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魏珠:“……阿姐,我那里还有退烧的药,回头我给你送一包过去。”
阿姐定是病得不轻。
梁九功厚道?大气?他梦都不敢做这么美。
方荷只笑笑不说话,有些事儿只天知地知,她知梁善人知就够了。
反正只要她能顺利出宫,她和梁九功的仇可以一笔勾销。
“总归咱还是得多记人点好,往后有机会给梁总管上坟的时候,我一定多烧些纸钱给他!”
乔诚爷俩:“……”话就是说,梁总管可能不需要你这份惦记。
梁九功确实不需要。
他这几日在御前,日子实在过得不算好,比方荷的心提得还高。
虽然主子爷什么都没提,连被带走的御前宫女都没过问,却总意味深长盯着龙床瞧。
这就罢了,万岁爷偶尔还以打量的眼神盯着他的手,那眼神……跟要给他剁了去似的。
这叫梁九功实在拿不准,主子爷到底记不记得那晚的事儿。
其实伺候久了,他一直都怀疑,主子爷喝醉了酒会不会忘事儿。
以前裕亲王和恭亲王有犯浑的时候,主子爷喝了酒往往不记得,可要谁想借着醉酒糊弄万岁爷,基本都落不了好下场。
这事儿他能看在眼里,从来都不敢问。
眼下已经过了坦白的时候,万岁爷越不提,梁九功就越没有开口的机会,心肠愈发不安,渐渐有些后悔吃了方荷裹了糖衣的威胁。
要不说梁九功了解自家主子呢,他还真猜对了。
以康熙的掌控欲和自律,如果喝酒会断片,那他一定会反复喝酒锻炼酒量,将断片的点确认到分毫不差,绝不越雷池一步。
整个大清也就只有教导康熙长大的孝庄清楚,哪怕是喝到酩酊大醉,是否记得醉酒后的事儿,只端看哪个对康熙更有利罢了。
所以那夜的情形,康熙虽有片刻的恍惚,基本都记得,只是不敢置信,暂时不想提。
哪怕他叫常宁那厮使坏喝了掺酒,哪怕他沐浴时被热气蒸腾得酒劲上头,哪怕他闻了和合香犯晕……他也不该被个弱鸡子一样的瘦小宫女给放倒!
他才十四就能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将大清第一巴图鲁鳌拜拿下,靠得可不只是天时地利,还有他本身的实力。
近些年在布库场上,他已经很难逢敌手了。
即便底下人不敢用全力,以他可拉十四石弓的力气,也绝无可能被人放倒!!
他甚至没办法拿酩酊大醉来说事儿,被推倒和放倒是两码事!
他反复回忆,始终记得胸骨被瘦弱肩膀顶得生疼的感觉,有那么片刻工夫,他脚是离地了的。
这太特娘的不合理了啊!!!
他都张不开嘴问宫殿外值守的暗卫,甚至庆幸殿内的暗卫被支使出去了,只宁愿那夜是梁九功差点亵渎了龙根。
直到七日后,暗卫将那夜御前宫女所为的始末,摆在了御案上。
暗卫的手段远非慎刑司擅长刑罚的太监们可比。
特制的铁齿往嘴上一箍,参汤直接从嗓子眼往里灌,绝不会给任何人找死的机会,也不耽误勉强把话说清楚。
要割二两肉下来,就绝不会多一分,说敲断一寸骨头,一厘都不带多。
生死全不由自己的情况下,被反复煎熬拷问,基本没人能抵得住。
所以,茹月是怎么算计巧雯的,怎么收买尚寝嬷嬷和问心的,怎么陷害白敏的,又怎么跟康亲王府扯上关系,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她全都往外秃噜,只求速死。
而白敏身为正白旗包衣,家里绕着弯儿接了正蓝旗安亲王府官家的收买,进宫后又利用傻子办事儿,更说服姨母,将御前消息送出去……甚至她打算承宠后给康熙下成瘾的药,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
康熙竟也不意外。
杰书在金华贻误战机致使海澄失守,念着他过往的战功,康熙打算叫他安分荣养,些许试探康熙不想理会。
安亲王那老东西估计也知道自个儿没几年好活了,死之前想要拿捏他,为子孙后代谋个活路,再正常不过。
他和岳乐都清楚,作为皇帝,康熙绝不会放任安亲王府继续势大下去。
只是茹月和白敏的证词里,都提到方荷,叫康熙颇为心惊。
若没有方荷利用二人的不对付挑拨,从中为自己谋生机,以白敏的聪慧和那拉嬷嬷在御前十几年的经营,说不定这白敏还真有得逞的机会。
他倒不觉得方荷心狠。
茹月和白敏的证词都提到对方荷的算计,从一开始方荷摔了脑子想把人挤出御前,到后头想用方荷做垫背的往上爬……如果方荷不先下手为强,早晚会死在两人的算计里。
这只小地鼠实在比他想象中更聪明,不止会藏拙,该出手的时候那份稳准狠,叫康熙止不住反复回忆自己被放倒的情形。
他无声呵了声,垂眸思忖了半晌,吩咐梁九功——
“你亲自去将人处置了,割了她们的舌头,别叫人轻易死了,先养在皇庄子上。”
等岳乐死了,这些人还能派得上用场。
梁九功面色不变应下,敢对万岁爷动手,死了也太便宜这起子混账了,就该物尽其用。
他带着李德全跑了趟慎刑司。
可即便做好了心狠手辣的准备,见到人的时候,梁九功还是被吓得好半天说不出话。
包括在御前最得脸的问心在内,她们跟肉泥的区别,大概就差一口气,大半的骨头都被敲碎了,想保住命都不容易。
他赶紧吩咐李德全去请太医,半上午从乾清宫出来,等到该灌药的灌药,该包扎的包扎,收拾妥当将人送出宫,都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
拖着腿走到月华门旁,梁九功扶着墙站住,突然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巴子。
吓得李德全一哆嗦。
“干爹您这是……”叫那起子混账吓糊涂了?
