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只要他别先让她失望,她此刻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虽然没听到想听的承诺,这句话却比承诺更打动人心,康熙冲方荷笑了笑,轻推着她脑门。
“去吧。”
七月底,福全带领户部官员和礼部官员,迅速查清内务府账目,内务府总管海拉逊和副总管完颜图巴、马佳鄂尔多被革职查办。
副总管噶禄被下狱问罪,因身体旧疾死在狱中。
康熙看在他曾养过大阿哥胤褆的面子上,保全其家眷,只抄家处置。
同时,内务府除慎刑司和奉宸司外,另外八司都被清洗,午门斩首台上的血就没干过,引起了满京城的动荡不安。
在畅春园里,哪怕妃嫔们遵着旨意天天去大佛堂祈福,抄经,这消息也再瞒不住。
好些包衣出身的妃嫔都病倒了,各处都能听闻哭声。
唯独万芳斋,始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八月初,御驾奉太皇太后和太后凤驾回銮。
翌日,回到永和宫后,依然被武嬷嬷禁足于主殿的德妃,终于被李德全亲自请到了御前。
跪在康熙面前的时候,德妃面上甚至都还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
“请万岁爷圣安,臣妾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万望皇上保重龙体……”她红着眼眶抬起头,一滴清泪滑过眼角。
“如果臣妾有哪儿做错了,您要怎么处置臣妾都好……臣妾只是想念乌希哈,她自幼便在臣妾身边长大,还有嘎鲁代,她胆子小,求您叫臣妾见见她们可好?”
坐在弘德殿新置办的屏风后面的方荷微微挑眉,不愧是德妃,第一招就把一切前提定调成为母则刚。
她似笑非笑撑着下巴,看向始终面无表情的康师傅。
就是不知道这位爷耐茶性如何呢。
第76章
听了德妃的话, 康熙心中未起任何波澜。
可能习惯了某个混账丝毫不顾及美丑的放肆哭法,他总算知道,女子真正难过时,绝不会哭得如此娇弱动人, 温柔凄楚。
但康熙也不意外, 乌雅氏在他面前, 向来知道该如何表现自己的慈母心肠和完美无瑕。
他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人无完人,以前妃嫔们乃至大臣们在他面前所展露出来的, 他所喜爱的那些,都是哄骗他这个皇帝的,而不像他预料的那般真假参半。
他只淡淡睨看德妃, 平静道:“嘎鲁代和乌希哈再不必你来操心,以后她们的额娘不会是你。”
顿了下,他眸底闪过一抹嘲讽, “还有胤禛, 朕会给他改玉碟, 不会叫他们有你这样的额娘。”
德妃浑身一软,呆呆地往后跪坐, 整个人都灰败下来, 眼泪在不可置信中落得更凶。
“皇上……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对臣妾如此狠心?”
康熙将折子劈头扔到德妃面上, 半点也不想看到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窥探帝踪,谋害皇嗣,欺君罔上, 杀人灭口,还有什么是你乌雅氏不敢做的?”
越说康熙表情越冷冽,声音也冷下来, “若非为了胤禛他们的颜面,朕此刻就想摘了你的脑袋!”
德妃失魂落魄地仓皇擦掉眼泪,抖着手将折子拿起来看,可越看面上的自嘲却越深,看到最后,竟悲凉地笑了出来。
她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声音凄哀,“万岁爷,臣妾陪伴您多年,在您心里难道就一点情分都没有吗?”
她说着,眼泪又扑簌落了下来,“即便臣妾再会骗人,也没法子骗您十几年,半点马脚都不露,如果臣妾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叫胤祚平白丢了性命,臣妾只恨不能跟他一起去了……”
她泣不成声,跪伏在地:“您想要臣妾的命,无论是毒酒一杯还是三尺白绫,绝无臣妾抗旨的道理,您又何必以欲加之罪,如此羞辱臣妾啊皇上!”
方荷在屏风后面听得直点头。
即便她再不喜欢德妃,这会子也得给德妃上个大分。
胡搅蛮缠的最高境界,就是别人讲道理的时候,你开始讲感情。
接下来,应该就要开始讲道理了……
她搓了搓手指,眼巴巴看李德全一眼,可惜手边没有一盘瓜子。
李德全没看懂她这眼神,思忖片刻,静悄悄给方荷换了盏下火的冷泡茶。
方荷:“……”只恨此事康熙不想张扬出去,翠微没能跟来,少了多少乐趣哇!
外头康熙已经不出方荷意外的,跟着德妃的节奏,冷嘲起德妃口中的情分。
“你还好意思提情分!!若非仗着朕对你的情分,叫你在后宫兴风作浪,胤祚又怎会天生体弱,早早就夭折?”
“他碰上你这样心狠手辣的额娘,才是他最大的不幸!朕最恨的就是信了你这副可笑的慈母心肠!”
方荷咂摸了下嘴儿,点点头,康师傅一如既往地很有数。
可类似的问题在后世也屡见不鲜。
在外头翻云覆雨的大佬们,正事上比谁都牛逼,可家事上……嗯,只能说见仁见智了,反正能处理好家庭关系的凤毛麟角。
德妃抽泣着听康熙刻薄完,只哭着摇头。
“臣妾若真心狠手辣,当年又何必为了救胤禶阿哥,大冬天的落了水,也许当年臣妾就该在那场高烧中去了,也不会叫胤祚天生体弱,甚至害得臣妾的小七只一个多月就夭折……”
方荷替德妃翻译:胤祚体弱,甚至皇七女夭折,是老娘为了救你儿子,麻烦你长长脑子。
“当年臣妾在皇贵妃宫中侍奉万岁爷,因对皇上的爱慕之心与日俱增,受了皇贵妃不知多少奚落,可当年万岁爷忙于朝政,臣妾怕给万岁爷添麻烦,不敢搅扰,若非命都险些保不住,臣妾家中也不会想法子保住臣妾的命,走了门路叫人进宫……”
方荷继续翻译:我爱你爱得不可自拔,你表妹却搞我性命,我又舍不得叫你操心,不得不自保,有毛病吗?
