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她看到一向健壮的裕亲王福全,在正月十五出宫的时候,由侍卫处两个高壮的侍卫架着往外走。
福晋里身子骨比较好的恭亲王继福晋,武将之女马氏都扶着精奇嬷嬷,看得方荷一脸惊恐。
“这是得跪了多少回啊?见天儿吃那些水煮的样子菜,上去都是冷的,铁打的也撑不住啊……”
翠微翻着白眼递给她一杯热茶。
“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自打万岁爷不用去弘德殿,你要么借口练字,要么借口不抢人差事,回来帮御茶房,你自己数数干了多少活儿,还敢这么大喘气!”
方荷嘿嘿笑着不说话。
她在龙舟上的差事就是书房伺候。
万岁爷封笔十天,开笔后也要忙着与进京述职的大臣们商讨国事,为了表示亲近,暂时在昭仁殿召见臣子,没她发挥的余地嘛。
御前那些宫女不是觉得她不该抢差事吗?
她当然得善解人意,离御前远一点,少做少错,不做不错,没毛病。
翠微听方荷以气音解释后:“……”
以前翠微觉得自己懒得有些对不起自家表姨。
毕竟像她这种为了少干点活儿,连主子爷跟前都从未想过去钻营的,千百人里也碰不上一个,秦姑姑倒霉赶上了。
碰见方荷她才知道,这家伙走了遭鬼门关,绝对是被懒鬼穿了身的!
这黑妞为了少干点活儿,上能拉大旗,下能受委屈,梁九功叫人来请她去主子跟前多冒冒尖儿,都跟要喂她鹤顶红似的。
懒人翠微自个儿就是,可懒成这样的……这世道怕是就这么一个,翠微一时间都分辨不清楚,自己这到底什么运道了。
元宵宫宴已经结束,方荷和翠微都不用忙,收拾收拾就能回去休息,这时候李德全却又来了。
翠微眼神下意识亮了亮,起身上前迎。
接着感觉有哪儿不大对,反应过来有些对不住方荷,僵住身子转头冲方荷笑。
方荷面无表情起身,这塑料姐妹她都习惯了。
她平静且自然问:“李哥哥有事儿?”
李德全就服方荷这平平静静作死的本事,过年大半个月,御前所有人都快忙死,只闲了方荷。
偏这祖宗真就什么事儿都没有……还特娘叫主子们惦记着,叫人往哪儿说理去?
他看着特别疲惫,精神气儿倒还不错,客气冲方荷拱手。
“给姑娘拜个晚年,是五阿哥叫奴才跑个腿,说明儿个就能开始去上书房,叫您准备着。”
方荷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福了一礼,“我知道了,劳哥哥跑一趟。”
李德全眼神闪了闪,避开身子嘿嘿笑,“姑娘万不必客气,明儿个姑娘可千万别起晚了就是。”
出了日精门,对方荷熟悉起来的翠微有些不解。
“你皱什么眉?这满宫能有机会跟着阿哥们一起识文认字儿,别说宫女了,搁哪儿都是天大的福分,这你也不乐意?”
要是方荷敢回答是,她一定掐死这份孽缘!
方荷沉默许久,直到快在配房和耳房处分开,才幽幽道:“你懂什么,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翠微:“……早点睡,可没人叫你。”别做太多梦。
翌日。
方荷紧紧裹着比甲,提着羊角宫灯,在日精门往上书房拐的廊庑角落里碰上梁九功时,一点都不意外。
回京都一个多月,她就是再瞎,以她的职业习惯也能发现蛛丝马迹了。
她合理怀疑,康师傅可能觉得主仆关系不够安心让她出宫办差,他想要一种更刺激的关系。
梁九功笑眯眯上前:“方荷姑娘起得早,还好没叫我迟了,耽搁了万岁爷的口谕。”
方荷无奈蹲身,“奴婢听旨。”她在心里嗷嗷,除了被窝里,她最讨厌刺激的关系了呜呜~
梁九功:“万岁爷口谕,上书房叫女子进去到底不清静,将方荷的书桌安置在弘德殿角落,以屏风隔开,朕亲自与她做先生。”
果不其然。
方荷心里冷笑,面上露出震惊,恍惚,遭雷劈的表情,迫不及待……哦不,是忐忑地迎上前。
“怎么会?我何德何能,得此浩荡天恩!奴婢实在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也只能问候爱新觉罗家的十八辈儿祖宗表示一下了。
梁九功:“……”虽然但是,这小祖宗的反应……是不是太热情了点?
