缨抬了抬手,点了几个亲卫的名字,“除了本王指名的几人,其余人先退下。”
“是。”
姜夕挪了挪屁股,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抬眼刚好对上谢缨的视线,她抬了抬下巴,“那我也走?”
谢缨弯了弯唇角,“你留下。”
是极好的,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他知道姜夕懂他。
没过多久,帐篷内就没有剩下几人了。
谢缨这才重新看向了顺康王,“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你与当年那件事无关吗?”
被戳中了心思,顺康王的脸色有些不好,但很快又底气十足,当年的知情人士该死的都死了,就连当初的罪魁祸首,他的好皇兄也入土了,那真相如何,还不是全凭自己的一张嘴吗?
谢缨:倘若坐上那个位置的是王爷,想必也会做出和先帝一样的决策吧,因为你们害怕的,不正是这个吗?”
一直沉默的薛山上前递上一个托盘,谢缨一把掀开盖在上头的红布,赫然出现一块古朴的令牌。
“——始皇敕令!”顺康王脱口而出,眼底是掩饰不住的震惊,“这种东西真的存在?难怪,难怪皇兄无论如何也要……”
“始皇敕令,乃是大盛开国皇帝昭仁帝念我谢家立下汗马功劳所赐,拥此令者,则有上斩昏君,下杀佞臣的权利。因为昭仁帝要保住的,不是姜姓的皇位,是整个大盛的千秋霸业!”
谢缨:“你们是怕我谢家挟此令颠覆姜家的江山,这才对我将军府赶尽杀绝,甚至不惜勾结外敌。”
“哪又如何,功高盖主,若你谢家肯早日将此物连同兵权一块交出,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谢缨唇边露出一丝讥笑,在顺康王的不解中拿起始皇敕令,用力捏碎。
历经五百多年的令牌已经变得脆弱不堪,只需要轻轻一捏,就如同腐朽的木块一样寸寸断裂在掌心。
顺康王双眼圆睁,不可置信,“你就这样毁了?你就这样毁了!”
谢缨忽然一拳打在了顺康王的脸上,伴随着一声惨叫,顺康王仰倒在地上,口腔中蔓延出血腥味。
“这一拳,算王爷替你兄长受过。”
姜夕的耳朵动了动,莫名从谢缨的声音中听出了压制着是滔天怒意。
“你的先祖可告知你此令如何而来?”谢缨问。
刚刚挨了一拳,顺康王傲骨也像是被打折了一般,不敢不回答,“昭仁帝当年经历泗山一战,与谢家先祖谢腾困于山上数日,无水食,最后谢腾竟然放血以喂养昭仁帝,而立国之后,为报此恩情,才赐下此物,以纪念君臣佳话。”
“佳话,我看是假话才对!”谢缨的声音竭力掩藏着愤怒,可终究还是徒劳,即便是跟随已久的亲卫也不由地放缓了呼吸。
“倘若我告诉你,昭仁帝所喝的,所食的,并非谢腾,而是谢腾之妻儿呢?”
惊天巨雷落下,顺康王脑子一片空白。
“当年谢腾之妻罗慧珠以军师身份随军出征,那场战役中还有其刚满七岁的幼子。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只能靠口口相传,我不知是先祖母甘愿赴死,还是无奈被逼,但无论如何……这块始皇敕令所代表的绝对不是殊荣,而是耻辱!”
那是他们失去人性,堕成恶鬼的证明!
“谢家,绝对不会用到此令,哪怕君王不仁,哪怕谢家覆灭,也不会再丢掉人性。”谢缨张手,任由其碎屑从指缝间落下。
顺康王瞪大了眼睛,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其中内情,但很快,他惊讶的神色慢慢收敛,一双眼睛沉沉地盯着谢缨,任由谁都能看出其中的算计。
——他并不相信。
并非不相信其中内情,只是不相信谢家当真不会使用这份殊荣。
谢缨的心头忽然生起荒唐之感,果然……无论他说多少,都只是无用功。
“押解回京都,等候长公主发落。”
“等等!你说让谁来处置我?”顺康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谢缨,你竟然如此侮辱本王!”
谢缨嫌他吵,一个眼神示意让人将他的嘴堵上了。
正好此时有人进来汇报,说带回了两名医官。
谢缨捏了捏眉心,似乎刚才的的事情消耗了他不少的精气神,“给六公主瞧瞧身体。”
姜夕不知道何时悄然站在了他的身后,在谢缨没有任何防备之际隔着护甲握住他的手掌,“你,照顾好自己。”
谢缨一愣。
姜夕的触碰仿佛幻觉一般转瞬即逝,再回神的时候,姜夕已经跟着医官走了。
姜夕跟着医官来到临时搭建的小帐篷,任由两名女医为自己检查身体。
其实她在顺康王这里也没有受什么委屈,该愈合的伤口也在缓慢愈合,只是刚刚和徐文洲争执中磕伤擦伤了些许地方,也只是看着恐怖。
但也许是谢缨特意吩咐过,女医还是一丝不苟地为她诊治,生怕遗漏了哪处,仔仔细细用干净的纱布为姜夕包扎伤口。
当纱布被拿出来的时候,姜夕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没有想到贺朝东连这种东西都弄出来了。
“徐文洲被关在哪里?”等包扎得差不多了,姜夕问一旁候着的士兵。
士兵们对视一眼,不敢擅自做回答。
最后,消息还是传到了谢缨的耳中。
二人站在关着战俘的营帐前,谢缨为她撩起了帘门。
姜夕站直了身体,“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好。”
谢缨说着话时唇边还是带着笑,可姜夕却觉得他的眼尾都耷拉下来,带着能够被轻易辨别的落寞。
——他在装可怜。
姜夕的脑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判断。
“再等等我。”嘴巴却不受控制地许下了诺言。
谢缨的身形一顿,紧接着是心脏越发迅速地跳动,他开始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亦或者是理解错了面前这人的意思。
可姜夕没有给他求证的机会,独自走近了战俘营。
谢缨很贴心,甚至将其他的战俘都清了出去,单独留下了徐文洲一人,绑得结结实实,像待上案板的螃蟹。
见来人是姜夕,徐文洲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没有一开始的戒备,但仍然警惕着。
“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姜夕蹲下,下巴搭在双膝上,像在聊家常一样。
“和你勾结的,皇宫里面的内应是谁?”
“呵,”徐文洲冷笑一声,“姜曦,你明明都猜到了。”
“……是么?”
姜夕很快就从营帐里头出来,离开低矮的营帐,揭开眼前厚重的帐门,姜夕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明晃晃的烈日直射在她的脸上,姜夕生理性地眯了眯眼。
“完事了?”谢缨变换了位置,为她遮挡住过分的烈日。
“完事了。”
谢缨没有追问姜夕在里头做了什么,只是询问,“要回京吗?”
“回京么?不了。”姜夕忽然觉得眼睛发痒,站在原地揉了好长时间。
等到那股痒意终于止住,姜夕的手背已然是晶莹的泪珠一片。
“用这个吧。”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帕子。
姜夕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接,“我没有哭。”
“嗯,我知道。”
“我不回京了。”姜夕仰头,将谢缨看了满眼,“你不是说乌岐很富饶么,我去乌岐如何?”
谢缨低叹一声,“姜夕,我并不想趁人之危。”
“你不是要回京复命吗?”
“对。”
“所以我是跟着贺朝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