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怎么着,一群不懂事的儿子还不够,这丫头也给他玩儿叛逆?
况且就这么个小黑妞,还敢学人家含嗔带怨,说话酸不溜秋,他实在不愿意难为自个儿的眼睛和耳朵,眸光渐渐沉凝。
方荷偷偷撇嘴,老实回话:“奴婢跟着南巡一趟,回宫总不能叫旁人都以为奴婢天天躲懒,那要勤于伺候主子爷,必定风吹日晒,肯定会黑的,奴婢这是贴合实际。”
康熙:“……”听着竟还挺有道理?
“至于脸儿圆……”方荷特别无辜,又幽幽看梁九功一眼。
“奴婢没办好差事,急得吃不下饭,给梁谙达急坏了,一天五顿点心加一顿宵夜的喂,猪都能肥一圈……”
当然,梁九功借机催促她赶紧来御前是真的,炮弹她敷衍回去了,糖衣……嘶哈,御膳房的宵夜是真香!
康熙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拇指上翠绿的扳指轻缓地一下一下敲击矮几,舱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梁九功的心都忍不住为方荷的大胆发紧,主子爷这是有些为这丫头的放肆生气了。
迟到便也罢了,左不过是逗趣儿,若是能更惊艳主子,明明是两好并一好的事儿。
可这丫头着实不懂事,都这会子功夫了,还垂着修长……却泛黑的脖颈儿,脑袋抬都不抬,说没办好差事。
不是,你这会子恭顺有个屁用哟!
康熙声音里仍带着笑,却又叫人觉得微微发凉。
“所以你来是告诉朕,你连第二次机会都不要,没完成对朕的保证?”
“因为朕牵着你的鼻子走,所以你也干脆耍朕一回?”龙袍窸窣的摩擦声轻缓靠近,康熙伸了伸手,对那张小黑脸儿实在下不去手,以脚尖轻点她肩头。
“哑巴了?”
方荷小小声回话:“回主子爷,奴婢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狡辩,怕多说多错,惹得您更生气。”
“可否请梁总管准备笔墨,奴婢办差是否尽心,万岁爷一看便知。”
康熙微微挑眉。
梁九功不用吩咐,立刻叫李德全带人将角落里的书案抬到了舱房中央。
方荷依然没动,康熙目光疏淡睇她一眼,走回去慢条斯理坐了。
“起来吧。”
方荷这才恭敬起身,上前几步,执笔慢吞吞却认真地将三字经给默了出来。
“万岁爷请看。”方荷退后几步,蹲身。
康熙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折子,沉住气喝了半盏茶,才起身缓步上前。
他看向那薄薄几页大字的表情沉静如故,没有丝毫变化。
如果方荷没有任何倚仗,就敢到他面前来拿自个儿的脑袋放肆,还是在他用毒酒提醒过以后,那她就是再能让人开怀,康熙也不会留她。
至于现在,这笔楷体字写得很是认真,不像初学者,除了匠气重一些,比胤祺那小子写得好多了。
方荷从开始习字至今也没满一个月。
如果不是她水平高到足以瞒过他这个皇帝,那就证明在书之一道确实有些天分。
如此,康熙也就愿意好好跟方荷讲讲道理了。
“来,你对朕有什么不满,今儿个尽可以在这里说个够,朕恕你无罪。”康熙声音温和了许多,堪称俊美的丹凤眸甚至都微微弯起。
又像方荷错觉中那个风流公子一般,纵容看着她……缓缓再度跪下。
方荷:“……奴婢不敢,奴婢没有不满。”
艹,她在心里哔哔,这狗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她又不是真不想要命了,听皇上这么问还敢站着吗?
康熙笑容甚至更大了些,同样晒黑了些许的俊脸,似被雾霭遮掩的朝阳,看着和气,实则锋芒全藏在眸底,分毫不容人肆意。
“那你慢慢听朕跟你说。”康熙含笑静静看她。
“你叫魏珠想法子跟此次南巡宫里的老人打听自己的身世,你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方荷贝齿轻咬着樱唇,在康熙的注视下艰难点头,“奴婢……想更好为主子办差。”
康熙轻轻将茶盏放在矮几上,‘咔嗒’一声,叫人心头发紧。
“撒谎可不是好姑娘,方荷,若是朕不许,你就是问遍所有人,也得不到任何你想得知的消息,明白朕的意思吗?”
方荷脸色微微苍白,却紧紧咬着牙点头,“奴婢明白。”
康熙点点头,“很好,二则,朕应该叫你知道,作为大清之主,朕手里好歹还是有人能用的,并非非你不可,如果你不识趣……”
方荷忍不住偷偷抬头,就把她打发了?
康熙轻启薄唇,凉凉吐出几个字,“朕不介意多耗费些许银钱,送你张草席。”
方荷:“……奴婢谨记万岁爷旨意!”
她就知道康师傅肯定是个抠逼,才会用不起卷美人的被褥!肯定是!
见她小脸儿鼓得越来越紧,康熙的心情却是好了很多,欺负一个始终不肯服输的小地鼠……确实颇为有趣。
“起来吧,如果你能符合朕的期待,在给你赐婚之前,朕定会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恢复温和姿态笑道。
方荷像是被他的温和蛊惑,并不起身,只满含期待大胆地微抬起头,“敢问万岁爷,打算何时给奴婢赐婚呢?”
