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您要把那东西当年礼送给万岁爷?主子三思啊!”
方荷抱着在她膝盖上蹦跶的啾啾,“好啦,叫你去就去,我只是想感谢万岁爷的厚爱和教导,你别总跟翠宝妞学。”
“啾啾说是不是?”
翠微和魏珠:“……”要是小主子说了,他们一定改!
胖嘟嘟的啾啾在额娘膝盖上蹦了两下,啊啊出声,然后又咿咿呀呀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荷在啾啾脸上亲了下,笑开了花。
“看,还是我大闺女了解我,她都嫌弃你们胡思乱想呢,赶紧着,出发!”
翠微和魏珠:“……”行吧,小主子都发话了,虽然听不懂,还能背主是怎么的。
因为康熙半夜偷香,在寿康宫,妃嫔们还没得到消息,各种情绪都还停留在昨晚方荷耍脾气逃跑那一茬上呢,笑得都特别真诚。
一个个笑语晏晏背后,都是些不太明显的阴阳怪气。
毕竟大过年嘛,大家也不想惹太后心烦,说得都格外弯弯绕绕些。
奈何昭妃娘娘她听不懂弯弯绕绕,也懒得听,只顾着跟太后一起玩儿啾……跟啾啾玩儿了。
四公主伊尔哈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方荷,可她对啾啾这个小团子还是挺喜欢的。
翊坤宫两个小家伙,胤禟从会说话开始就人憎狗厌的,胤禌身子弱也不总出来,伊尔哈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可爱又好脾气的团子。
哪怕是好些不认识的人逗她玩儿,啾啾偶尔抬头看看方荷,只要额娘在,她就一点都没有哭的意思。
而且像是看到人多很兴奋,拍着小手在软榻上爬得飞快,被人捏了小脸还嘎嘎笑,继续换个方向,玩儿明摆着会被抓的躲猫猫。
逗得最腼腆的三公主海兰,都忍不住上前逗啾啾玩儿。
只有五岁的六公主被通嫔揽在怀里,任是六公主眼神羡慕,通嫔也没叫她过去。
眼看着六公主红了眼,一直低调不语的景嫔,用帕子叠了只小老鼠给六公主,好歹把人给哄住了。
等康熙带着太子和阿哥们前来给太后请了安,景嫔等人都还没离开,方荷抱着啾啾,头也不抬地就回了延禧宫。
太后看方荷母女那背后像是有狗撵的速度,待得人都离开后,看着康熙颇为头疼。
“大过年的,你们怎就如此不消停?”太后气得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昨儿个你说不想叫果果一个人守夜,哀家由着你给了景嫔体面,怎么今儿个还是如此?”
康熙赶忙解释,“皇额娘别急,这是朕和果果商量好的。”
“这阵子朕会多留宿承乾宫,与果果争执几次,除服之前,您再当众给果果做主,朕想晋她为贵妃。”
怕太后误会,他忙不迭喊冤:“起争执可不是朕的主意,是那混账说延禧宫后殿还空着呢,想多收几分后宫妃嫔看热闹时送过去的礼,怎么也得把后殿填满咯。”
太后:“……”像方荷能做出来的事儿。
可她怎么都觉得有点不大对劲,皇帝是好意不假,可她总听着不太舒坦。
以那丫头过去的脾气,可不像是为了点子死物,就让人骑脖子上阿屎阿尿的,看当初僖嫔挨的那一巴掌就知道了。
难不成还能做了额娘以后,性子都磨平了?
太后意味深长提醒康熙,“你们要闹腾,哀家管不了,但你要记着,有些事儿不妨多想想,免得叫那丫头冷了心。”
康熙哭笑不得。
前朝那么忙,北蒙的战事牵扯着他大半的心神,他还要绞尽脑汁想法子实现对她的承诺,竭尽全力将她安心捧到谁也伤她不得的地方……按梁九功的话说,他就差把人放到供桌上了,那小狐狸就算心是黑的,也不能好赖不分吧?
他分外笃定笑道:“皇额娘放心,朕的心意她明白,她的心意朕也了然,定会好好珍惜这份情意,不会叫她冷了心。”
可这话甚至都没等到天黑,就伴随着巴掌大小的年礼,并手书一封,活似两巴掌,扇到了康熙脸上。
方荷的手书倒有点草书的意思,寥寥两句话,写得龙飞凤舞,颇为潇洒。
「不知者无罪,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我不高兴。」
「陪伴的本质不是等价交换,而是风雨同舟……」
康熙:“……”他早上不都解释清楚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去承乾宫呢,她这怎么又气上了?
他问梁九功:“魏珠还说什么了没有?”
梁九功扑通跪地,“奴才僭越,昭妃娘娘还有句话,说她暂时撂牌子了,什么时候翻牌子……看您悟性。”
康熙:“……撂牌子?”谁的?
他的?!
梁九功眼神转到紫檀木盒子上,康熙看着里头小巧的翡翠搓板,一时间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摆摆手,“算了,叫御膳房继续送膳过去,朕自个儿琢磨。”
梁九功这回也不明白昭妃在气什么,他起身,迟疑了下,还是小声问——
“万岁爷,那明儿个还去承乾宫吗?”
