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皇上金口玉言,臣妾/嫔妾/婢妾/臣妇/儿臣领旨!”
嗯?
正想继续劝汗阿玛收回成命的胤礽,蓦地回头,就见他素日里不怎么在意的几个妹妹,从大公主哈吉兰到五公主嘎鲁代,全跪在了座位旁边。
胤礽:“……”她们凑什么热闹!
只耽搁了这一会儿,胤礽没来得及替大家拦下震怒的康熙,众人眼睁睁看着皇上愤怒又趔趄着甩袖而去,再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下一刻,九经三事殿内,安静如坟场。
第117章
中秋刚过, 京城便下了一场雨。
细雨如丝,伴随着微凉冷风,倾斜如织,将畅春园笼罩得仿若江南烟雨中的亭台楼阁, 处处都透着股子缱绻的雅致。
寻常下雨时, 畅春园里的主子们, 多爱选了那临湖的阁子,三五凑了堆, 凭倚栏杆,朱窗半开,素指摩挲着透窗沁来的凉意, 略懒散闲话几句就是极为舒适的半日。
可这回,雨从早上开始下,直到半上午还淅淅沥沥, 畅春园内却安静得像是没人似的。
偶有几个脚步匆匆办差事的宫人和太监, 在雨中穿行, 也都佝偻着身子,脚尖轻点, 愣是练出了轻功水上漂的功夫, 恨不能连气儿都不用喘。
皇上一大早就传出了口谕来,说身体不适, 罢朝三日。
除了孝康皇后和太皇太后大行那两回,皇上但凡在京中,还没有过这种情形。
可谁也不觉得意外。
虽然中秋宫宴能进宫的只有王公宗亲和宫里的主子们, 但当天晚上,就有消息灵通的官员知道了宫宴上发生的事儿。
听闻皇上与昭元贵妃在宫宴之前,就不知起了什么龃龉, 两个人都憋着火。
偏有那脑子被酒蛀空了的蠢货,昏了头招惹这俩祖宗……说得就是钮国公阿灵阿。
好些人夜里气得睡不着,把阿灵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他那脑子大概还没有跨下二两肉重,非得这时候挑衅昭元贵妃,引得贵妃再次发疯,当堂与皇上大吵一架,以死相逼,迫皇上应了赌约……
知道赌约内容的官员,就没有一个不失态的,轻则如遭雷击,重则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挣扎着爬起来要去上朝,想劝皇上收回成命。
可去上朝的路上,就有人老泪纵横,愁肠百转。
那可是皇上,是大清的主子啊!
他们心里都明白,让女子科考一事实在乃无稽之谈。
但皇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就算皇上也昏了头,却谁也不能指责皇上错了,要皇上打自己的脸收回成命。
话,收回去容易,皇上的威严,丢了可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怀揣着实在无法言说的愁绪,上朝的官员们都沉默得像是去上坟一般,连站在最前面的索额图和明珠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听梁九功传皇上口谕时,好些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甚至还有几个放心晕过去的。
罢朝好,罢朝好啊!
只要给他们时间,他们就有办法叫这赌约作废,还能保住皇上的颜面!
半下午时候,吏部郎中兼正蓝旗牛录扎斯瑚里达春的夫人,并宜妃的远房堂兄,兵部员外郎郭络罗明岳的夫人,递了牌子求见方荷和宜妃。
宫里的妃嫔甚至公主们也都满心紧张,等着赌约到底如何的消息呢。
听人禀报后,宜妃直接去了嘉荫殿,请了两位福晋到嘉荫殿说话。
扎斯瑚里达春,是方荷如今的身份扎斯瑚里三妞的堂叔,如今方荷也该叫扎福晋一声堂婶。
郭络罗福晋则是宜妃的堂嫂。
两个中年妇人一进殿,要跪地请安。
方荷和宜妃立刻止了礼,叫昕华和樱桃扶着两位福晋坐下。
方荷笑道:“堂婶和郭络罗福晋不必多礼,还下着雨,你们进园子,可是有要紧事说?”
她问得轻松,宜妃却从两位福晋脸上看出了为难,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扎福晋是个颇为瘦削的妇人,许是扎斯瑚里氏已经在盛京多年不得志,她瞧着比郭络罗福晋局促地多。
听方荷问,只喏喏道:“贵妃娘娘容禀,家里你两个堂弟在学堂被人拿石头砸破了头,打人的都是学子,臣妇来求贵妃娘娘高抬贵手……”
宜妃蹙眉,这话说的,好似她儿子是贵妃唆使人打的一般。
郭络罗福晋也是从盛京来的,只是郭络罗家因为宜妃和郭络罗贵人,日子过得体面,她人富态,气场也更为自在些。
听扎福晋说话不像样,她赶忙笑着接过了扎福晋的话头。
“要臣妇说啊,这些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怕是人都读傻了,才会被人撺掇着闹腾。”
“他们这是听说女子也能科考了,打心眼里瞧不起女人,倒是不曾寻思寻思,他们身上穿的衣,肚儿里咽的食,包括他们那一身的倔骨头,哪样不是女人给的!”
