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他低下头,凑到方荷耳边,其他人都以为两位主子还要黏糊一下,都赶紧退到门口。
“这是朕登基那年,皇玛嬷亲自给朕挑选的玉佩,陪了朕二十七年,对朕意义不同。”
康熙握住方荷的手捏了捏,“朕用它来代替二十七载,往后二十七载内,只要你不危害江山社稷,不对子嗣动手,无论你犯下什么样的罪过,朕都会对你……会因这玉佩对朕意义不同,网开一面。”
“要是到时候朕还没被你气死,再给你换一块。”
她不信他的承诺,所以他只承诺不会打自己的脸,总能叫她放心了吧?
见方荷愣住,他故意调侃:“除非用到它的时候,别轻易拿出来叫人看见,不然皇玛嬷定不会饶了朕,朕可不想再……”涂药了。
最后三个字怕隔墙有耳,康熙没说出口。
方荷眼眶迅速泛红,这是第一次,她对康熙真的生出了感动。
生活不是电视剧,没有那么多抓马可言。
她昨天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哭出来的,哪怕反应迅速,也做好了会一辈子住延春阁,或青灯古佛的准备。
可眼前这男人,他自始至终都没对被掌掴一事恼上半分。
她吸着鼻子,不想哭,可劫后余生的酸涩,却叫她眼眶止不住地湿润。
她哽着嗓子抱住康熙,“皇上,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康熙沉默片刻,其实他也不太清楚。
对这混账的纵容,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有,大概是一点一点加深的吧?
“你说过,朕做事向来只看利弊,总再三思虑过多,将你带进宫,大概是朕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任性的事儿。”
“朕不想难得一次任性变成个错,不知不觉就把你放在心上,也只能对你这个混账更好点了。”
方荷仰起头,用下巴靠着康熙的龙袍,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落到康熙刚换好的龙袍上。
她哽咽道:“多谢皇上,我好感动,往后我也一定对您更好些!”
可他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太多东西,江山,百姓,子嗣,女人……从来不缺她一个。
所以,她确实感动,也仅止于感动了。
泪眼朦胧站在殿门口,目送康熙踩着宫灯的影子离开头所殿,方荷转身的功夫,用帕子拭掉眼角的泪,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翠微和魏珠紧着过来想安慰主子呢,一看方荷这拔掉无情的模样,都被噎住。
二人对视一眼,无声站到了方荷面前。
春来自觉出去守着门,恨不能连耳朵都塞住,她总觉得自己知道太多了,一点都不想再知道更多。
“魏珠你去趟姑爹那里,我有些事儿想拜托他……”方荷叫魏珠凑过来,在他耳畔轻声吩咐了几句。
魏珠趁着天还不亮不容易叫人察觉,出了头所殿。
至于翠微,方荷对她的要求跟原来一样。
“应该过不了几天,我们就能知道皇上到底查到了什么。”
“盯紧承乾宫、永和宫、翊坤宫、长春宫和钟粹宫,不要吝啬银子,别叫人发现。”
翠微闻言有些心惊,不是心惊主子有所猜测,而是——
“您是故意挨打的?”
好叫万岁爷因为愧疚而处置参与方荷醉酒之事的妃嫔?
好家伙,主子也太豁得出去了,也不怕破相。
方荷:“……”说出去谁信啊,她真不是故意的,挨打的也不是她。
梁九功伺候康熙快三十年,可以说康熙一撅腚,他就知道主子爷是要放屁还是那啥。
他对康熙的了解,要是不怕说出来吓人,他敢说比皇上自个儿都要深,当初就是他头一个看出皇上对昭嫔不一般的。
在头所殿他不敢仔细打量,可到了乾清宫,周围灯火通明,他立刻就发现了不对。
万岁爷的肤色比素日深了一点,梁九功很确定,万岁爷绝对涂粉了!
虽然挺均匀,与素日差别也不大,可……他看了快三十年的麻点呢?!
他赶忙低下头,脸色剧烈变幻,在心里猜测,万岁爷不会纵容昭嫔到,跟她一起涂脂抹粉吧?
其实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只是就算杀了梁九功,他也不敢往那处猜,只能尽量凑皇上近一点。
于是今日上朝的王公大臣们,还有太子和大阿哥就发现,今儿个梁总管活像闻到肉味儿的哈巴狗,恨不能贴皇上/汗阿玛身上去了!
康熙发现不对,顿住脚步,就感觉后背被梁九功的帽檐顶了下。
他冷冷瞪梁九功一眼,没说什么就坐下了,把跪地的梁九功吓出了满脑门的汗。
哪怕皇上今儿个脾气格外大,训斥那些不作为的官员毫不留情,梁大总管都活像丢了魂儿一样,半点都没放在心上。
等回到弘德殿后,康熙一脚踹在梁九功屁股上给他醒神。
“你这狗奴才今儿个到底怎么回事?”
梁九功被踹得一个趔趄,幽幽拍了拍腚,还是没憋住,趁着殿内没人,光棍跪在康熙脚边。
“奴才想讨打了!求万岁爷赏奴才几板子,心疼心疼奴才,给奴才上药吧!”