“朕给你一年的时间,一年内叫朕满意,明年封笔之前,必会有你的赐婚旨意。”康熙顺着她的期待继续蛊惑,只是温和陡然间多了几分危险。
“但朕跟前不留无用之人,你也只有一年……”
方荷眼神越来越亮,被肤色衬得愈发黑白分明的鹿眼儿里,全是要抛头颅洒热血的热忱。
她没叫主子爷把话说完,因为她学会抢答了。
“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响亮地叩头下去,声音虽柔和却不乏铿锵。
“奴婢自知愚笨,一定会以勤补拙,好好跟先生识文认字,不辜负主子的期待!”
“奴婢这就去找先生请教《三字经》和《千字文》的楷书字帖该如何临,《幼学琼林》该怎么背!”
“奴婢告退!”说罢,她砰砰磕俩头,像是上坟怕鬼一样起身就飞快却不失韵律地退出了舱房。
哈哈哈,抛头颅洒热血是不可能的,但她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免得脑袋被笑掉哈哈哈!
鸡血大饼变成有日期的未来了,她就喜欢这样威武不屈的主子爷!
方荷的离开活似一阵江风,刮得梁九功直犯晕,掂量着主子的性子,郁闷替方荷找补。
“这丫头也忒大胆了些……主子爷还没允准呢,她怎么敢就走了。”
“回头奴才一定好好说说方荷姑娘,起码得把规矩学好,万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康熙表情不明地靠回软枕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扳指,慵懒阖眸,思忖片刻,似笑非笑睁开了眼。
“不必,她也是为了保命。”
梁九功:为了保命,以下犯上?
康熙轻缓笑了笑,好心情地跟梁九功解释。“她是怕自个儿再不走,就要当着朕的面笑出来了。”
“朕先前给的保证不足以叫这狡诈的小东西信服,她顺着朕给她的梯子往上爬罢了。”
梁九功恍然,表情格外复杂,“您是说她故作光棍,只完成三分之一的任务,反倒逼得您……咳咳,叫您屈尊降贵给她一个小丫头准确的保证,好……吊着驴子继续往前跑?”
他品,细细品,怎么都觉得……这小祖宗上辈子怕不是个杀猪的出身?胆儿如此之肥!
她还总能摸着万岁爷的脉,大概是上辈子心窍看多了,这辈子都长自己身上了?
康熙意味不明地慵懒轻哼,表情却比刚得知索额图动静的时候要好了很多。
梁九功熟悉主子的表情,便也敢大着胆子问。
“主子爷打算……如何处置那丫头?总得叫她明白尊卑才是。”
康熙微微点头,但没急着说话,只沉默片刻后,轻轻抚掌——
“先不急,她不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先叫她松缓几日。”
梁九功表情不变,只当听主子放屁,他们家爷不可能心眼那么大。
“进宫后,胤祺他们进学之前,你把人拦下,跟她传朕的口谕。”康熙唇角弧度越来越深,颇为促狭。
“上书房叫女子进去到底不清静,将她的书桌安置在弘德殿角落,以屏风隔开便可。”
“朕亲自与她做先生。”
梁九功:“……”就那小祖宗的性子,您这是打算折磨谁?
第26章
回銮时龙舟不用再频频停下, 比去程时快许多。
康熙复又去查验了永定河一带的防汛工程,特封靳辅为河道总督治河,御驾仍赶在十二月初九就回了京。
大臣们都在正阳门外迎御驾,康熙不欲折腾, 早早就叫人散了。
佟皇贵妃不是皇后, 没资格带人去午门前, 只带领着妃嫔们在乾清门前迎康熙归来。
有孕快七个月的钮祜禄贵妃和刚满五个月身孕的通嫔,都大着肚子在列。
方荷跟在御前宫人的队伍里瞧热闹, 余光眼睁睁看着,康熙笑得温文尔雅问候过表妹,将表妹问得脸颊飞红。
而后携了贵妃的手, 在贵妃的雀跃笑声里,调侃德妃和荣妃几句,引得她们含笑低头, 还不忘关怀过通嫔的孕信, 再笑着招呼上宜妃, 浩浩荡荡去慈宁宫给老祖宗请安。
啧啧,方荷心里腹诽, 这纯纯的大尾巴狼, 叫他金牌会所高配一点没跑,起码端水功夫很牛逼。
叫方荷诧异的是, 明明接连怀孕生产最该气血亏虚的钮祜禄贵妃,面色却白中带赤,身子骨比众人离京前胖了不少, 跟在康熙身边满脸母性光辉,一副补过头的好气血模样。
反倒是头回有孕的通嫔,明明往常身子骨不算差, 可这会子除了大肚子西瓜一般扣身上,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只两个月,通嫔脸颊甚至瘦出了颧骨,全然没了以前的可爱娇憨,倒像是风吹就倒的怯懦性子。
方荷看得直咋舌,这哪儿像是怀孕,这简直像怀了鬼胎,看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虽都有精奇嬷嬷伺候着,太皇太后也时常过问,可这样真不算稀奇,贵主子什么家世,嫔主儿什么家世。”来方荷配房里摸摸索索羡慕外加八卦的翠微道。
她一脸惊叹看着方荷,甚至叹出了乡音。
“饿滴个老天爷,旁人都没事儿,怎就你出去一趟,黑成炭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