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你先回去,过两日不起烧,再来御前伺候,到时再说!”
方荷遗憾地偷偷看了眼温泉池,垂头丧气跟着梁九功走了刚才康熙来时的那条路。
等看不到方荷的身影,康熙才忍不住笑出来。
这小东西到底怎么养成如此爱财的性子的?
这样的性子,也就宫里养得起。
李德全在一旁恭敬问:“主子爷,奴才叫人把水换了……”
“不必,去皇额娘那里。”
康熙来这儿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用再泡温泉。
他到皇太后所在的延晖殿时,皇太后刚用完晚膳。
瞧见康熙,她特别诧异。
“皇帝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用过晚膳?”
康熙笑着打了个千儿,坐在太后身旁。
“还没,正好有些事儿想跟皇额娘打听打听,想着过来陪您用膳,只是路上耽搁了会儿。”
太后赶紧吩咐乌云珠:“快,叫人再备些晚膳,刚才我用的素烧鹅还有八珍鸡都不错,叫人再上一份儿。”
乌云珠出去后,见太后一脸疑惑,康熙看李德全一眼。
李德全赶忙从提盒里将温泉池捞上来的盒子取出,奉在眉心,小心呈送到桌上。
太后一见熟悉的酸木枝盒,脸色僵了下,但也没太紧张。
“怎么在你这儿?”
康熙失笑,无奈冲太后拱拱手。
“皇额娘要以儿子的名义赏人,好歹挑个好看点儿又沉得住气的丫头。”
“不然回头叫人知道,还以为朕什么人都往后宫里挑,指不定怎么笑话朕呢。”
“方荷不丑,只是黑……还没长开呢。”太后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反驳道。
她就是发愁方荷瞧着黑不溜秋,才想法子将南地进上来的南珠匀出一盒子,想叫小丫头好好养养。
康熙:“……”都二十三了,还要怎么长?
太后性子单纯敦厚,却也不是一点心眼子都没有,毕竟就算嫁在蒙古做福晋,也需要扛起一个部落主母的责任。
她笑问:“皇帝是想问,我为何要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一个小宫女吧?”
康熙含笑点头,“儿子正是过来请皇额娘解惑的。”
太后干脆解释,“当年我初入京,你汗阿玛不愿再立博尔济吉特氏为后,与姑姑闹得很僵,孟古青也疯得厉害,你应当听人说过我的处境。”
康熙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世宗之过,其他人可说,他作为儿子却说不得。
但他确实听过,皇玛嬷为废后一事,一度跟汗阿玛闹得非常激烈,‘后宫不得干政’的铁令,至今仍在交泰殿立着。
当年才十三岁的皇额娘,被波及不少,险些在大婚第二日就被怒急的汗阿玛破了相。
还有个疯癫的孟古青,当时还没被送回北蒙,皇额娘处境可想而知。
“是乌林珠救了我,不止一次。”太后为人坦率,说话也坦荡。
“当年我吓得从宫里跑过,若被人拿来做文章,也许我也会被废掉。”
“只是我不如孟古青,我额吉和阿布身体不好,几个阿哈(哥哥)各有心思,若叫额吉和阿布为我奔波,怕会死在路上。”
“乌林珠以自己的风流韵事替我掩下了行迹,孟古青要烧死我,也是她救我,福临摔碎的茶盏,也溅到了她身上……我欠她太多,数不清,她的后人,我是一定要照顾的。”
康熙有些不解,“可据朕所知,那位老福晋在您入宫时,已经二十三……”
太后笑了。
“谁说女子十几岁就得出嫁,乌林珠姐姐值得众星拱月……”实际是为了多忽悠点冤大头上供。
“她当年就跟方荷一般年纪,方荷不也还待字闺中?我瞧她就不错。”便宜她这个儿子,给她做儿媳妇多好。
康熙半垂了眸子,遮住眸底的深邃,语气含笑,“难不成皇额娘要给她指婚?”
太后叹了口气,“我倒是想,只当年乌林珠耀眼,家世也好,偏你汗阿玛不厚道,要利用她来对抗姑姑,逼得乌林珠只能仓促嫁了那么个愚钝的东西。”
“幸好她后来想得开,日子还好过些,没留下什么遗憾。”
康熙:“……”是,只留下几个父不详的子嗣。
太后说这个,包括在主殿温泉送东西,都为试探康熙的心意。
“我先前在姑姑跟前提起乌林珠,姑姑说她不适合在宫里过活,我瞧方荷颇有些乌林珠的风采,你打算何时放她出宫?”
