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要么,她就是在麻痹嫔妾,慢刀子割肉,让嫔妾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在害我。”
她歪着脑袋冲康熙笑了笑,“您觉得是哪一种?”
康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听出来这混账的分辨里还夹着甜蜜话儿。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糊弄了太多次,还是在发现她与自己所见到的那个没心没肺的混账相差甚远,他除了啼笑皆非,竟只有怀疑,半点喜悦也无。
“朕是你唯一的依靠?”康熙声音薄凉。
“抑或朕自作多情,听梁九功自云崖馆带回来的话……太后才是你唯一的依靠?”
方荷心里感叹,学鸡也有长大的时候,不好糊弄了啊。
她抬起眸子直视康熙,眸底倒映着明亮的灯火,灿如星辰,满是真诚。
“嫔妾如果愿意对您撒谎,其实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得多,对吧?”
康熙像被她那双盈满星光的眸子闪到了,下意识偏开眼不看她。
这混账口花花的时候还少吗?
方荷也不追问,更没有任何造作,恭顺蹲身下去,压低了声儿。
“若万岁爷没有其他要问的,嫔妾可否先告退?”
“已经下钥了,你要去哪儿?”康熙蹙眉道。
方荷不抬头,“嫔妾斗胆,盼着万岁爷……还留着给嫔妾准备的偏殿。”
康熙听到这话,下意识就生出一股子不那么分明的怒火。
到了这种时候,她依然不愿意伺候。
她以为简单一句好话,他就会跟京巴儿似的在她面前摇尾乞怜吗?笑话!
可沉默片刻,康熙突然听到‘啪嗒’‘啪嗒’两声细不可查的动静。
他定睛一看,方荷蹲身的地砖上多了两滴水痕。
康熙下意识站起身想上前,方荷却只垂着头哑声阻拦,“万岁爷!嫔妾仪容不整,不宜伴驾,请容嫔妾告退!”
康熙心口猛地一跳,不顾她的阻拦,上前将人提了起来,果不其然看到她通红的双眼,还有落了满腮的眼泪。
“你——”康熙心窝子又像是被蜇了似的,隐隐约约地疼,不严重,却叫人心烦意乱。
“有了太后撑腰,连几句话朕都问你不得了?”
方荷咬着唇摇头,小声抽着气道:“是嫔妾失仪,万岁爷要打要罚嫔妾都无怨言,请您允准嫔妾告退……”
“别说了!”康熙不耐烦地箍住她的腰肢不许她动弹,紧绷着下颚,像是心疼又像是不耐烦地,以拇指力道略重地擦过她脸颊。
但她这眼泪活像擦不完,一串串往下掉,偏她咬着唇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叫人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康熙深吸口气,语气到底软了几分。
“你要憋死自——”己不成?
话没说完,方荷突然将脑袋抵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喘熄轻重不定,人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终于学会了宫里不得大声喧哗的规矩,现在连大哭都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来……
康熙低低骂了一声,抬起她的脸,就看到她哭得满脸通红,唇瓣都已经被她自己蹂躏地见了血迹。
他惊得赶紧去掰她的嘴,“徐芳荷!你——想哭就哭,没人拦着你!”
方荷启唇咬住他的扳指,呜呜着痛快哭了出来。
尼玛,也没人告诉她,薄荷草露刺激眼睛也这么疼啊!
她怕自己哭不出来,又不敢准备味道太大的洋葱、姜粉泡过的帕子,知道清凉油和风油精这些东西也能刺激人流泪,就提取了一瓶子薄荷草露。
这东西没多大味道,就算闻见也可以说是防蚊虫。
刚才她不小心戳到眼睛里一点,结果比沾了辣椒也不差什么了。
下次她一定少放点薄荷花露,疼死爹了呜呜呜~
康熙叫她这狼狈又委屈的哭声闹得,一点脾气都没了。
他冷落方荷,原因却不是她想得那样。
康熙头一次发现,自己喜爱过的枕边人,竟是盘踞在他身边虎视眈眈的毒蛇,这不亚于卧榻之上悬着一把利剑。
属于皇帝的警惕和多疑,叫他更无法相信能查出德妃来的方荷。
她比他想象当中聪慧太多,甚至不输朝中大臣。
过去康熙不曾细究过她那许多与寻常女子不同之处,也都浮现在他脑海里。
先前她踩着他底线蹦跶的造作,甚至像哄人玩儿的小打小闹。
宫里最多的不是主子,而是无处不在,卑躬屈膝到与蝼蚁无二的奴才。
若没有她,也许要过好些年,他才会发现内务府这团污糟账。
她甚至比德妃还有谋算,而他……对她的喜爱,比对乌雅氏多太多,直到现在他都不想放下。
正因如此,他更不敢宠爱她,甚至想逼自己放弃。
作为皇帝,他不能容忍自己身边再养出一条毒蛇。
可她不造作,不咋呼了,连哭都没有以前的嚣张,他心窝子却像是被人掏空了一部分,空得叫他只想把人抱在怀里哄。
低头看着在他怀里强忍呜咽,哭得浑身颤抖的小人儿,康熙心里不甘自恼的那股子火,被她的眼泪彻底浇灭了。
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将人紧紧摁在怀里,手在她后颈侧反复流连。
“是朕错了,朕不该叫人欺负你……”
方荷抬起头,哑着嗓子呜咽,“是您欺负我,您故意冷落我,吓唬我,是皇上叫我信你的,我信了,呜呜呜……我信错了吗?”
