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魏珠在格外古怪的氛围中,硬着头皮打开箱子。
他小声道:“是一扇炕屏。”
他和刘喜将炕屏抬出来,炕屏上也有画,这回倒是让所有人都很眼熟。
画的是畅春园,其他地方的风景都云山雾罩,只有云崖馆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里面的几棵石榴树都栩栩如生。
皇上和玛瑙色宫装身影背对着众人,望着前湖风光,双手牵在一起,角落里还有个矫若惊龙的‘烨’字。
翠微稍稍松了口气,赶忙笑着开口:“奴婢瞧着,万岁爷的意思应该是遇见您之前端坐高堂,遇到您之后……携子之手与子同老,愿与您一起欣赏这大好风光呢。”
她紧张地冲方荷眨眼,小声提醒,“主子,万岁爷毕竟是皇上,就算是服……示好,也得顾虑天子威严,这就已经很能表达万岁爷的诚意了,您可别冲动。”
她甚至包括昕华她们都觉得,皇上能做到这一步,就已经足够厚爱主子了。
虽说主子们吵吵闹闹也不见嫌隙,可伴君如伴虎啊!
如今主子已经有了九公主,将来还会有其他小主子,万不能再跟以前一样得罪皇上了,万一真失宠可如何是好。
方荷看了翠微一眼,微微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梁九功也在一旁提着心肠,他心想主子爷怕是舍不下脸面,把太过骇人的服软手段,换成恩威并重来唬这祖宗?
见方荷皱眉,他赶忙上前笑道:“昭妃娘娘,奴才觉得——”
方荷唇角抿得更紧了些,垂下眸子打断梁九功的话,“我猜第三口箱子里,应该是金银珠宝?”
梁九功:“……”坏了,昭妃这是要发飙。
给一棒子,再给一口甜枣,太像主子的作风了。
但魏珠屏气凝神打开箱子后,里面并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摞地契。
方荷接过来看了眼,“昌平的温泉庄子,顺义的别苑,南苑的皇庄……”
梁九功听得心口直抽抽,殊途同归,只是这回的甜枣格外甜一些。
问题是,昭妃她是个受吓唬的吗?
但他一抬头,看到方荷扬起的灿烂笑容,愣了下,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着,难不成这回的甜枣,甜到了昭妃娘娘心坎上?
不能够啊!
先前往延禧宫和云崖馆送的赏,有些奇珍异宝之珍贵,完全不输这些地契。
可方荷却再也憋不住愉悦,唇角疯狂上扬,甚至龇出了两排小白牙。
别人看不懂康熙的寓意,她却完全明白了那个男人的意思。
画中的台阶纹路很是眼熟,像极了搓板的木齿所印,炕屏右下角的落款处花纹,竟跟绿头牌上的花纹不谋而合。
那两幅画是说这天下都是他的,而他却属于云崖馆的主人。
他在告诉她,权势、尊严、财富……天下山河都是我的,我是你的。
这是她从康熙这里,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性格很相似,才总会有那么多矛盾。
这个男人跟她一样,不懂什么是爱情,也没那么多浪漫心思和对虚无缥缈的感情的信任,却愿意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证明感情的存在。
她在众人都摸不着头脑的疑惑下,捂着笑得发酸的脸颊,冲梁九功道:“劳梁谙达帮我跟皇上递句话,就说年礼我想收回来,换一样给皇上。”
梁九功愣了下,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赶忙应下。
“奴才这就去!奴才先行告退,先行告退啊!”
说完他撒腿就颠。
他们不明白怎么回事没关系,反正这俩祖宗懂其中的奥秘。
昭妃这是要翻主子爷的牌子嘿嘿……可算是雨过天晴咯!
方荷叫魏珠将东西搬进寝殿,“把我现在的炕屏换下来,这两幅画也摆在寝殿内。”
“地契翠微你先收着,回头估摸着得问问皇上,看怎么管。”
翠微看主子活跃的几乎要穿着花盆底在殿内舞一曲,瞧得一愣一愣的。
“主子,奴婢可好久没见过……”
方荷笑着捂住她的嘴,调侃,“你可别抢魏珠的差事,说好久没见我笑过了,我哪天没笑才新鲜。”
从寝殿出来的魏珠:“……”怎么就抢他差事了?
