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那她先前是不是不该全身心抗拒留在宫里伺候?
接着她心下一凛,不对,差点叫苏麻喇姑绕进去。
她拒绝,这位爷叛逆,非要留她。
不拒绝,以她想破脑袋都捉摸不透的魅力,万一那狗东西顺势收了她呢?
这特娘根本不是选择题,是银角大王的紫金葫芦,纯送命题啊!
方荷无奈地发现,正如母猪不上树,谁也靠不住!
还是只能靠她自己。
她偷偷磨牙,行行行,逼她亮出压箱底的本事是吧?
第35章
三月十八是万寿节, 北蒙各大部落和科尔沁来人提前半个月就到了驿站。
跟随而来的女眷们也都往宫里递了帖子,求见太皇太后和太后。
不用太医提醒,想念乡音和故人的孝庄,就叫人准备好仪仗, 与太后一起, 初十就启程回宫。
方荷一直跟在苏茉儿身边, 由苏茉儿教导女四书和女红,同时以女四书为基础描红练字。
只短短十几天下来, 她突然觉得,其实在御前也挺好的。
起码不用满脑子三从四德,忍着快冲出云霄的槽点还一遍遍写这些玩意儿。
更别提女红, 方荷两辈子也只缝过袜子。
她一个九五后,上辈子哪怕爸妈不管,也基本不会叫她穿破衣裳, 两边的继姐和妹妹换下来的衣裳都穿不完。
因此哪怕有原身的记忆和肌肉反应, 她的女红最多称得是勉强齐整, 出彩是不可能的。
但苏茉儿的瘦金体和楷体,是几乎可以当字帖的程度, 她那一手双面绣的功夫, 甚至曾经参与过朝服的定制,完全是方荷可望而不可即的高超。
导致方荷这些日子, 比参加高考的时候还煎熬。
顾太监教她,顶多告诉她这样不行,那样不好, 怎么做才正确,不行就多布置作业。
康熙教她更简单粗暴,会直接圈出好和不好的字儿来, 好的不说,不好的直接往死里练就得了。
苏茉儿不会。
无论方荷写字或者绣出来的东西什么样子,她都能找到闪光点,轻言细语顺着毛夸,把方荷夸得直想跑阳光底下滚上两滚。
而后苏沫儿会在方荷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更柔和地把着方荷的手教她,直到方荷自己能做到定下的标准为止。
导致方荷写字和女红的水平比先前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可想而知她的工作量有多大。
最煎熬的是,苏茉儿太负责,她完全没有摸鱼的时间!!
如果非要在御前和慈宁宫两边选,她觉得,其实康师傅也挺慈眉善目值得人追随。
回去的路上,方荷坐上了凤辇。
想起来时的冰冷寒风,再感受一下四角都放着火盆暖融融的凤辇,方荷把伪命题抛在脑后。
还是出宫好,没有抠门老板,出宫想大冬天围着炭盆吃雪糕都没人管,宫里全是变态啊!
伺候着太后用过早膳,喝了药,在屏风后的软榻上睡下,方荷期期艾艾凑到苏茉儿身边。
“嬷嬷,回宫后,奴婢是去慈宁宫伺候,还是回乾清宫啊?”
苏茉儿笑问:“你想回御前了?”
她起头就发现这小姑娘很懒,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少写一个字,绝不多沾一滴墨。
就,颇有些宫墙上那些猫祖宗的影子,只性子不大像。
宫里什么样的孩子她没见过,连主子都有老小孩模样的时候,整治起来对她一点都不难。
她不是没发现方荷的煎熬,但早些习惯平心静气又能消磨时间的法子,对方荷不是坏事。
方荷垂下眸子,在萱宁殿重新做好的水粉,叫她麦色的脸蛋儿上能明显看出羞意。
“主子们怎么吩咐,奴婢自然只有听话的份儿,不敢有什么想头。”
她微微抬起眸子,水汪汪的眸子里却满是想回又不敢说的纠结。
“奴婢只是好奇,万岁爷叫您额捏,想必小时候是您照顾着长大的吧?”
苏茉儿笑了,“你这是想跟我打听万岁爷的事儿?”
她不提宫规,那不过是约束普通宫人的规矩罢了。
真要入了后宫,自然一切以皇上的喜好为主,想方设法伺候好主子才正常呢。
方荷眨眨眼,“奴婢虽跟着五阿哥启蒙,但教奴婢最多的就是万岁爷,奴婢对皇上的敬仰比黄河水还要滔滔不绝,不由得就……就……”
她扭扭腰肢,垂下眸子,赧然又期待的模样非常到位。
苏茉儿依然笑得很和善,“那你想知道点什么?我年纪大了,有好些事儿都不记得了。”
方荷忍着心下的激动,小小声问:“万岁爷小时候在朝政和课业之外,最喜欢做什么呀?可有害……有忌讳的东西?”
