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奴婢敢以性命发誓,奴婢只独自一个人在屋里的时候,以几近耳语的声音念叨过,从没有告诉过旁人!”
所以,这顺口溜到底怎么传出去的?
横不能是五阿哥钻自己梦里去听的吧?
“看在你还算老实的份儿上,朕就饶你一回。”康熙放下茶盏,捏着鼻梁缓缓这一日出行的疲乏,同时遮住眸底的笑意。
“朕忙得很,也懒得跟你计较这点子小事儿。”
他微微探身,又轻敲了下方荷脑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再过三日启程回銮……”
方荷捂着脑袋,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话:“奴婢一定把三百千背下来,一字不差。”
康熙淡淡道:“要是背错了呢?”
方荷心想你这不是杠精吗?
她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苍凉道:“那奴婢继续反省,保证第二遍一定背下来,一字不差!”
康熙声音更淡了:“……行,给你两次机会,退下吧。”
等到方荷出去,李德全带着春来刚一踏进门,就见主子爷和干爹两人都笑得肩膀发颤,看得他满头雾水。
怎么着,这是雨过天晴了?
第24章
方荷锅从天降地恹恹回到配房后, 就收起了臊眉耷眼的模样。
对酒店服务人员来说,几天不碰上突发状况都约等于过年,步步后退让顾客偃旗息鼓也不是什么新鲜招数。
肉疼的表情越到位,顾客就越消停……唉, 这被逼出来的演技啊, 她其实不想的。
方荷缓缓解开外衣, 将自己砸在柔软的被褥中,先恶狠狠给了被褥好几拳。
道理都懂, 该憋屈还是气,被砸的枕头中央,康熙都不配有姓名。
左一个封字首字母F, 右一个建首字母J,锤爆它是如今她唯一能大胆消费的发泄行为呜~
从被褥中拔出毛茸茸的脑袋,方荷一边捧着书装样子, 一边开始动脑子思索。
虽然康师傅因为阅兵刚回来, 模样很是恐怖, 气势也前所未有的惊人,可除了被压制以外, 她还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可能听康熙念顺口溜的后劲儿实在是太大了, 方荷一时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也只好先放下不提,紧着把该背的内容背好, 再继续练字……
这完全像重新经历一遍高考,还没有空调暖风和电灯,简直比封建版社畜还人间悲剧!
翌日一大早, 她迫不及待起来往小书房去,准备试试看能不能走先生路线,帮她求个情。
背书什么的, 她是不怕,可这练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就是五阿哥这种被太后纵着不学无术的,也是从五岁起就进上书房,天天都在练字呢。
这叫她怎么短时间内比得过……那得死多少脑细胞啊!!
为了还不一定哪天的赐婚大饼,实在不划算,鸡血这东西,沾沾嘴皮子就得了。
可惜康熙不愧掌管一国的领导,对底下人的小算盘心知肚明,梁九功竟早早在小书房门前等她。
看见她便笑道:“方荷姑娘,万岁爷口谕,今儿个要带太子和阿哥们出行,您不必来进学了。”
方荷心下一转,露出个乖巧灿烂的笑凑上去,“梁爷爷……”
“可别!”梁九功苦笑着后退,抬手制止方荷靠近,生生跟防雷似的。
“姑娘每回叫我爷爷,都没什么好事儿,咱家厚着脸皮称一声长,往后姑娘叫我梁哥哥就得了。”
方荷沉默了:“……”哥您问过李德全的意见吗?
她收起浮夸的表情,本来也只是为了唬唬梁九功,这会子便顺势露出微笑的温婉模样继续麻痹梁九功。
“还是叫您梁谙达吧,我都习惯了。”
她略露出几分忐忑:“敢问谙达,万岁爷是叫我往后都不必来小书房进学,还是只今日不用来?”
前者应该是真生气,以她和小先生的师生情,怎么五阿哥也会为她求情……
若是后者嘛……那昨天康师傅就是在演她!
是的,一晚上足够她想明白了。
怪不得她觉得熟悉,她在南苑去认错时,浮夸一溜够先把人绕晕,把坑藏话中间也是这么玩儿的。
呵……
梁九功心下一紧,这祖宗果然聪明,一下子就问到了重点上。
他微微笑道:“这奴才哪儿能知道啊,回头姑娘到万岁爷跟前伺候时,不妨自个儿问问看?”
说完他急匆匆往外撩:“万岁爷要出去,奴才得近身伺候着,实在是没工夫跟姑娘多说,回来说,回来说啊!”
论腿脚上的功夫,方荷一直都撵不过这位哥,她也没废那个力气,只若有所思盯着梁九功的背影运气。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八成肯定,应该是后者!
梁九功到望江楼的时候,江南文人的热闹还没散,正在小桥流水环绕的曲水流觞之间大声放浪着。
望江楼虽说是楼,却是前楼后宅的格局。
身为江宁最豪华的酒楼,前头的五层八角高楼在江宁堪称地标,能俯瞰大半个江宁。
而后面以假山、流水和花草绿植遮掩分割开来的深深庭落,则是属于南地文人独有的浪漫和风流。
几曲暖香吴侬小调,生生不息的酒液在流觞池中旋转,似乎藏在这片金银构建起来的膏脂蜜地,多饮几杯,什么话都敢说。
梁九功一登上五楼台阶,就见李德全杀鸡抹脖子地冲他比画,叫他先角落里说话。
等到了角落,李德全紧着跟梁九功禀报:“前头谢家有子弟大赞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汉臣,道恨不能效仿之,顾家庶二房的长孙附和,还有好些喝多了的起哄。”
梁九功:“……”这群文人脑子进水了?