其实太后想在姑姑面前替乌林珠说好话,好为方荷留下做铺垫,也不知姑姑是不是知道什么,直接断了她的后话。
姑姑这两年病得愈发厉害,她不敢捅姑姑心窝子,给方荷送个东西都得拐道弯儿,不由得格外心疼方荷。
如果皇帝听姑姑的,也不想留下方荷,她少不得要替方荷多做打算。
康熙没回答太后的话,只笑道:“儿子听皇额娘的,您可想叫那丫头出宫?”
嗯?
太后突然抬头看向康熙,她这便宜儿子向来圣心独断,何曾听过旁人的。
她确实不够聪明,但她对旁人的情绪感知却不输康熙。
太后脸上突然闪过如同小女孩般的戏谑,见乌云珠带着人提膳进来,难得卖起了关子。
“得看那丫头怎么想,左右我是不许有人委屈她的。”
“这事儿不急,你先用膳,往后再说。”
康熙眸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会子那混账就快上天了,要叫她知道有人撑腰,宫里还能盛得下她吗?
第33章
一连几日, 方荷都没出现在御前。
但她也不敢跟以前那般躲闲。
趁康熙与从京城赶过来的大臣们商议朝政时,方荷将问灵和问星当人叫到懋勤殿的梢间里,疯狂给她们做培训。
如果方荷是要争宠,问灵和问星以及问字开头的一等宫女, 哪怕被压着干活儿, 心里也都七个不满八个不忿, 谁也不乐意搭理她。
可方荷把话说得特别敞亮。
“我再有不足两载就要出宫,万岁爷金口玉言允了, 叫我体面离宫。”
“不管你们多看不惯我,多学些本事总不扎手。”
“我对万岁爷唯忠心二字,我这身本事也想完完整整交代给各位, 只要万岁爷在御前能过得舒坦些,好歹叫我不负皇恩浩荡。”
“愿意学,你们就老老实实听, 不愿意, 门口在那儿, 你们只管走。”
原本还不正眼看方荷的问灵将信将疑。
“你真肯将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本事教我们?”
虽然方荷做事儿神叨叨的,明明不见她多做什么, 偏得了主子爷青眼, 御前的宫人老早就在心里纳罕。
她要真愿意教,还真没有不乐意学的。
方荷也不废话。
“其实在御前伺候并没有那么难, 你们只需做到三精四灵五稳就足够了。”
“所谓三精,干净,清静, 冷静。”
“干净的标准以你们拿白帕子拂过无污痕为准,清静以耳朵听到会下意识忽略为准,冷静以见鬼都不会惊呼为准……”
众人:“……”她见过鬼?
方荷这种突然就开始吐干货的行为, 叫习惯了宫里说话拐三道弯儿的宫人颇有些手忙脚乱。
一个个都瞪大了眼,伸长耳朵仔细听。
像问星这样识文认字的,赶忙请外头的小太监取了纸墨笔砚过来,忙不迭记下来。
“四灵,眼灵,手灵,脚灵,嘴灵,灵活并不代表勤快……”
“当值的时候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该去的地方不去,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少说多做永远没坏处,主子没那么想听你说话……”
……
“五稳,姿态稳,心态稳,规矩稳,成算稳,行事稳。”
“你们是乾清宫的门面,不需要对外头太过卑躬屈膝,可下巴也别长在天上,内务府教导的规矩还有宫规最好熟记于心……”
“主子爷何时起身,几日该换一次起居用品,什么样的起居用品适合什么样的场合,你们都得提前计算好,才不会遇事慌乱……”
……
方荷上辈子工作的酒店服务规范,半年一优化。
她在工作期间,曾参与过前厅部的规范制定,给新员工做过无数次培训,也参加过中层培训多次。
因此讲起来深入浅出,将不适合的部分去除,加入适合这个世道的部分,基本上没有任何保留。
到了第二日,连二等宫人都偷偷跑过来听。
等康熙发现的时候,宫人们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虽还不能活学活用到极致,但聪敏些的问灵和问星,基本已经能代替方荷在御前伺候。
他问梁九功:“人呢?”
梁九功表情微妙,“姑娘这些日子除了掏心掏肺调教御前宫人,就只闷在配房里习字,已经不练三百千了……改练孝经。”
这小祖宗,就差‘表孝心’三个字刻脸上了。
康熙:“……”看样子那混账是听懂了他在温泉的暗示。
他颇有些啼笑皆非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