康熙:“……”他看梁九功是想找死。
他自然听出来这是没瞒过梁九功,可这狗奴才要拿抹腚的药膏子往他……
“滚滚滚!闭紧了你的嘴,要是朕听到一句不该听的话从你嘴里漏出去,你也别涂药膏子了,直接去地底下见你梁家祖宗去!”
梁九功也有脾气了,他一气之下……‘啪啪’给自己两耳刮子。
不等康熙反应过来,梁九功就低着头打了个千儿,去御药房拿药去了。
毕竟乾清宫的药留在头所殿了呢。
康熙:“……”
他捏了捏额角,总觉得自打方荷进宫,这御前的奴才们也都胆儿肥了。
不过他知道,梁九功这是心疼他,又不敢多嘴妄议主子,才耍点小脾气,他不放在心上。
但佟国纲和佟国维通信,不然佟国维也不可能腿断得那么及时,却独瞒着御前北蒙的消息,叫康熙很着恼。
索额图为了太子也与佟家沆瀣一气,意欲替太子门人争夺军功,这些人有哪个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更不用提朝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还有纳兰明珠,如今跟胤褆来往甚密,倒给了惠妃在后宫兴风作浪的底气。
方荷说得对,他为这个考虑,为那个顾忌,为江山社稷操碎了心,谁替他这个主子考虑过?
翌日,从乾清宫传出口谕,皇上心疼皇贵妃病重,令其在承乾宫安心养病,将宫务和凤印金宝交到了永寿宫。
又过去几日,在请安的时候,太后因惠妃和郭络罗贵人影射昭嫔告假,是又闹笑话挨打的事儿,大发雷霆。
不过午,寿康宫的懿旨就传到了惠妃的长春宫,申斥她现在已经做了婆母,理当为儿媳以身作则,却不修口舌,造下口业,勒令其禁足半年,抄法华经供奉佛前补功德。
这几乎是明摆着嘲讽惠妃多嘴多舌,打她的脸呢。
至于郭络罗贵人?
她都不配太后下懿旨,直接吩咐宜妃多加看管。
这样也还没叫人发现此事与方荷有关。
但到了下午,康熙歇子午觉起来,得知有人叫太后动了怒,给翊坤宫传达了口谕。
李德全亲自过来传旨:“万岁爷口谕,宜妃管教不严,令宫中妃嫔行不孝之举,实在令朕着恼,罚俸三年,在管好自个儿宫里之前,就不必去看五阿哥了。”
宜妃很平静地跪地接了口谕。
郭络罗贵人和四公主都有些惊疑不定,不知道太后哪儿来这么大邪火。
但母女二人也没多想,左不过就是口舌上的官司,宜妃也不靠月例过活,不算什么大事,比起惠妃总归是好一点。
岂料到了晚上,去御前送绿头牌之前,顾问行当着满敬事房太监的面儿,将郭络罗贵人的绿头牌拿出来,扔进了火盆子里。
在呈送绿头牌的副侍心惊胆战时,顾问行轻描淡写,“往后就不必送郭络罗贵人的牌子到御前了。”
顾问行总不敢自己主张这样大的事儿,那是谁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事儿第二天就在后宫传开,郭络罗贵人直接瘫在了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不是没人跟她计较,而是她不配叫主子们亲自下旨。
四公主见额娘几乎瞬间灰败下去,以她的聪慧,自然看出来,皇玛嬷和汗阿玛这是在为昭嫔出气了。
才九岁的四公主气得满脸通红,立马就要冲出去,去乾清宫求汗阿玛收回成命。
如果额娘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侍寝,等于将额娘的脸面放在地上任人去踩,叫额娘怎么在宫里活下去?
“拦住四公主!”四公主还没出门,宜妃就冷静地吩咐宫人,面无表情踏进后殿偏殿。
“姨母!”四公主被跪地的宫人拦着,满脸不可思议。
“您就眼睁睁看着一个嫔,骑在咱们翊坤宫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宜妃慢条斯理坐下,叫人都出去。
“你们两个瞒着我借刀杀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如今却是敢做不敢当了吗?”
四公主紧皱眉头:“她和我额娘,和我这个公主能相提并论吗?”
“额娘也没伤了她,是她自己酒量不济,又能怪谁?”
“过去这么久了,汗阿玛却突然为她报仇,定是她吹了枕边风,姨母就不担心,养虎为患,往后自己的恩宠也被她夺了去?”
顿了下,四公主目含嘲讽坐下,“不,如今昭嫔的恩宠,已经无人可比了,才会墙倒众人推。”
宜妃失笑,论起与旁人争斗的聪慧,伊尔哈这性子倒是随了她。
能生下三个儿子,十年荣宠不衰,宜妃的心计自不比任何人差。
如果当初是她跟着去北蒙的话,她不会叫方荷有机会活着跑到江南。
惠妃和荣妃去过北蒙,都知道方荷醉酒后,在哈拉哈河畔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荣妃看似鲁莽,实际上直觉比任何人都准,知道对付昭嫔最佳的时候,就是在北蒙,万岁爷还没太上心的时候。
所以荣妃果断叫马佳氏出手,让方荷变成了皇陵的熙妃。
即便荣妃回宫后不得不装出礼佛的虔诚来,起码除掉了方荷。
岂料方荷没死,荣妃这礼佛的心就只能愈发浓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