翠微也没听懂主子的调侃,她无奈抓下主子的手。
“奴婢是想说,您如今愈发有一宫之主的威严,但这会子,奴婢想起在御茶房第一次看到您的情形了。”
翠微说的不是刚进乾清宫那会儿,那时谁都没将几乎没存在感的芳荷看在眼里。
她说的是第一次与方荷对上眼神,抱着南瓜子一起闲磕牙的时候。
那时方荷眸子里的光芒特别耀眼,肆意,又带着一种叫人不自觉跟着笑的鲜活劲儿。
不像现在,越来越平静,冷凝。
翠微其实想说,越来越像后宫妃嫔,才能在宫里过好日子,像以前那样……锋芒太盛,未必是好事。
可想起刚才方荷的皱眉,翠微迟疑了下,还是忍下了劝谏。
方荷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在乎的越多,越懂事吧。”
因为在乎的人越来越多,即便被人青睐,也清楚一切馈赠都有价格,一切进展都有规则。
她只能被这世道裹挟着,在规则内挣扎,社畜能有什么光?
“那您现在怎么又变回去了呢?”翠微格外好奇,昕华把炒好的南瓜子推到方荷面前。
方荷一本正经嗑着瓜子,“我算了算自己如今的身价,应该仅次于太后和皇上,我不横着走,谁横着走?”
桎梏她的枷锁终于解开,世界把自己馈赠给她,她改变不了世界,但她可以改变规则,当然不需要再懂事啦!
翠微:“……您正经点儿!”
方荷哈哈大笑,这是属于恩爱狗之间的秘密,她怎么好意思刺激延禧宫的单身狗呢。
康熙确实很忙,休息的几天全用来准备给方荷的诚意,剩下的时间都在南书房忙着召见大臣。
等他得闲往延禧宫来的时候,方荷和啾啾已经用过晚膳,正在重复叫额凉有果泥吃的游戏。
啾啾乐得咧着小嘴一直合不上,拍着巴掌嗷嗷叫。
“凉,凉凉!”
方荷探出去的木勺转了个方向要往自己嘴里填。
“啾啾说错了哦,感谢啾啾让额娘吃香香!”
啾啾张着小嘴往前探脑袋,急得直拍软榻。
“额额,额凉,啾啾,凉,啾啾啊~”
方荷被逗得哈哈笑,然后勺子上的果泥就落到地上去了。
啾啾看了眼勺子,又探头看了眼掉落的地方,吸了口气,眼眶霎时噙起了泪。
方荷赶紧又刮一勺子果泥喂啾啾,啾啾偏着脑袋,吭吭唧唧不肯吃,指着掉落的地方吭唧。
“辣~辣~下~不呜~”
康熙进门就见闺女眼泪汪汪的,看着方荷一勺子把果泥塞进自己嘴里,叫翠微重新拿个木勺过来。
他哭笑不得地拍拍方荷的脑袋,将啾啾抱起来。
“你怎么还跟孩子抢吃的呢?”
方荷冲他轻哼,“人家就要掉在地上的那一口,我这里这一口不算,你瞧着吧。”
果不其然,翠微背后拿着半个苹果,在小主子看不到的角度挖了一勺果泥,伸到啾啾面前。
啾啾含着泪,也不耽误张开小嘴,嗷呜一声吃下去。
她腮上还挂着泪,可怜巴巴看向方荷,刚才额凉可是用另一口哄她呢,现在该给她了。
属于啾啾的香香,一口都不能少!
方荷没好气地小心将新挖的果泥喂进啾啾嘴里,啾啾这才破涕为笑。
康熙:“……”他好像看到为一个菜能记他好几年的混账缩小版。
“您说,她这是随谁?”方荷冲康熙挑眉,笑眯眯问。
“自然是像朕。”康熙面不改色夸赞。
“不愧是朕的公主,这聪明劲儿……青出于蓝胜于蓝!”
不等方荷继续吐槽,康熙颠了颠啾啾,转移话题。
“都会叫额娘了?会叫阿玛了吗?”
“啊啊啊——”啾啾抬头看着说话的高大身影,冲他咧开小嘴。
方荷冲他微笑,“您不在这儿,啾啾对着谁叫阿玛合适?”
“……无妨,已经会叫一半了。”康熙接过翠微手里的勺子,给啊啊个不停的啾啾喂了一勺子果泥,不动声色挽尊。
“等她学会叫玛嬷,回头肯定会叫阿玛了。”
方荷:“……”啊啊啊玛吗?
她托着腮,藏住唇角的笑意,很是微妙地点了点头。
啾啾已经吃过饭,喂果泥也不能太多,不一会儿,就叫春来抱了下去。
翠微和昕华几个都特别有眼色,上好了茶,很快退出了大殿去。
方荷这才肆无忌惮地啧啧出声,用手托着腮,笑着注视康熙。
康熙知道她肯定是看出画里的真意了,否则也不会要换年礼,叫她看得略有些不自在。
平衡朝堂,策马杀敌,他都游刃有余。
偏偏剖白心肠,以赤诚示人,对自小就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康熙而言,实在不适应。
他无奈摇摇头,将方荷拉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