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方荷想都不想,飞快扑出去接盒子。
‘噗通——’‘噗通——’人,盒子,全落入温泉池。
溅起的水花,甚至打到同样下意识上前一步的康熙脸上。
空气一瞬间安静。
康熙面无表情抹掉脸上的水渍,额角青筋又一次欢快蹦起来。
他深吸口气,紧绷着下颚后退,避开汤池里接二连三扑腾出的水花,面色越来越冷。
一旁梁九功心窝子都抽了抽。
他冷眼瞧着,主子爷这会子瞧方荷的眼神,怕是把这小祖宗剥皮抽筋的冲动都有了。
方荷习惯了在麻烦来临时保持安静,倒没喊出声,落入汤池里以后,也被水呛得倏然清醒过来。
她甚至都顾不得去捡盒子,狼狈扒住汤泉池的玉石台阶稳住身形,恨不能再来个酒瓶子给她一下,也就不必面临这样的修罗场。
呜呜爱财不是错,可冲动是魔鬼!
要是再来一杯毒酒,再多宝贝也都是别人的,她怎么就魔怔了呢!
她脸色僵硬地站起身,在温暖的汤池里哆嗦得帕金森一样,抬起头,冲康熙笑得比哭还难看。
“万,万岁爷,奴婢要是说是被人叫过来,不是有意闯入的,您信吗?”
康熙表情平静颔首,“你先出来,慢慢说。”
方荷心口拔凉。
慢慢说?说啥?说毒酒口味吗?
她感觉得出康熙平静下压抑的怒意,丝毫不敢再捋虎须,抹了把脸,臊眉耷眼往上爬。
“等等!”康熙温润的嗓音突然添了股子震惊,“你——”
方荷不解地抬头看,立马听到梁九功一声抽气。
康熙和梁九功都在看她,震惊中带了那么点子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中好像又有些恍惚。
方荷正满头雾水,低头一看手上的黑,心窝子猛地紧缩,大惊失色。
完犊子,古法水粉防水能力肯定比不过后世的粉底,冷水稍沾一点还无碍,可这里是温泉啊!
沾了水以后,她刚才抹脸,刘海都拨到了两边,她不会暴露自己刚养好的脸了吧?
她在心里嗷嗷喊妈,康师傅的眼神为什么如此震惊?
梁九功在恍惚什么?
她的美貌是不是藏不住了?
老天爷,方荷心里慌得不得了,还在宫里,她真不想靠脸吃饭啊!
如她所料,康熙和梁九功确实见到了一张……鬼斧神工般的容颜。
他们在宫里,什么样儿的绝代佳人没见过?
但像方荷这样,脸上一块黑一块白,白得格外透彻,衬得黑更不均匀,全抹在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上,配上惊慌失措的一双圆眼——
主仆俩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尤其是康熙,他身为真龙天子,百邪不侵,从未见过鬼,但自此后,他大概知道什么叫鬼样子了。
见方荷不知所措的惊慌模样,康熙是又想笑又气得想打她一顿,没好气地踹梁九功一脚。
“去将朕的披风拿过来,别叫这鬼东西吓着人!”
方荷:“……”鬼东西?
哦,她略有点尴尬,晕了妆的女人,这位爷怕是头回开眼,真是老天保佑!
她这算是暴露了,但暴露了个寂寞,估计靠脸吃饭的可能更接近负值。
如此一来,她反倒松了口气,被吓到魂飞天外的理智回来更多,脑子紧着转起来。
披着皇上的披风从温泉里走出去……估计都过不了夜,她被临幸的流言就能传遍行宫。
等传回宫里,指不定她都身怀龙胎了。
她哆哆嗦嗦从汤池中爬出来,小心跪在玉石阶上。
“万岁爷恕罪,奴婢实在不敢用您的披风,要是叫人知道,奴婢往后怕是没法儿出宫给您办差了。”
康熙见她抖得厉害,眉心微蹙。
“谁叫你出来的?回去!”
方荷愣了下,又怂哒哒地滑进池子里,拖着越来越重的衣裳,干脆坐在里头。
穿棉袄泡温泉,估摸着古往今来她也能数得着了。
康熙站在温泉边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湿漉漉的脑袋。
那高大又冷冽的压迫感,叫方荷心窝子又有些失序的迹象。
“万岁爷……”
“朕身边得用的人不止你一个,若不能出宫,你便好好在御前伺候,朕跟前自不会缺了你的前程。”康熙冷冷道。
“把你那些胡思乱想都打住,你不如先告诉朕,到底什么东西那么重要,叫你连性命安危都不顾!”
京城里女子会凫水的就少,方荷又是扑进池子里的,万一撞到玉石上,这汤泉池他怕是再用不得了。
方荷心窝子揪得厉害,黄金和珍珠泡水没事儿吧……不是,什么叫不能出宫?
