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阿淼
“祖宗们给奴婢想出了两全之法!”
康熙知道,这混账嘴里怕是没有好话,但要方荷愿意留下,他也不必跟这混账死气了。
他端起茶,顿了下,不动声色又把茶盏给放下了。
“什么两全之法?”
方荷牙一咬,眼一闭,飞快道,“祖宗们说,既然奴婢想为徐佳氏绵延子嗣,完全可以先出宫嫁人,生几个崽儿全了养恩,然后再按着咱们满人的习俗回宫伺候万岁爷!”
康熙:“……你给朕出去!”
还几个?他就多余跟这混账废话!
第39章
方荷出去后, 康熙才渐渐回过味儿来。
满人习俗并非停夫再嫁,而是支持寡妇再嫁,她想生几个崽儿再回宫伺候,夫家如何自处?
他总不能学皇父那般横刀夺爱, 再闹出皇家丑闻来。
要叫她合习俗进宫, 怕不是要等她那莫须有的夫君老死。
康熙又是运气又是好笑, 狠灌了几口冷泡茶,才把冷笑压下去。
所以她这两全法是打算回宫来给他送终, 顺便养老来了?
偏方荷丝毫没有消停的打算。
今儿个给康熙绣个荷包,扭头就拿差不多的荷包装御花园掉落的花瓣,带着春来在御花园角落里葬花。
说什么要把自己的孝心伴着花瓣一起埋葬, 往后好踏踏实实伺候主子爷。
还说什么希望这花瓣能直通地底,叫徐佳氏的列祖列宗们明白她的两难全。
康熙:“……”徐佳氏祖坟在西郊,她在宫里葬花, 招魂呢?
转过几日去, 方荷又在梢间顾问行给她上课的时候, 红着眼又哭又笑。
顾问行问,她便道:“奴婢是想起先前姑姑在时, 也是这般教奴婢道理, 想必不是为了叫奴婢给徐家绵延子嗣,而是叫奴婢学会如何伺候万岁爷呢。”
“奴婢感动, 太感动了,也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去给姑姑上炷香,告诉她我生是徐佳氏的人, 死也是徐佳氏的鬼……主子爷天恩浩荡,叫我给徐家长脸了啊!”
她还知道捂着嘴呜咽,不敢叫外头人听见声儿。
但顾问行也不敢瞒着方荷这话, 尤其知道主子爷在意,他表情格外微妙地一五一十禀报了。
康熙听得脑仁儿疼,真叫方荷上了香,怎么着,叫地底下的徐佳氏以为他爱新觉罗玄烨是赘婿吗?
他憋着一口不上不下的气,也不训斥方荷,反正眼不见心不烦,就想看看这混账到底还能怎么翻天。
但私下里,康熙还是叫梁九功换上了斋戒时用的下火茶。
方荷幽幽从御茶房路过,瞧见翠微冲她挤眉弄眼,心里直哼哼,这会子那位爷倒知道了,这茶能灭的火气不止一样儿。
虽方荷说是折腾……其实动静也不大,寻常宫人基本不知道,除非她不想活了。
翠微跟方荷关系好,知道一点儿,私下里无人的时候,来找她说话,直忍不住咋舌。
“你可小心些,别过了头,我冷眼瞧了这么些年头,咱们主子爷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真惹恼了主子爷,回头别说出宫,你想在宫里好好活都是痴人说梦。”
其实翠微不理解方荷到底怎么想的。
没有好前程不去奔她能理解,可明摆着的前程还往外推,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方荷懒洋洋趴在床上出神,没跟翠微解释。
跟翠微聊聊八卦还行,掏心窝子说话,这死丫头肯定不会给她保密。
她这才哪儿到哪儿,她有血脉关系的曾祖母那才叫折腾呢。
自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再叫魏珠和陈平宫里宫外不动声色地打听,方荷知道的事儿也就多了。
关于那位老福晋在京城的威名……嗯,花名,至今仍有人如数家珍。
她还活着的那位堂兄的长辈,只不过是父不详的其中一个,她只想跟一个男人生几个崽,过分吗?
但五月里去领月例的时候,连乔诚都劝她。
“先前你姑姑压着你,不叫你出头,估摸着是怕扎斯瑚里氏的罪牵连到你们姑侄俩头上,可现在主子们知道了也不在意,你也不必非要出宫啊!”