“多嘴!”康熙淡淡睨他一眼,“你是打算着叫朕彻底失宠?”
梁九功:“……”还是那句话,这话您都敢应,还不都是您惯得!
该!
康熙仔细琢磨了些日子,直到快万寿节,也没想明白方荷到底在气什么。
他白日去延禧宫,方荷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带着啾啾陪他用膳,说笑,特别正常。
可午睡,康熙只能去陪啾啾。
留宿,康熙也只能叫啾啾在他身上画地图。
方荷一句刻薄话没有,只问他想明白了没有。
他按着计划去承乾宫留宿,彤史册子被送到延禧宫,怎么送过去的就怎么原样还回来,方荷一次都没看过。
准噶尔和喀尔喀的争斗越来越火热,康熙每天要批奏章,还要召集武将在南书房议事,时不时还得去四处京郊大营巡视,实在是没时间多琢磨。
连承乾宫他也不去了,没时间解决问题之前,他不想叫方荷以为他是在较劲儿。
真把这混账惹生气了,她才不会忍着,回头难受的还是他。
等到万寿节之后,康熙才总算腾出点空档来,歇上几日。
恰逢白晋和张诚来御前,送用满语翻译好的几何学纲要,正拿着方荷手书琢磨的康熙,心思蓦地一动。
先前方荷提过浪漫一词,他很肯定,甭管是谁说的,那混账对传教士说的故事挺感兴趣。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白张二人,开门见山地问他们。
“朕与妻子闹了些矛盾,始终得不得其解,欲请教两位先生。”
张诚和白晋满语学得不错,如今都在钦天监当差,对宫里的事儿也略有些了解,心知这个妻子说的应该是昭妃。
张诚性子谨慎,小心询问:“敢问陛下,陛下与妻子起了什么争执?”
康熙迟疑了下,将除夕那夜的事与自己的初衷都说了,这两人还算老实,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留下两人在钦天监。
他们自清楚,什么能说出去,什么不能。
可叫康熙没想到的是,听到他说完后,白晋在身前比了个十字,叫了声耶稣。
换言之,等于叫了声老天爷。
康熙来了兴致,“白先生知道朕的妻子为何生气?”
白晋生性率真,比张诚坦诚许多,他问:“皇帝陛下,您是将这位妻子看作唯一的妻子,还是情人呢?”
梁九功脸色一变,“放肆!”
洋人嘴里的情人那就是外室,这洋大臣怎么敢如此非议娘娘们。
康熙挥挥手,叫被梁九功吓跪的两人起来。
“无碍,朕既想封她为贵妃,自然是前者。”
白晋立刻接话:“可您并没有给她属于妻子的尊重,在我们的国家,王公侯爵私下里可以有无数情人,但那些情人都无法继承王公侯爵的任何资产和地位,能继承这一切的,只有妻子。”
“就算妻子不受喜欢,王公侯爵也不能在人前失去对妻子的尊重,否则只会被其他贵族蔑视,当成笑话看。”
张诚怕白晋说得太犀利,赶忙补充:“当然,在大清所有的妃嫔都是您的妻子,资产和地位的继承都是皇帝陛下说了算,与我们国家不同。”
“也许您的妻子只是不喜欢……您把感情拿来当作权衡的筹码,更追求心灵相通。”
康熙在白晋说话的时候,就垂下了眸子,摩挲着掌心的翡翠搓板,蓦地发现了一件自己一直以来忽视的事情。
方荷要的,也许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独宠,她要与他并肩同行,要他除却帝王身份后,以一个寻常男子身份对妻子的敬重。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会克妻,早就将妻子这个念想抛到脑后去了。
但康熙从来都不笨,他倏然明白‘风雨同舟’那四个字后头省略的未尽之语。
她想问,若她是皇后,他还会那么做吗?
不会。
在本朝,哪怕普通大臣宠妾灭妻也是要严惩的,如果方荷是皇后,他绝不会为了陪她,去伤她的脸面。
他想给她这样的体面,却以对妾室承诺的角度去实现,才会叫方荷撂了他的牌子。
见康熙久久不语,白晋和张诚都略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康熙才叹了口气,用扳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他继续问白晋:“白先生,在你们国家,丈夫惹妻子生气,该如何哄妻子消气?”
白晋:“……这,这微臣也不知道。”他也没妻子啊!
这方面,倒是张诚更有经验,他笑着躬身:“回皇帝陛下,女子最在意的是无可撼动的尊严,由她掌控的资产,还有掌管一个家庭的权力,要令妻子消气,唯这三样而已。”
康熙:“……你们先退下,今日之事,朕不希望从任何地方听到。”
两个人赶忙以耶稣的名义保证,一定会守口如瓶。
皇帝的隐私他们也不敢往外说啊,最多回国后,记在传记里好了。
两人离开后,康熙捏着额角,止不住地叹气。
张诚说得三样,除了资产,其他的,他一时间想给,也得考虑会不会留下后患,还得慢慢图之。
“梁九功,你叫顾问行出宫一趟,去琉璃厂叫人做几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