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溪月眠
话到此,太后猛然顿住,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浑身血液就此凝固,脸色瞬间惨白,这是头一次,她不敢去探知魏循眼底在想什么,那双眸太深了,深不见底又有寒潭,而里面,好像有一人被困住。
是幼时的魏循,歪着脑袋问她。
“母后,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不不不。”太后眼眶涌上泪水,双手不停颤抖,想要抚摸魏循,又是不敢,“阿循,是母后太着急了,母后说错了话,母后跟你道歉。”
“你不要与母后生气好不好?”太后喉头涨得发疼,却仍旧在与他道歉。
见魏循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太后心头又疼又凉,泪水速速滚落,后悔又恨自己,怎么就说了这般的话?魏循如此性子还不是怪她!她怎能如此说话!
“阿循……”
魏循瞧着抓着他手腕不停哭的太后,记忆里,太后是一个极其在意容貌的人,此刻,却是极为狼狈,而这般景,他见过很多次,在很遥远的幼时,不过,都是为了魏安,是心疼。
而今对他,是怨恨与悔。
魏循讽笑出声,脑海中浮现出刚才魏安的模样,那轻颤的眼睫,猜想的一切,一件件成真,他一时不知道该夸自己聪明呢还是怪自己多管闲事,魏长烨与魏绾音厌恶他的神情也在此刻显现,他不禁皱了皱眉,是他记错了吗?
他怎么记得幼时的时候,他们关系挺好的。
回来后,好像就没一个人想要他活着,所有人都在排斥他,如同那年。
太后的悔,是不是也是在悔那一年?
魏循垂眸,深吸一口气,唤出一个好久好久没唤过的称呼:“母后。”
十一年了。
已经十一年太后没有听到过魏循这样唤她,就连梦中也没有,早些年,她都在想,魏循是不是在恨她啊,怎么连她梦中也不愿意来,后来,得知魏循还活着的消息,她惊喜万分,再见,他却是冷漠的唤她太后,真是伤透了她的心啊,可她能怎么办呢?是她自己弄丢了魏循。
如今忽而听到这一声母后,她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凝固住,呆呆的看着魏循,没有欣
喜,只觉心疼的快要碎了。
魏循的声音再次落下,却是很平静的问她:“我也是您的孩子,为什么您选魏安而不选我?”
太后撕心裂肺喊出声:“阿循,不是的!”
她焦急想要去拉魏循,却被魏循冷漠的避开了,魏循缓缓抬眸看向今日的天空,是很美的一片天空。
可为什么会那么暗呢?
“阿循,当年之事……”
魏循回眸,他逆光而立,令人看不清他面色,只见他微微翻滚的喉头:“不必了。”
“都想让我死。”魏循缓缓道:“那我就用我这条命,贺南越陛下,南越太后,一生无病,无灾,无难,长命百岁!”
太后瞪大眼,一瞬间,好像突然明白什么。
她想要再伸手抓魏循,长袍轻抚手心,太快,她只能抓到一阵风
“……”
第40章
“别靠近我”
正直午时,御花园的花草随风摇曳,凉意袭卷。
前方不远处,就是坤宁宫了,抬眸看去,金碧辉煌,万分耀眼。
魏循五岁那年,太后还是当朝皇后,先帝也还在,一向威严的君王也只有到坤宁宫时变得温柔,从魏循记事起,那位君王入坤宁宫的第一句话便是。
“安儿今日可好?”
第二句。
“阿雅,辛苦你了。”
第三句。
“阿循,要听话些,安儿身子不好,你莫要打扰到他了,一个人去外面玩吧。”
魏循皱了皱眉,心头一股火在不停燃烧,他想发疯,想杀人。
“永亲王。”朝颜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要出宫吗?”
“陛下已经醒了。”朝颜手里抱着从太医院拿来的药材,未注意魏循神情,自顾自道:“我今日为陛下把脉时发现陛下……”
魏循身侧拳头攥的咯咯作响,戾气萦绕周身,眸中的暴躁嗜血显而易见,他缓缓看向朝颜,朝颜正思索着如何说,不经意间瞧见魏循微微赤红的双眸,她面色一变,话语就这般顿住了。
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没惹魏循吧?她救了他皇兄诶。
想到刚刚在羽宸殿内,魏循说的话,朝颜面如土灰,魏循想要魏安死,可她在给魏安诊治……
魏循不会要杀了她吧?
我天!不要啊!她还不想死!她还没找到阿爹,还没为阿爹报仇呢。
朝颜咽了咽唾沫,干笑一声,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不想,她还未开口,魏循便抬脚朝她走来。
朝颜当即瞪大眼。
“诶诶诶,你……”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你在宫中。”魏循薄唇轻启。
“……”
朝颜瞧着魏循身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要出宫了?”