康熙哑然,他抱着她坐在罗汉榻上,哄着她喝水,“往后朕不会再如此了,朕给你赔不是,回头叫梁九功带你去私库,随你挑你喜欢的东西,不哭了可好?”
方荷也想说好,这位爷私库里可都是好东西,她进去了还能空手出来?
可是……她停不下来啊,眼睛疼。
她干脆抱住康熙的腰,依然呜呜个不停,“你吓到我了呜呜呜……我往后再也不敢信你唔~”
康熙低头,尽量温柔却急切地堵住她的嘴,以唇舌缱绻地允掉她唇角的泪,勾着她忘记自己刚放出的狠话。
嗯……他还是第一次尝到眼泪的滋味儿,不咸,竟有点凉飕飕的?
方荷感觉他辗转的动作顿了下,心稍稍有点虚,赶紧推他。
“您到底都查出什么来了啊?为什么突然叫嫔妾过来,又像审犯人一样,那么冷酷无情,嫔妾的心都凉了……”
所以要是眼泪凉,也很正常,问就是心冷透了。
康熙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捏捏她的鼻尖,“倒是叫你歪打正着,内务府的蛀虫……呵,叫朕觉得阖宫的主子们都是蠢材!”
既然已经确定内务府有问题,康熙叫福全进畅春园,就是叫他领了九门提督的步兵围了畅春园,接手内务府采买和所有进人的差事,扣下内务府所有官员查账。
同时常宁带着禁卫军管控所有城门,不许任何朝廷官员和内务府官员及家眷进出京城。
只等福全查完内务府的账,康熙会挨个跟他们清算!
就福全已经递过来的有问题的账册,荤食的价儿跟民间竟然相差百倍不止,连青菜的价格也堪比民间人参的价儿。
就更不用提太医院的药材了,以次充好,偷梁换柱,虚报高价……这甚至都不算最严重的问题。
还有官员借口用人参喂鸡,鸡子的价格与民间相差千倍,一个铜板的鸡子,宫里至少要一两银子一个。
方荷张大了嘴,一两银子相当于后世一百五左右,买一个鸡蛋……冤大头都配不上康师傅了。
康熙亲了亲她额头,“不过幸好发现得早,朕登基后才废十三衙门,复归内务府,如若再耽搁几年……国库怕是都要叫这起子混账给掏空了!”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缺了谁的吃喝,也绝不会有人缺了慈宁宫、寿康宫和乾清宫的吃喝。
可三个宫里光用膳每年花费的银子多达几十万两,却绝大多数都进了这群蛀虫的手里,简直叫康熙恨不能立刻活剐了他们。
方荷低头沉默,想起曾经看过的野史,好像说到了大清末年,鸡蛋十两银子一个都有人敢报。
那哪儿是国库被掏空,你整个带清都被掏垮了啊!
好不容易等方荷气息和缓了点,他将懒洋洋有些犯困的小狐狸拢在胳膊弯,提起了德妃。
“过去她在宫中素有善名,朕甚至听许多宫人都提起过她的温柔和善……朕也是如今才知道,这竟都是用银子买出来的。”
赵昌顺着福全给的账册去查,才叫康熙得知,乌雅家每年都要给德妃送十万两银子进宫,方便她收买宫人和太监为她办事。
否则她能传到康熙耳朵里的名声,也不会那般洁白无瑕。
这简直叫康熙想起来就恶心,不是恶心德妃的做法,而是……这是用他的银子来蒙蔽圣听!
他素日里,连乾清宫都舍不得花费太多银子修缮!
每回要户部掏银子,先前的户部尚书纳兰明珠并张玉书都能当着他的面哭一场。
结果呢?
纳兰明珠自个儿倒是贪得脑满肠肥,后宫还有人替他瞎大方。
康熙冷声道:“朕方才已叫人以德妃身体不适的理由封了万芳斋,再过几日,等内务府那边所有罪证都确凿,朕会亲自处置她!”
说罢,康熙表情略有些微妙。
今儿个他叫方荷过来,本来是想着她若是好好说话,就跟她说这个事儿,叫她安心。
谁料越听她无动于衷像个局外人一样说话,他心底的火越压不住。
到最后叫这混账一卖可怜,他又不忍心了,这银子还没收回来,就又送到这混账手里……
“那万岁爷处置德妃的时候,可以允准嫔妾在场吗?”方荷沙哑着嗓音打断他的思绪,小手拽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
经过白天的事儿,她突然发现,碰瓷的效率,其实比张牙舞爪好多了诶。
康熙抬手将她推起来,“先去把脸洗干净再来跟朕说!”
他不接受脏兮兮的花猫在这儿装可怜!
等方荷乖巧应了声,要去叫人的时候,康熙突然拉住她的手,又将人拢进怀里,深深注视着她的小脏脸。
“果果,你……别叫朕失望。”
方荷用依然盈润着水光的眸子认真回视康熙。
“我终此一生,都会竭尽全力,不负万岁爷所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