梁九功跟感觉不到疼一样,喃喃着摇头。
“没事,我就是恨自己蠢,想打醒自个儿。”
他实在蠢到无可救药,才会钻牛角尖,一错再错。
以他跟万岁爷的情分,只要他不行差踏错,忠心不改,谁也越不过他去。
等到老了,万岁爷定会叫他体面退下去,指不定还能给他立生祠叫他提前受香火呢。
顾问行再厉害,就冲他读得那些书和伺候过前朝的经历,万岁爷也绝无可能叫顾问行插手御前的事儿。
他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多贪那点银子,跟底下的宫女太监别苗头呢?
真惹恼了万岁爷,叫他没个好下场,甭管权势还是金银都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混张草席子都得感恩万岁爷念情分。
他钻营这许多,图啥啊?
思及此处,梁九功又狠狠给自己一巴掌,然后顶着红肿破皮的脸,平静跪在康熙面前,脑袋砰砰往地上砸。
“万岁爷,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大错特错……”
康熙:“……”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呢?
他淡淡道:“说重点!”
梁九功叩头不起,声音哽咽。
“奴才不该因为主子爷夸赞顾太监,就左了心思跟他别苗头,反倒没办好自己该办的差事。”
“奴才更不该明知方荷对主子爷有用,还为了把着御前的恩宠,抢方荷的功劳,试图蒙蔽圣听……”
他一五一十将那夜里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禀报了,连想叫方荷顶缸的心思都没落下。
“奴才往后定谨记教训,绝不敢再犯,若然奴才再行差踏错,不必万岁爷念过往的情分,奴才自个儿也没脸活下去了。”
康熙叫梁九功走一趟慎刑司,为的就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能被敲打清醒,倒也不算晚。
他没接梁九功的话,慢条斯理批完一本折子,蓦地开口问——
“你能趁着朕醉酒的时候,把朕放倒吗?”
梁九功猛地抬起头,肿胀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十二万分的迷茫。
“啊?奴才哪儿有那本事……不是,奴才就是白日做梦也不敢生这种犯死罪的心思啊!”
说完,他心里咯噔一下,红肿的脸却又渐渐苍白,以他伺候主子多年的经验,迅速听出了微妙。
有人趁着皇上喝醉,把皇上放倒了?!
好家伙,方荷那丫头……不,那祖宗这么能干,她上天呗,藏在犄角旮旯里干啥?
早说了,他就是吃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招惹!
康熙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倒没再说什么,继续批折子。
九月里出巡,他要提前安排处理的事儿还多着呢,不着急算账。
梁九功没得到主子叫去上药的吩咐,丝毫不敢有动作,坦然顶着张红肿的脸皮戳在御前伺候。
不是不丢脸,也不是不疼,但这是他该得的,正好叫他记住这教训,免得好了伤疤忘了疼。
康熙批完了折子,用过晚膳,没急着就寝,反倒换上了方便活动的短打,带着梁九功去了安置在弘德殿最大一座梢间里的布库房。
进门后,康熙将辫子甩在脖子上缠了,二话不说,就将梁九功给摔到了垫子上。
梁九功哎哟一声喊,哪怕脸被摩擦得生疼,躺地上也懵得出奇。
饶是他想得开,也没想到自己打自己还不够,主子爷还要再加一顿啊!
康熙冲他勾勾手:“起来,照着朕刚才的动作,把朕摔出去试试。”
梁九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迅速醒过神,屁滚尿流翻身跪好,没忍住哭出声来。
“要不主子爷您还是给奴才个痛快吧!”
康熙:“……朕恕你无罪,赶紧的。”
梁九功哭得更大声:“奴才就是千刀万剐,也不敢对主子爷您动手啊!”
饶了他吧,真不是谁都能当祖宗啊万岁爷!
康熙被他哭得脑仁儿疼,捏捏额角,不耐烦地吩咐,“去,叫赵昌过来一趟。”
梁九功算是康熙的哈哈珠子之一,但更受康熙在外重用的哈哈珠子不是太监,反倒是赵昌、曹寅和纳兰性德这些大臣之后。
曹寅已回了江宁,纳兰性德病重请了假,只有赵昌还在宫里,负责宫里的侍卫处,基本都在乾清宫值房,偶尔会陪康熙练习布库。
但随着康熙力道增加,气势也越来越强,渐渐没人能摔得过康熙,他才改成了自个儿打拳,好久不叫赵昌近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