“诶!我谁也不认识,你出宫了我怎么办?我一会能出宫吗?”
“随时可出,旁人不敢动你。”
闻言,朝颜松下一口气,也庆幸魏循不在她身边,若魏循在,她都害怕死了,这人情绪也太不稳定了,闻溪怎么会出说他是个好人的话?她看着倒是半分不像,说不准,陛下受伤还真是他所为。
毕竟,这天下之大,怕是无人有他胆子大和那股狠劲。
朝颜摇了摇头,转身朝羽宸殿去。
魏循想要快些出宫,可不知为何,困扰他多年的梦一幕一幕浮现眼前,让他一阵恍惚。
“阿循,你要听话些,下次,母后下次再陪你好吗?”
“母后说话不算数,明明早就应允我了。”
“阿循,怎能如此跟你母后说话?你听话,晚些时候,父皇给你送些你喜欢的小玩意来。”
“阿循乖,待母后将安儿哄睡了再陪你好不好?你先一个人玩会。”
闻言,魏循才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找大皇兄。”
“好,不许打架啊,待你回来母后给你做你喜欢的马蹄糕,然后再好好陪你。”
“好的。”
小小的一个人穿过长廊又入御花园,太阳当空洒下,落在他身上,衬得他孤零零的,魏循闲不住,一路上不是摸一摸小草便是花朵,又自顾自说些什么话,除了风与面前花草,无人知。
可魏循到了魏长烨与他母妃所住的韶华宫时,太监本想进去禀报,魏循却道:“不必了。”
然后转身离开。
他刚才远远的就瞧见了,韶华宫虽说没有坤宁宫大又热闹,可刚刚,魏长烨被他母妃抱在怀中,他母妃正在温声讲故事给他听,大概是在哄他午睡,场景很是温馨,他若去打扰了总是不好的。
因着上次魏长烨与他和魏安在一起时,不慎落水,他母妃对他很是生气。
那日之事,也不知怎么传的,宫中人人都说是他推了魏长烨,但其实,是他与魏安起争执了,魏安并非故意推他的,闹开了,魏长烨母妃不依不挠,无法,父皇只能下了责罚。
瞧着魏安那苍白的面色,他没有辩解,也就认了,反正解释也无人信。
小小的魏循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猜想着魏安估计已经睡着了,忙扔了手里的小石子,快步朝坤宁宫跑去。
“母后。”人还未进坤宁宫,声音便先到了。
却无人应他。
魏循跑进去,一幕景映入眼帘,帝后坐在一处,魏安则坐在他们中间,温声笑语荡在耳畔。
“母后,我厉害吗?”
“我们安儿最厉害了。”
“真厉害!”
魏循只看了一眼,便抬脚走进去,独自坐在阶梯上,单手杵着下巴,眼眸微垂,另一只手不停在地上比划,也不知在画什么。
皇后终于发现他,愣了一瞬:“阿循回来了?”说着,朝他招了招手:“快过来,今日是安儿生辰,安儿身子不好,母后与你父皇商量了,不办宴会,就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些好吃的得了。”
魏循抬眸看她:“母后,您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当然记得呀,安儿的生辰嘛,怎么会忘了呢。”
“……”
魏循深吸一口气,这一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路总算走完了,那夜夜困扰他的梦,也总算消散。
“王爷。”元墨一直在宫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忙躬身迎上来:“是要回府?还是……”
魏循捏了捏眉心,天色如此之暗,竟让他有些看不明元墨,轻轻闭了闭眼,想要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却在此时,一道熟悉又洪亮的少女声音传来:“阿循。”
魏循眼睫一颤,缓缓睁眼。
不远处,一个少女站在那,身着一袭蓝色长裙,外罩白色狐裘大氅,裙摆摇曳之间,如万千星辰璀璨,弯弯的眉眼,宛如月牙,耀眼夺目又光彩照人。
“阿循。”少女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好久了,朝颜呢?”
魏循上下打量她,白皙的面颊微微泛红,站在这风口处,定然是冻的。
她是蠢的吗?又为什么要等他?凭什么要等他?他们什么关系?他说的那么清楚,闻溪为何还屡屡要靠近他?她明明喜欢的是谢观清,明明讨厌他,为什么又要这样子?
是想着与他关系打好些,然后再接着利用?欺骗?
“你为什么在这等我?”魏循问,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闻溪。
闻溪感受到魏循语气里的暴躁风雨,暗暗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不等她细想,魏循声音又传来,“说话。”
凑近她一步。
这般逼迫逼近,让闻溪心脏微提,下意识道:“我担心你和朝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