“就算想给徐佳氏留后,从乔家或者魏家过继几个嗣子,回头你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赐些东西,也能撑起徐家门户来,不会叫你姑姑他们断了香火。”
方荷对乔诚,没跟对翠微一样敷衍过去。
她早发现原身这位姑爹话不多,但行事可靠,算个难得的厚道人。
她和魏珠在御前伺候,乔诚怕叫人误会敬事房跟御前宫人和太监勾连,轻易不会找她和魏珠。
但他们有什么事儿,乔诚永远第一个无声帮衬。
“姑爹,我也与您说句实在话,其实我知道出宫未必有好日子过。”方荷矮了声儿,垂头丧气跟乔诚解释。
“只这些年我都存着出宫的心思,若不尝试一番,将来色衰爱弛,恩宠不在的时候,我一定会后悔。”
她很清楚,在这世道,出宫其实不是什么好选择。
跟太皇太后回宫的路上她亲眼见到普通百姓什么样儿,指定比耿舒宁在大山时的日子还要艰难。
说是给皇上办差,不如他的意,差事如何且两说呢。
没有权势,自由也不过是相对而言,低调不惹人眼还好说,可穿越女这体质,她也捉摸不透。
一旦真有权贵动点什么心思,即便太后为她撑腰,有时也鞭长莫及。
更别提,太后这几个月,根本就没再召见她。
宫里的往事魏珠查到的不多,她不清楚那点故人情份到底有多少。
离五阿哥开府也有好些年,她未必等得及。
可无论再怎么劝说自己,她还是无法放弃心里那点微末的念头。
她还是想做自己,二十多年的教育都告诉她她是个人,她不想做个物件儿。
她更想有个属于自己的,不必跟别人争,跟别人抢,能完整享受父母爱的孩子,这大概是她两辈子的遗憾。
但她也跟乔诚坦然:“如果尝试过,依然事不可为,好歹没有后悔和遗憾,到时……我应该就能全心全意伺候万岁爷了吧。”
上辈子的职业习惯,注定了她所有的挣扎都不会往死路奔。
就如现在跟乔诚交底儿似的,春来就在外头。
如果努力过,发现这条路依然不通,她才不会头铁,现在这些话就能为往后留在宫里铺路。
春来确实没辜负她的期待,这话一字不落传到了康熙耳朵里,倒叫康熙火气消了些,只有些啼笑皆非。
他心道,不怪他对方荷上心,宫里如方荷这般聪慧狡黠,又能叫人开怀的女子,确实没有。
说她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犯宫规躲懒,以下犯上……可康熙作为皇帝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明显察觉出,这小混账每一步都踩在他底线之上,该大胆大胆,该怂就怂,从未故意挑衅他的威严。
哪怕现在恶心人,也裹着一层狡言饰非的糖衣,叫人又恨又怜。
可方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康熙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他坐拥四海,执掌天下,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又何必非要跟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子较劲儿?
康熙吩咐梁九功:“回头出行,叫方荷在皇辇内伺候,你提前安排好。”
算了,他再给方荷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北巡一路上,这小丫头还不开窍,一门心思只想着出宫逍遥……念在皇额娘的份儿上,他会给方荷赐个好人家。
梁九功心知肚明,万岁爷这是怕方荷知道出行要近身伺候,又闹腾出这疼那痒的幺蛾子来。
他笑着躬身:“奴才记下了,万岁爷放心,奴才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彭春从北蒙八百里加急传回来消息说,集结后的三千五百将士已经到达锡伯,不日将前往乌拉官屯。
取完了辎重补给后,会直奔索伦。
多出来的五百人,是曾被罗刹兵频频骚扰抢掠的几个部落派出的兵,由科尔沁达尔罕亲王世子罗卜藏衮布亲自领兵。
这五百人对前往雅克萨的一路都非常熟悉,罗卜藏衮布也亲自与罗刹兵交过手。
彭春上奏道,大军估计会比预料中提前十日左右,到达雅克萨城下。
康熙算了下,以行军的脚程,那就是五月二十日左右到索伦。
如果战事顺利,六月底也该打完了。
他下旨六月初三北巡,驻跸承德十日,巡视那边的驻兵后,再往木兰围场,差不多六月底能与蒙古各部落见面。
到时也该商讨是继续往罗刹方向打,还是谈和,既能彰显大清国力,也可震慑漠北、漠南和漠西各部落。
梁九功作为乾清宫大总管,动起真格来,还真就没叫方荷发现一丁点儿的预兆。
五月中宣旨后,没有人通知方荷随行。
她该站桩站桩,该进学进学,啥也不问,生怕皇上想起她来。
顾问行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这种出行,他作为敬事房总管不必跟随,只叫底下宫殿监正侍跟着记录彤史便可。
直至五月底,也没人叫方荷收拾行李。
方荷忍不住松了口气。
其实不只是康熙好奇她到底能造作多久,方荷心里更是纳罕。
前前后后她这都哄人哄了快俩月,康师父愣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后世男朋友们太不争气,比不过这位爷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她的本事好久不用退化了?
眼下见康熙不叫她随行,她心下大定。
肯定是康师傅也忍不了恶心了,不想看见她,才不叫她随行出宫。
只要她老老实实在宫里当几个月山大王,回头康熙回了宫,再加把劲儿,说不准都过不了年,这位爷就得催着她出宫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方荷梦里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