苏茉儿眸光微闪,这是要讨好皇上,还是要作弄皇上?
她含笑道:“皇上喜欢骑马,钓鱼,打陀螺……从小就用不完的精力,最是要强。”
“至于忌讳……皇上不喜欢旁人糊弄他,更不喜旁人忤逆。”
方荷面色不变,她听出了苏茉儿的敲打,但她哪儿敢糊弄那位爷啊,最多就是敷衍了点。
“哦对了,万岁爷不喜甜,你要是回到御前,可别犯了忌讳。”苏茉儿又道。
方荷:“……”不可能,那她这么甜,康师傅为啥还抽风?
不过方荷也没期待能从苏茉儿这里打听出什么内情,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出来就做个姿态,表示一下自己归心似箭的心情罢了。
她不问,苏茉儿反倒提起宫里的事儿。
“你既关心万岁爷,倒是不好瞒你,这阵子万岁爷心情估计不大好,回了宫你要仔细着些伺候。”
嗯?
方荷眼神亮了,“万岁爷为什么不开心啊?”
快说出来,叫她乐呵乐呵。
苏茉儿道:“先前宫里来送信儿,说六阿哥病重不醒,太医都束手无策,德妃娘娘得知此事哭晕了过去。”
方荷捏了捏手指,总觉得缺点什么,但还是非常配合地叹了口气。
“娘娘也不容易……”
惠妃和荣妃如今不怎么得宠了,但以德妃晋位如坐火箭的程度,受宠程度和存在感绝不比宜妃低。
可德妃二十一年和二十二年接连生女,一个夭折一个身子不算好,这才稍微低调了些。
而且人家还不是无故低调,说是为了六阿哥,在永和宫的小佛堂里吃斋念佛,为皇家和夭折的孩子并六阿哥祈福。
康熙感念她的慈母心肠,经常去永和宫用膳,也会被德妃推到其他人那里去,赚足了这位爷的好感。
好不容易六阿哥身子骨好一些,能起来床出永和宫走动了,却又落了水病危,方荷听着都窒息。
苏茉儿笑容不变,宫里的女人,哪个容易?
有些事情却不能只看表面,当初皇八女的夭折,里头有德妃多少手笔,她们心里隐约都有数。
低调,不过是主子敲打,也怕皇贵妃万一活不长,会鱼死网破而已。
她慢条斯理道:“六阿哥始终不醒,德妃娘娘也哭得起不来床,皇上不得不把刚生产的通嫔禁足,她所出的六公主,也送到了皇贵妃那里。”
方荷愣了下,心底微微泛凉,“是通嫔撞了六阿哥?”
苏茉儿摇头,“这传话的人倒是没说,估摸着没查出来,在御花园里落水,人来人往的,能做手脚的时候太多了。”
方荷并没有可怜别人的习惯,她只会怜惜自己,可这一刻心窝子却莫名揪得难受。
“既然查不出来,怎么就禁足了通嫔呢?”
“而且以通嫔的位分,即便禁足,也可以养着公主吧?”
苏茉儿温和注视着方荷:“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
“天家跟寻常人家不一样,皇上既是她们的丈夫,也是整个大清的皇帝,要考虑的并非只有对错,还有利弊。”
禁足通嫔,德妃只能消停,通嫔也能好好养身子,对康熙来说,算一碗水端平。
六公主记在皇贵妃名下,免得佟佳氏总惦记着想生个孩子,佟佳氏也知道这是皇上在敲打佟家……
康熙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夫婿。
那些外人羡慕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许多时候都要靠隐忍才能得到。
能选择的话,不入宫日子反倒更好过一些。
凤辇内温暖如春,方荷心里却越来越冷,桃花也似的唇瓣紧紧抿着,一声不吭。
她很清楚,苏茉儿跟她说这个,并不是劝她出宫。
是让她提前明白,既没有选择,就得学会隐忍,清醒些,不要做不该做的事情。
苏茉儿也没再多说什么。
她说这些,是看在方荷虽舍不得,却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推了乌云珠给她的黄金盒子,知道自己身世有异,却从来不多嘴问,觉得这姑娘还算清醒,才稍加提醒。
很多事都要方荷自己想清楚,想得明白,在宫里日子会更好过些。
想不明白,每一天都是煎熬,苦的不会是主子和皇上他们,只会是她自己。
过了好半晌,及至进了西城门,方荷才靠在外间的帘子旁,掀开一角,静静看向外头人来人往的熙攘。
刚进外城,百姓们穿得都不算好,脸也大多都黑黝黝的,跪在地上麻木得不像活人,比宫里最低等的粗使宫人都要触目惊心得多。
进了内城后,普通百姓身上也多穿麻衣,鲜亮颜色都少,避让和行礼的表情、动作都透露着一种这世道独有的艰辛。
显然外头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可越了解紫禁城的生存规则,方荷就越无法忍受自己将来也要成为通嫔那样的一员。
她就是想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