那是赞汉臣吗?分明是指桑骂槐,嘲曹家是万岁爷的狗腿子,讥讽时下的汉臣不如三国时有气节。
明知道贵人还在江宁,就敢如此大言不惭,这谢家的堂前燕怕是想连飞入百姓家的机会都弄丢咯!
果不其然,李德全愈发压低了声儿,“太子气的面色铁青,大阿哥拔了侍卫的剑要往外冲,真闹起来怕又要有人说朝廷仗势欺南人,小曹大人好容易才给拦住。”
“曹大人已经派人去通知各家的家主,只万岁爷瞧着……脸色不太好看。”
皇上要看江宁文风,明知南地如今什么德行的曹玺父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却没料到,千叮咛万嘱咐还是出了岔子,曹家爷俩也急着呢,千催万请李德全出来跟梁九功通气儿,把万岁爷的火压下去。
李德全之所以杀鸡抹脖子,是表示,这不好看,是要见血的那种,反正太子和几个阿哥都气得不轻。
万岁爷看不出喜怒,却更吓得李德全不敢在里头待着,他们家主子爷最吓人的时候可不是发火时,那些家主过来则罢,不过来……怕是不能善了。
梁九功到底是最了解皇上的,口里噎着半声骂,冲文人那边啐了口唾沫,倒也没慌张。
无论如何,主子爷都不会在外头做任何有损帝王气度之事,他更怕主子委屈了自个儿。
梁九功进门就笑着凑到康熙身边,语气隐约学着方荷管他叫爷爷时的热情。
怎么说呢,虽不敢再拉方荷顶缸了,但……偶尔拉出点啥来顶一顶也是极好的。
比如现在。
“我滴爷诶~幸亏奴才没跟爷您打赌!可算是叫爷给料着咯,那位小祖宗还真是聪明,一句话差点又给奴才吓个好歹。”
康熙面色看不出喜怒,只微沉着丹凤眸压制几个过于冲动的儿子,见梁九功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个儿身上,才笑着踹他一脚。
“还等着爷问你?”
梁九功哎哟着道哪儿敢啊,“这不是拿捏不准是不是该当着太子和各位阿哥爷的面儿说嘛,毕竟那小祖宗也着实太不拘一格了些。”
胤礽等人还没说话,胤祺反倒抢到了前头,瞪大眼问:“梁谙达是说我的学生方荷?”
听着像,只是为啥要叫祖宗捏?
那叫梁谙达的他该怎么称呼学生?
虽启蒙一年,但对称呼还不精通的五阿哥痛苦皱起小肉脸儿,差辈了啊!
胤礽见汗阿玛没阻止,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审视藏在眸底,跟着催促。
“梁谙达快说,咱们也好奇,方荷姑娘到底做了什么?”
才会叫汗阿玛如此大张旗鼓叫人现于人前……那样其貌不扬的老姑娘,能有什么用处?
梁九功没听到主子说话,便清楚是叫他说。
他眼珠子一转,做出搞怪模样探出双手:“那各位爷可听好了,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方荷姑娘叫主子爷算计到坑里咯!”
众人:“……”虽然但是,万岁爷是不是闲了点儿?
梁九功笑,“各位阿哥爷可别小瞧方荷姑娘,她学起东西来一点都不慢,原本大字不识一个的小宫女,只用了短短十日就将《三字经》倒背如流,《百家姓》和《千字文》马上就学完,甚至从未接触过的大字都只比五阿哥差一点。”
嗯?正在为亭子里还后知后觉的朋友担忧的曹寅,闻言都略有些诧异。
虽三百千只是启蒙之物,当年他们学的时候年纪都小,聪明些的,想要明白其中之意,至少也得用三五个月才能背诵并默成文。
至于不聪明的……参考五阿哥胤祺也就是了。
连曹玺都忍不住夸:“如此聪慧的女子……”
“可惜规矩学得不太好,被前头在宫里当差的亲戚压着性子不许出头,生生在御茶房蹉跎了九载。”梁九功笑眯眯打断曹玺的话,直接将方荷的来历禀了。
“出来后这位姑娘惹主子爷生过好几次气,若不是万岁爷气量如虹,又看在她家长辈的份儿上,想要什么样儿的天仙没有,聪明人也不只这一个不是?”
曹玺只点头应是,曹寅面色却是猛地一变,终于听出了梁九功……不,万岁爷的意思。
这规矩不好说得谁?被道义压着不许出头的又何止一个宫女…惹得万岁爷不高兴的蠢材,也还有一个他,却不知万岁爷能念多久的情分…
这哪儿是说宫女,分明跟底下那群文人一样指桑骂槐,皇上一旦发作,到时只怕再无转圜。
曹寅白着脸看向康熙,康熙冲他微微一笑。
“子清,朕答应过的事不会变卦,但这海纳百川方能有容乃大…若川河不入海,沧海桑田,早晚会为老天所淘汰,你说呢?”
曹寅肃容叩头下去,“奴才记住了,奴才不该为与容若的几个至交好友耽误朝廷的差事,只是叫容若的遗书一激……都是奴才的错,往后奴才必不会再犯此错!”
他咬咬牙,闭眼将最后与阿玛商讨的办法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