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将晋王这天之骄子踩在脚下,逼入绝境的滋味,简直令人战栗不已。
他们想要看到晋王脸上恐惧惊惶的模样,那必然会让这场狩猎更加有趣。
但他们失望了。
李重焌神色平静,只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夜里下起了大雨,冰凉的雨水让李重焌从昏迷中醒来。或许没有这场雨,他会真的死去。
摔下悬崖的时候,丛生的树枝挡住了他的重重跌落,也带给他遍体鳞伤。
他身上的血打湿了青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带着一身的伤寻找躲避之所。
他却先找了一具尸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巧合又幸运。
在滂沱的雨中,他脱下了自己的衣裳,又穿上了尸身上的破衣裳。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泥泞的雨水,找到了一处山洞。他已经没有力气,顾不得寻一个舒适的位置,直直倒了下来。
后半夜,卫离等人得到消息,在山谷下寻到了他。
他听见卫离念叨:“若不是为了那个甄氏,三天前殿下就顺顺利利出城了,值当吗?”
李重焌半醒半昏迷,却很笃定。
自是值得。
只是深恨未能将她带离长安。
今夜,她还在家里等他。
第66章 殉爱如何不是一段佳话。
今年才过完春,就不太平静。
晋王在洛阳举兵,各州都举旗响应,长安势单力薄,岌岌可危。
更雪上加霜的是,北戎也趁机来犯,一时间李元璟颇有些焦头烂额。
朝中除了贺兰氏一族的势力已无人可用,贺兰氏争权越发激烈,李元璟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答应了立大皇子为太子。
朝中气氛紧张,李元璟每日都紧锁眉头,自然也影响到了后宫。
后宫各妃嫔竟都开始学着甄华漪,每日大门不出,唯恐遭到皇帝迁怒。
在这般沉凝的氛围里,迎来了甄吟霜的生辰。
清晨,甄吟霜为李元璟穿衣,晨光熹微,他低下头,看着甄吟霜恬静的容颜,心也有些静了,他于是说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必学着其他人约束自己,宫里也沉寂许久,趁着今日热闹热闹。”
甄吟霜笑道:“那臣妾今日办一场花宴,陛下下朝后也来凑凑热闹吧。”
李元璟点头应允。
甄吟霜发了帖子,请皇后及诸位嫔妃赴宴,甄华漪也在邀请之列。
这次花宴是皇帝授意的,甄华漪推拒不得,好在她肚子尚未显怀,不宜被人察觉。
甄华漪命宫人找来宽松衣裙,宫女拿来的都太过艳丽张扬,甄华漪很难满意。
最终,挑了一件莲青色襦裙。
仿佛还是许久之前的记忆了,那时她存心勾搭李重焌,可惜挑选晋王府上宫女喜欢的颜色来穿。
那时还是傅嬷嬷连夜为她改衣裳。
甄华漪道:“傅嬷嬷,这件改改腰身……”
她话音未落,忽然想起傅嬷嬷已经不在宫中了。
前些时候,她求杨七宝设法将傅嬷嬷和玉坠儿送出了宫。
她已自身难保,只盼着不要牵连更多的人。
到了晌午,甄华漪起身前往凤仪殿赴宴。
才下轿撵,凤仪殿外三五一群的妃嫔停止了说话,齐齐向她行礼。
“淑妃娘娘万安。”
甄华漪笑着请她们起身,但没有多余的精力与她们寒暄,只扶着宫女的手走进了殿内。
身后隐约有议论,她并不在意。
一个婕妤说道:“听闻淑妃自矜孤傲,果真如此。”
“倒是生得极美,这幅容貌又是这个性子,也难怪在宫里几起几落了。”
一进凤仪殿,就见满是杜鹃、荼靡、牡丹,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宫人将甄华漪引到席上落座,主位是皇后,甄吟霜坐左边,甄华漪的位置在皇后之右。
席间宫女送来了果酒,甄吟霜提议行酒令,甄华漪小心应对,次次都躲过了罚酒。
“妹妹,”甄吟霜忽然对她举起了酒杯,“自你晋淑妃后,我们姐妹两人倒是没有一起聚聚,这一杯敬你。”
甄吟霜看着甄华漪举起酒盏,以衣袖遮面,饮完了酒。她捻起酒盏示意,杯中已空。
甄吟霜微微皱了眉。
酒过半巡,李元璟姗姗来迟。
众妃嫔一一行礼,李元璟来到皇后身边,请大家一同落座。
李元璟坐下后,视线扫了一眼甄华漪。
她今日穿着一身莲青色襦裙,更显温婉端丽,他觉得她模样温柔了许多,这些时日,应当是有所改进。
若她乖巧听话,他愿意给她淑妃的体面。
李元璟来后,席上气氛更热烈,妃嫔们之前关门闭户,只是怕触了皇帝霉头,今日皇帝兴致高,她们自然欢喜。
正热闹的时候,甄吟霜忽然用手指抵了一下额头,身子晃了晃。
李元璟忙扶住她:“贵妃,你怎么了?”