德妃抖着手将折子放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哭出声来。
“可臣妾万万没想到,原来臣妾母家竟犯下如此多的错事,若臣妾早知道,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拦住他们,也不会损了胤祚的福分,叫他早早就去了……”
“您若不信臣妾,只管将永和宫所有的宫人都送去慎刑司严加拷问,若臣妾有分毫行差踏错之地,臣妾都愿以死谢罪。”
她声音里再无过去的温柔,凄厉得叫人心生酸楚。
“若非臣妾在深宫中几度鬼门关游走,只想替您绵延子嗣,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也不会叫家中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方荷喝了口茶,嗯,臣妾真的洁白无瑕,纯善又傻,都是别人的错,我啥也不知道啊!
啧啧,这掺杂着感情的道理叫德妃给演活了,至于不怕人查……只能说德妃御下的本事很值得康熙学习。
方荷见康熙沉默,倒像是要叫人去查证再慢慢思量的意思,倒也谈不上失望。
男人嘛,都一个吊样子,越事到临头,却不肯信自己被糊弄得太彻底,因为那会显得他过去太蠢。
治国这位爷是真的可圈可点,女色上嘛……好像康师傅孩子多,死的也比旁的皇帝多?
她心下微转,冲李德全招招手,比画着要了笔墨。
康熙也想起当年大冬天的事。
那时胤禶因为贪玩,宫人伺候不精心,叫他不小心落水,恰巧被路过的乌雅氏发现。
她毫不犹豫下水救人,冻得高烧不退好几日,甚至被太医断言活不了……过后没几个月她就怀了胤祚。
那个时候,乌雅氏应该确实有几分良善,可惜他太了解那些被权力裹挟之人是什么样子了。
只怕乌雅氏尝到了弄权的滋味儿后,就再也没了原本的纯善。
至于德妃所说的爱慕,还有对包衣三家所谓丝毫不知,他一个字都不信。
方荷说得对,一个真心爱慕他的女子,也做不到十几年如一日待他所有的妃嫔都是善意。
但思及胤祚和夭折的皇七女,他眸底的冰冷少了些,没了继续质问德妃的心思。
她在宫里确实不好跟外头过多联系,对宫门各处的把守,严禁携带任何信件进入后宫这一点,康熙还是放心的。
乌雅氏和刘佳氏、马佳氏所为,大概多是仗着她这个宠妃的名头才敢放肆……
原本康熙是想将德妃贬为庶妃,发配行宫幽禁,压下这桩丑闻,但这会子他改了主意。
该如何处置德妃,震慑后宫,更能保住胤禛、嘎鲁代和乌希哈的颜面,他确实得仔细思量思量。
他刚要开口叫德妃告退,李德全从屏风后低着头绕出来,捧着一张纸奉到了御案前。
梁九功接过来铺在案上,康熙定睛一看,眸底的冷意又渐渐积聚起来。
方荷只在纸上写了三个问题——
「德妃每年能从乌雅氏拿到十万两白银(全是您国库里的银子),她就一点都没怀疑过母家哪儿来这么多银子?银子呢??」
「即便对外头的事儿不知情,可乌雅氏送人进宫,在各处给她行方便,她若真那么爱皇上,皇贵妃都会为难她,她却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妃嫔和他们的孩子在您跟前受宠?」
「如果皇上没有发现此事,将来她会不会以包衣所行方便,挑拨太子和阿哥们不合,叫朝堂再起纷争?」
关于太子和胤褆不对付,背后有包衣世家的影子这件事,康熙没跟方荷提起过。
但连方荷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康熙刚才被德妃回忆引得软下来的心肠再度凛冽下来。
方荷这三个问题,直指康熙最在意的银子、子嗣和皇权,也叫康熙察觉刚才德妃避而不谈的问题所在。
他眼神冷厉看向依然在啜泣的德妃,“乌雅氏,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知情,要朕念及这些年的情分,你敢说当年皇八女的夭折与你毫无关系?”
至于送进宫的银子,等查抄了永和宫,他自会知道去处,可无论她知情与否,涉及朝堂稳定,她都再留不得了。
“既然你想要毒酒一杯或三尺白绫,朕就准了你所请,你但凡心里还念着胤禛和嘎鲁代他们一分,就不该在这里狡言饰非!”
德妃不动声色看了眼屏风,眸底闪过一抹格外阴冷的恨意。
虽然不知道屏风后头是谁,她却下意识感觉应该是昭嫔。
若是没有这个贱人,她靠着过往的情分,先压下皇上的怒火,只要给她时间唱一出戏,将罪过都推到荣妃和马佳氏身上去,弃卒保车,过后她自有法子将自己和母家都给捞出来。
可现在……德妃身子猛地晃了晃,捂着肚子露出格外凄厉的神色来。
“皇上!!臣妾早就在老祖宗面前,以臣妾和乌雅氏全族的性命起过誓,皇八女夭折一事与臣妾毫无关系,那是皇贵妃为了禛儿陷害臣妾的!”
“臣妾但凡对皇八女动过一丝手脚,都叫臣妾和臣妾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好死!”
当年在皇贵妃生产时动手脚的,确实不是她。
她从来不会直接对别人动手,佟佳氏那个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女人更不配!
康熙和方荷却都因为德妃话里的意思愣住了,肚子里的孩子?
方荷面色倏然冷了下来,下意识看向康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