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只是太医尝着味儿实在太过辛辣刺激,没叫多送,只送了点红椒、青椒和菜椒入宫。
陈太监一尝那红椒的味儿,直接在门口蹦起来,被厨房的门顶了好大一条棱子。
可这不耽误他咧着嘴,晕晕乎乎把红椒和青椒炮制了,变成红艳艳的辣椒油和泡椒。
方荷也格外激动,看着刘太监把土豆粉做好,迫不及待就叫人做了土豆……啊不,是金豆粉来吃。
加鸡架和猪棒骨熬制出的高汤热腾腾香喷喷的,煮开了撒上一点胡椒粉、一点盐、一点糖,将几乎透明的金豆粉扔进去煮。
那清透的粗粉像一条条水蛇在汤汁里上下翻飞,煞是好看。
陈太监添进去几勺清醋和一勺醪糟,最后点进去一小勺辣椒油……不得了,水蛇化龙,在水火交加中腾云驾雾,携着酸辣辛香的浓烈烟火味儿,无声咆哮着在宫里肆虐开来。
太子被这酸酸辣辣的味道引得胃口大开,叫人去催膳房也做这样的吃食来。
可膳房却只能哭给他看,过来禀报的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回太子爷,咱就是生出八个脑袋,也不敢不尽心伺候,可能做出这样美食的黄金粮,除了延禧宫,就只有寿康宫和乾清宫有……”
胤礽都想哭一嗓子了。
过去但凡有什么好东西进宫,哪怕汗阿玛自己不留多少,都要送到毓庆宫来。
可这回他都闻着这味儿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了,乾清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汗阿玛这是真要放弃他了吗?
原本胤礽并不觉得,自己默认赫舍里的钉子对昭元贵妃下手一事有错。
生在宫里,长在宫里的,不管主子还是奴才,都明白一个道理。
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只有利弊。
他也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储君的地位不动摇而已。
不管被逼着认错,还是在康熙面前痛哭流涕,抑或被打后在毓庆宫闭门思过,都不过成王败寇。
因为内务府还有凌普在,谁也不敢怠慢他,甚至伺候得只会更精心,只怕触了太子的霉头。
可这回发现毓庆宫被康熙排除在外,胤礽突然就慌了。
他甚至都顾不上被勾得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心跳快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对汗阿玛来说,昭元贵妃就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汗阿玛不考虑一下他这个太子的难处!
他真的……不是汗阿玛心里最重要的人了吗?
三姥爷被贬,往后他该怎么办??
无数问题在胤礽脑海中疯狂呼啸,叫他夜不能寐。
当天夜里胤礽就病倒了。
康熙原本正仔细看福全从北蒙那边送回来的战报,得知毓庆宫请了太医后,到底还是心疼这个从襁褓中亲手养大的儿子,立刻扔下折子往毓庆宫去。
来给胤礽看病的是陆武宁,不用康熙问,他请过安就跟康熙禀报。
“启禀皇上,太子乃是脾胃空虚,气血不足,加之忧思太过,引得风邪入体,感染了风寒,只要多用些好克化的膳食,喝几副药很快就能好。”
康熙:“……”也就是说,这病纯粹是饿出来的?
他面上立刻露出震怒之色。
“毓庆宫的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的?叫太子连膳都用不上?”
“来人!立刻将这起子不会伺候的奴才打入慎刑司,换一批会伺候的——”
“汗阿玛!”胤礽带着哭腔喊,打断了康熙的话。
“汗阿玛不怪他们,是儿子任性呜呜呜~”
康熙没好气地进了寝殿,“你知道自己任性还肆意妄为,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传出去叫人怎么看你这个储君?”
胤礽听康熙还愿意骂他,眼泪唰一下子就落下来了,伏在枕头上哭得声噎气堵。
“儿臣也不想啊呜呜~可延禧宫每天传出来的味儿太香了,儿臣吃不下膳房的菜啊呜呜呜~”
“先前也就罢了,这几天儿臣一睁眼就能闻到香味儿,闭上眼也还是那香味儿,就是吃不着,儿臣这个太子做着还有什么意思呜呜呜呜~”
康熙:“……这点出息!”
啾啾因为太小吃不了酸辣粉,已经在延禧宫哭过几场了,逼得方荷不得不去乾清宫吃。
闹得好些大臣们都伸长了脖子,明里暗里地打听。
康熙为了年后的盘算,暂时卖了个关子,想着等他们最馋的时候,再把东西放到除夕宫宴上,打王公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还差十几天才过年呢,这里倒又馋哭了一个。
啾啾才两岁,他几岁了?
康熙都没眼看,转头问陆武宁,“他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到可以食用辛辣之物?”
陆武宁沉吟片刻,躬身回话:“回皇上,太子先前挨了打,本就有些发热,怎么也得十天左右。”
胤礽的哭声顿了下,挨打是因为昭元贵妃,馋也是,汗阿玛偏心也是……他到底为什么要跟昭元贵妃作对啊!!