甄吟霜回答:“许是多饮了酒,有些发晕。”
李元璟于是扬声命人唤太医。
甄吟霜病歪歪倒在李元璟身上,忽然抬起眼看了甄华漪一眼。
甄华漪也正在看她,猛然间出了一身冷汗。
甄华漪失手跌落了酒盏,酒污沾满了衣裙,她对皇帝皇后告罪,起身去更衣。
甄华漪更衣完毕,没有回到席上,而是差遣宫人告一声罪,便扶着宫女的手,回到了绿绮殿,一路上她手脚发冷。
她回忆起甄吟霜看她的那一眼,还有行酒令之时,甄吟霜多次刻意的试探。
甄吟霜逼她喝酒,是为了看她的反应,虽然她都小心应对了过去,但甄吟霜依旧故意叫来了太医。
若她不及时离开,甄吟霜恐怕会让太医来为她把脉。
甄吟霜定是知道了些什么,但她很难招架,幸好,她将傅嬷嬷和玉坠儿提前走出了宫。
甄华漪刚回到宫中,忽响起太监传报声,李元璟和甄吟霜一同过来了。
“妹妹中途离席,莫非是身子不适?这段时日,妹妹日渐消瘦,我实在放心不下。这位黄太医医术了得,我特意请他过来帮妹妹也瞧瞧。”
甄华漪刚刚紧张了一场,又吹了一路冷风,的确有些不适,她歪在美人榻上,撑着腰肢起身,鬓发松乱,面色苍白。
她扫了一眼面前三人,身上彻骨冰寒。
她已经瞒不住了。
她挤出笑来:“劳烦姐姐费心,我一切都好。”
她起身要下榻向李元璟行礼,李元璟一手按住了她:“你身子虚弱,不必多礼。”
他收回手,发觉她瘦似花枝,顿时生出一股怜爱,她身上的灰败气息散去,只剩下柔弱可怜。
李元璟想,他们之间只是误会而已。
他从前不知她在意他。
她如今不晓他已经消除了误解。
他再也不会让她困在北苑那种地方了。
她如今身子骨太差,这样不好,他想要她为他诞下一个孩儿,虽做不得太子,但足以做一个尊贵亲王。
李元璟看了一眼黄太医,黄太医半躬着身子,来到甄华漪跟前为她把脉。
寝殿极为安静,甄华漪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黄太医沉吟片刻,一脸喜色跪下:“恭喜陛下,恭喜淑妃娘娘,娘娘有喜了。”
他道完喜,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寻常,他抬眼偷瞧,却见皇帝面色黑沉如水,而淑妃则垂着眼,面上没有一丝表情。
半晌,他听见皇帝沉声问道:“谁的孽种?”
柔弱温顺的淑妃这样回答:“自是李氏血脉。”
寝殿内似乎有人失手跌落了茶盏,一阵哗啦啦的碎瓷声响。宫人看见黄太医连滚带爬,随后甄贵妃神色压抑走了出来。
甄吟霜心中发冷。
她本以为揭开这件事会感到畅快,但李元璟在对甄华漪暴怒后,突然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发现了,她是故意让他知晓。
她心中的阴暗再一次在李元璟眼中无所遁形。
*
李元璟走出绿绮殿的时候,虽是神色平静,但细看他眉眼之间仿佛有风雷涌动。
王保全和杨七宝等随他进了绿绮殿的太监都死死低着头,不敢惹起分毫注意,唯恐李元璟想起了他们这些知道皇家密辛的人,愤怒之下下令将他们处死。
他回到清思殿,命人去查甄华漪失踪后的行踪。
案卷摆在他的跟前,他紧握住拳头,手指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