第28章
其实原本康熙还没这么快想起方荷。
年底和年初, 不只王公大臣们忙,皇帝更忙。
寻常在各地镇守的那些一二品大员,轻易不得进京,都指着这会子功夫想方设法拜见, 好与皇上亲近。
康熙也要展示他为君的厚爱和优眷, 好叫对方为大清鞠躬尽瘁, 尽管得不到召见的臣子更多,他每日也比花楼里的魁首行程还满。
还是住在方荷隔壁的春来, 半夜听到方荷笑被吓醒,问方荷没问出什么,只觉不对。
春来回头往后头打探, 才得知如今后宫对方荷的微妙态度和查探,包括宜妃借太后之手召人前去也不是秘密。
太皇太后身子不适,太后要奉老祖宗启程去小汤山温泉行宫, 慈宁宫没人敢打扰, 再加上还有仨有孕的妃嫔, 后宫这阵子热闹着呢。
也就方荷动辄就爱往配房和茶房里钻,一钻就不爱挪窝, 乾清宫又不是可以随意进出的地儿, 否则指不定早有人从她身上下手了。
春来怕方荷一不小心牵扯进皇嗣的麻烦里,立刻禀报了梁九功。
梁九功得知后, 紧着元宵节宫宴前的空当,跟主子把消息禀了,连御前这阵子的侧目和微妙也一并讲的。
“您吩咐叫人不必照顾方荷姑娘, 奴才想着必是要瞧瞧姑娘的本事,特地没叮嘱什么,只等着方荷姑娘来找。”说起来梁九功脸色就发苦。
“甭管找奴才告状还是升月例, 甚至仗着主子爷您的宠信硬气怼回去,奴才都不意外……可这回来一个多月,奴才能逮着方荷姑娘尾巴根儿的时候,愣是不超过一巴掌之数!”
怪不得人家是小祖宗,他是孙子,这祖宗她就不走寻常路啊!
梁九功小心翼翼卖惨:“奴才反复思忖……方荷姑娘这莫不是又打算给奴才上眼药?”
康熙被逗笑了,别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过他叫人不必照顾方荷,可不是为了试探她的本事,而是为了更确认自己察觉到的事儿而已。
听梁九功提前假借诉苦为自己叫屈,他只笑着吩咐,叫方荷翌日一早就去弘德殿开始读书。
元宵节一过,该离京的官员都已离京,新进上来的折子和各地的政务也都可以慢慢处置,也是时候好好教教那小地鼠,如何做一把合格的刀了。
前提是,得先好好治治她的毛病。
正月十六。
待得过了辰时,下了早朝的康熙身着明黄龙袍,面沉如水地虎步踏入弘德殿内。
从大朝会上带下来的肃杀之风,迎面吹得沿路所有宫人都低眉顺眼,噤若寒蝉,很明显是为皇上的气势所震慑。
反倒是方荷,被如此气势压过两回反有些习惯了,她赶紧提起三分忐忑,三分难过,又那么四分受宠若惊的模样请安。
“奴婢请万岁爷……”
“行了,看见你朕安不了。”康熙一瞧见她这情绪饱满的模样,额角就涨疼。
他顺势上前,跟提小鸡子似的,稳稳抓住她胳膊,将人提起来。
“要是朕不叫李德全传话,你是打算到了出宫的年纪再来朕面前磕个头?”
方荷:“……”她刚刚是脚离地了吗?这该死的高个子!
康熙淡淡给方荷一个深不可测的冷凝注视,止住她的继续表演,接着去势不停,像只嫌她碍事,也没听方荷回答,只将人提到一旁,自己踏入屏风后。
梁九功赶紧带着端凝殿的宫人伺候康熙换便袍。
方荷微微挑眉,没再急着回话,只心下紧着思索康师傅话里的意思。
这是嫌弃她懒,或者已经知道她都做了什么?
等康熙从屏风后绕出来,方荷才再次恭敬蹲安,“回皇上话,奴婢是知道您忙,御前也不缺奴婢一个笨手笨脚的伺候,才不敢……”
康熙闲庭信步坐到御案前,头都没抬,淡淡道:“说实话。”
方荷咬咬唇,艰难道:“……奴婢不熟悉御前的差事,生怕出错在万岁爷面前落了坏印象,将来无法为您……”
康熙声音稍冷凝了些,疏淡打断她的话,“再说。”
方荷心里止不住打鼓,这还不够?
他到底想看她表演什么?
经过龙舟上最后一次问责后,她隐约发现,康师傅对她的纵容,活像养了个会杂耍的猴儿。
只要她不一爪子挠上去,基本就不会出大事,这也是她敢偷懒的底气。
可她一个好人家的猴儿……不是,她一个好好的人,咋知道怎么杂耍呢,愁人!
她仔细忖度着上位者的心思,小心吸了口气,脸上的忐忑放大几分,声音弱下去。
“奴婢在御茶房伺候的时候习惯了……本着少做少错的理儿,得知可以偷懒,一时左了心思,请万岁爷责罚。”
康熙勾了勾唇,挥手叫梁九功带着人退下去,暂时没理会方荷,只先内阁昨日送过来还没看完的折子看完。
过去一盏茶功夫,康熙轻敲桌子,好整以暇看着方荷灵巧利落地将茶盏端出去,换了盏新的进来。
脚步轻快,笑容恰当,动作优美,瞧着乖得跟猫儿似的。
康熙心里轻哼,也就是瞧着了。
等方荷放下茶盏,蹲身准备继续请罪,康熙的手突然伸到她眼前。
方荷愣了下,怎么着,这位爷难道真的眼瞎,要对她这样一个无助,可怜的黑妞下手——
“啊!”她心里还没呜嗷完,就捂着脑袋痛呼出声。
康熙面无表情看着她,“在朕跟前你也敢走神,就是不知道皇额娘赏你的五十两银子,够不够买你要受的板子。”
方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