他哭得更厉害,口齿不清对康熙说:“汗阿玛,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对昭元贵妃不敬了呜呜呜~”
康熙:“……”看来这黄金粮比板子还好使。
老话都说一进腊月就是年,这话不假。
方荷带着啾啾吃吃喝喝,偶尔跟啾啾斗智斗勇,趁啾啾去寿康宫时,自己吃香喝辣。
还没把她印象最深刻的那几样吃完,除夕宫宴就到了。
这回方荷不用再搞什么伤春悲秋了。
连温僖贵妃都在永寿宫沉寂下来,其他妃嫔,尤其是惠妃和荣妃,娘家都快叫康熙给剥成白身了,就更加老实。
方荷这回也没上大装,原本的贵妃宫装她怀孕也穿不上。
倒不是做不起适合孕妇穿的宫装,可方荷生完这个崽,短时间内不打算再生了。
即便不是阿哥,她也得养个两三年,先把出宫的问题给解决了再说。
所以就穿一回,贵妃制式的宫装花费不少,半个月下来还得做不止一套,方荷觉得没必要。
方荷只穿着昕梓给她做的石青色便袍,在寿康宫跟太后说道。
“有那银子,还不如散去顺天府,给遭了雪灾的百姓们施几碗能立得住筷子的粥呢,好歹叫无家可归的百姓们过个好年。”
“我听胤禟说,前几日皇上带他们出去谈访民情,这天儿竟还有百姓鞋都穿不起,脚都冻掉了。”
“那些房子被雪压塌了的,只能住在窝棚里,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太后听得满脸不忍,用蒙语念叨了几句长生天庇佑。
“明儿个我叫常茂给皇帝送些体己银子过去,好歹替这些百姓们把房子起了,不然过些时日下雪,又要冻死不少。”
方荷叹息,“这天寒地冻的,起房子也艰难,就算以工代赈也得等到天儿暖了再说。”
“想到他们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我饭都要少吃两碗。”
太后:“……”你现在一顿到底吃几碗?
她叫乌云珠多叮嘱方荷,“再有三个月你就生了,可万不敢吃太多,生的时候不好生。”
“至于灾民,皇帝肯定有章程,你也别太过担忧。”
方荷乖巧应下,转头就向太后小声央求。
“我瞧着实在不落忍,左右先前皇上给了我不少庄子,我想着回头肯定得多种些粮食,不如先叫他们去庄子上做工,等天暖了再叫他们回来。”
“但我也怕碰上那穷凶极恶的,少不得叫人把守,别做好事反倒闹出乱子来,是不是能以您的名义,派几个太监去庄子上盯着?”
太后觉得没什么不妥,颔首笑道:“回头我跟皇帝说一声,过了初五我下道懿旨,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
先前试探过康熙后,方荷就打定了主意,要跟景嫔合作。
但想解决选秀和后宫妃嫔的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事情都要从宫外入手。
景嫔说这部分可以由她来负责,只是景嫔没办法叫人光明正大进出宫,方荷这才来跟太后请旨。
解决了最关键的出宫问题,方荷松了口气,立马就是一顿人美心善的彩虹屁拍上去。
一旁啾啾听见了,不甘示弱,捂着小心窝子,噗通噗通带着她的口水,也跟皇玛嬷献上了湿漉漉的孝心。
直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算着差不多到了时候,康熙也从弘德殿过来了。
等众人迎来了皇上、太后和昭元贵妃,却发现,这回却不是贵妃和皇上扶着太后进门,而是皇上站在中间,一手扶一个进来的。
众人心下一惊,都想起去岁的事儿,不由得看向佟国纲和佟国维兄弟俩。
去岁大家还觉得皇上对景嫔与旁人不同,可再不同也就是一点无关紧要的体面。
如今皇上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将太后和昭元贵妃看得一样重要。
这可不是体面,是敬重。
佟国纲面色不变,佟国维面色微沉看了眼景嫔,都还算端得住。
这几年下来,谁还不知道皇上对昭元贵妃的偏爱,就算再过一些也没人惊奇了。
如今他们是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先前皇上借着噶尔丹逃跑一事,重罚了裕亲王,斥责了东路军随行的诸多将领,连没跟去的官员都发落了一大批,谁也不敢再挫皇上的锋芒。
既然只能暂时沉寂,大家便格外沉得住气,由得宫宴热热闹闹,毫无波澜地开了场。
急什么,就算昭元贵妃如今得宠,她还能得宠一辈子?
明年可就要选秀了,等进了新人,谁能肯定不会出下一个昭元贵妃呢?
一年而已,众人都等得起。
好些人听着丝竹之音,眼珠子半出神地落在殿内起舞的伶人身上,正在心里憋着气谋算着,突然就被一阵格外霸道的浓香肉味儿和麻辣香味儿给勾得回了神。
太监和宫女们各自端着菜肴,轻手轻脚自殿外鳞次栉比进殿。
可这回他们手中端着的,却不是跟以前一样只看起来好看的蒸菜。
头一道上来的便是大菜,字面意思,是一道用银碗盛着的东北大乱炖,名为卧虎藏龙。
经了御膳房大厨的手,提前备好的肉牛腱子肉,特地做成了龙飞模样,牛肉不怕炖烂,添了大料和茱萸油,越炖越香。
等快开宴才蒸好的金豆,提前雕刻成了老虎,趁着上菜之前加进去,左右守在龙飞腱子肉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