宜妃听笑了,“堂嫂这话说的是,咱们也不是非得去跟那些臭男人抢阳斗胜,实是那钮国公说话太难听。”
她比郭络罗福晋还实在道:“不瞒堂嫂说,从世祖爷到咱们万岁爷,都越来越看重汉学,朝堂上的事儿咱们不懂,不敢乱说,可时下汉家对女子的做派实在叫人无法苟同。”
“本宫可不想哪日听说,家里的女孩儿们谁裹了脚,谁又因为多读了几本书,出了几趟门就被指责不安分,本宫当年入宫之前还能打马出游,朝看不顺眼的甩鞭子呢,你再看现在……”
宜妃叹了口气,“本宫身边养着四公主,贵妃也养着九公主,我们当额娘的,更不愿有一日,公主们都要被这些规矩礼法给缚成木头。”
她这话算推心置腹了,又声情并茂,只要是女子听了,怎么也得有所感触。
宜妃不指望她们俩能奋起,只盼着她们别助纣为虐就是了。
方荷只淡淡扫了二人一眼,郭络罗福晋倒有所动容,可扎福晋面上却满是不以为然。
她突然开口问:“扎福晋和郭络罗福晋有女儿吗?”
郭络罗福晋立刻笑道:“臣妇确实有两个不争气的女儿,得知娘娘们的好意,在家里快要蹦到房梁上去了,嚷嚷着要看书呢。”
但她话音一转,“只臣妇私以为,这虽是件好事,可听说科举还要验身,又有被关起来好几日的时候,女儿家的名节殊为重要,万不可操之过急啊!”
扎福晋也有两个女儿。
她只紧皱着眉,小声道:“家里请了女先生教她们女四书,将来要说亲,女红、管家这些都得学,都是这么过来的。”
“偶尔叫兄弟们陪着出去走走不妨事,哪儿能天天往外跑,嫁不嫁人的另说,万一被人拐卖了,害了性命……臣妇实不敢放她们出去。”
宜妃越听脸色越难看,甚至心底还隐隐浮出一股子烦躁。
她知道,两个福晋说的都是实情,那就只能放任女子被困在后宅里越陷越深吗?
一开始宜妃还只是不想叫宫里再进人。
可经历过中秋宫宴后,她被方荷那番话激出了野望,她也想出宫走动。
这份念想一旦有了,再难收回去。
方荷始终没什么急色,她只笑问:“所以你们来,是想劝本宫去向皇上认错,替女子认输,求皇上收回旨意?”
两个福晋立马起身跪地,却说不出不敢的话来。
这是家里的老爷们叮嘱她们的,也是老爷们的上峰叮嘱的。
想要不伤皇上的面子,这是唯一的办法。
方荷轻笑,端起茶盏凑到唇边。
“两位福晋回去,跟你们家老爷……或者其他什么人说,本宫既领了旨,除非皇上反悔,否则本宫夫唱妇随,绝不反悔。”
“至于你们担忧的那些问题,既皇上下了旨,回头内阁和六部定会出来解决问题的章程。”
她笑得眸底漾起点点星光,在这下着雨的秋里,莫名叫人有些发冷。
“若连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要么就是他们尸位素餐,要么就是他们畏惧与女子做赌,只要他们敢如此昭告天下,那赌约自然就不存在了。”
“昕华,送客。”
两个福晋都听得心头一颤,要让那些官老爷们承认这两点,还不如叫他们去死。
待得两人白着脸离开后,宜妃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她看着方荷,“两位福晋只怕是先行官,后头保管还有其他人来当说客,此事……怕是难实现。”
方荷失笑,“谁说一定要实现,你忘了咱们最开始的目的啦?”
想改变科举制度,也许过个十几二十年慢慢来,还有可能,突然之间颠覆阴阳,只能是做梦。
宜妃瞪大了眼,“可停了选秀和科举有什么关系?”
“选秀不会停,只是要换一个方式,一个能让女子不必像扎福晋一样悲哀的方式。”方荷将换了的新茶推到宜妃面前。
“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我们要做的事儿也不少。”
从那位便宜堂婶一进殿,方荷就看出来她是这世道最典型的女子。
幼年时被教导三从四德,成亲生子后又如此教导自己的女儿。
就连后世也不乏这样的女子,她们的愚昧和悲哀都不是她们的错,谁也不是天生贱骨头,只是大环境使然。
方荷虽然初衷自私了点,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她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大环境对女子更友好一些。
等宜妃喝了几口茶,定下心神,方荷才继续道——
“首先,得劳烦你这几日辛苦些,叫人跟宫宴上站出来的妃嫔说,她们只管闭宫不出,如若有人上门,推到本宫身上便是。”
“再者,没站出来的那些,定会有人站在男子的立场上说话。”任何世道都不缺讨好型人格。
“你也不必与她们多说,只需叫她们知道,这是与本宫作对,让她们好好回忆回忆,老祖宗赐给我的几样东西怎么用。”
这些事,对长袖善舞的宜妃来说,倒是不难。
“既然科举无法实现,改选秀的规矩也不是小事,他们怕是也不会叫咱们如愿。”宜妃还是不解。
“等熬过这三天,咱们又该怎么办?”
“咱们什么都不用干。”方荷笑得更灿烂。
“你瞧着吧,用不了三日,那些人就会哭着喊着自个儿把选秀制度给改了。”
毕竟她还有杀手锏呢。
傍晚时候,雨还没停,一整日的连绵细雨叫人心里都沁着几分湿漉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