她使劲儿咬了咬唇内侧,靠疼痛保持清醒。
“回万岁爷,奴婢在配房习顾太监交代的大字,在懋勤殿伺候的一个小宫女来,说您有东西要叫奴婢来温泉取……”
康熙面容轮廓更加冷冽,“你脑子叫狗吃了?一般宫人都不得靠近御前,朕何曾叫眼生的宫人办过差!”
方荷嗫嚅:“奴婢这不是怕您是为了吓……咳咳,怕您有其他深意么……”
康熙冷笑,“然后呢?眼生的太监给你东西你也敢接,若里面是害人的东西,你有几条命可以赔!”
方荷缩了缩脖子,“奴婢知道有问题,只是那太监有御前腰牌,这盒子上的印记也是您才能用的,奴婢怕会伤着您,提前打开看了的。”
“比你的命还值钱?”
方荷下意识点头,那可不,值老鼻子钱了!
但头点到一半,她讪讪顿住,“回万岁爷,里头是黄金盒子和一盒子南珠,奴婢一辈子怕是都领不了这么多月例……”
所以,值不值的,就看您给不给升职了。
康熙运了运气,算了,跟这么个混账计较实在没必要。
他蓦地蹲下身,平静看着方荷的侧脸,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轻轻别回耳后,不动声色顿了下,不待方荷反应便收回手。
“皇玛嬷身子骨不好,皇额娘也身娇体贵,朕是皇帝,如果那来历不明东西附了什么毒物的引子,抑或什么慢性毒……”
“我们任何一个出丁点儿问题,整座行宫的宫人都要为你陪葬,你会被凌迟处死,连扔去乱葬岗的机会都没有。”
“方荷,安分活着不好吗?”
方荷被康熙话里引申出的深意惊得虎躯一震,脑海中还没什么真实感的刺杀大片儿,突然就丝滑带入了自己的脸。
她不安地欲转身,跪池子请罪,温泉水里好歹还没那么疼。
这不是法治社会,封建土著们狠起来,也许真能突破她的想象,搞出些匪夷所思的毒物来?
她可以不接受pua,可该记住的教训她不会死杠。
康熙摁住她的肩,不叫她动。
这丫头皮子触感倒还不错,脸蛋儿去掉水粉的部分白皙得仿佛刚剥开的龙眼,不输宫里的妃嫔。
可他没有正面见鬼的喜好。
他看着方荷粉嫩的唇角凹进去一点,显然咬得很厉害,唇角微微勾了下。
“哑巴了?还是不敢答?”
“你在朕面前不知犯了多少回掉脑袋的罪过,朕也没怎么着你,倒纵得你越来越无法无天。”
“就你这性子,若出去了,别提为朕办差,能保住自个儿的小命都得烧高香。”
方荷唇角咬得更紧,不是反省,是怕自己忍不住露出骂骂咧咧的表情。
要说一开始她还以为康熙是真指点她要谨慎,这会子她能肯定,这狗东西八成在吓唬她。
‘你这不好那不好,也就我能容忍你’、‘就你这样的,跟别人在一起一天能挨八回揍’……这些熟悉的pua话术,说不准是从三百年前的老祖宗这里发扬光大的?
过犹不及,康熙见方荷同样颜色斑驳的细弱脖颈儿渐渐梗起来,便没再说旁的。
梁九功已经捧着披风在一旁伺候着。
他拍拍方荷脑袋,道:“起来,叫梁九功送你回去。”
方荷不动,紧抿着唇,揉了揉眼,抬抬头,又揉了揉眼。
康熙:“……”她这副模样,装可怜真得叫人掌心特别痒。
“等朕请你?”
方荷酝酿够了情绪,眼睛被刺激地掉下眼泪来,抽了抽鼻子。
“您说过,您相当于奴婢半个阿玛,恳请万岁爷多为奴婢三思一二,若奴婢就这么出去,那不成乱……”
她捂着嘴,眨巴着眼睛,像刚发现自己说错话一样,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康熙脸有点发黑,站起身,似笑非笑垂眸睨她。
“朕叫人送你回去,自不会叫人发现。”
“或者朕叫人赏你一顿板子,叫人抬你回去,你这些担忧也就……”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怀疑万岁爷,奴婢再也不敢了!”她手脚并用,赶紧从温泉池里爬出来,往梁九功身边跑。
但等穿上披风后,方荷迟疑了下,还是没忍住问。
“万岁爷,那盒子落入了温泉池……”见康熙眸底生出一抹不耐,她轻咳两声,转了话头。
“……奴婢是否可以请个医徒来把把脉,若有算计,奴婢能为万岁爷试毒,是奴婢的荣幸,就是不知是谁送来的。”
康熙知道她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