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你不用去见那些不相干的人,我会处理好,只要,给我些时日……”他声音渐渐发沉,推着她慢慢往下倒。
甄华漪躲开了他,她小跑着到了屏风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笑吟吟瞧着他。
李重焌将被子扯到腰下,对她抬手:“过来。”
甄华漪偏不。
她以为李重焌不敢起来,但他低头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向她一步步走了过来。
甄华漪慌了:“你……你别出来。”
怎么觉得,出去若让宫人看见了,丢人的还是她。
甄华漪慌张跑了出去,命宫人合上门,宫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照做了。
甄华漪走出殿外,看见暮色中,丹樨之下立着一个人。
李重焌半倚在榻上等甄华漪回来,他以为甄华漪要捉弄他许久,但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回来了。
李重焌扯着她要上榻,甄华漪却道:“有人要见你。”
她似笑非笑:“不知是相干之人,或是不相干之人。”
得知是贺兰妙法求见,李重焌大约猜到了她的来意。
对于贺兰家,他早已磨刀霍霍,贺兰妙法若不清醒,他不介意多杀一个人,但现在看来,她倒是看得明白。
甄华漪细细观察他的神情,恍若不在意说道:“说不定有什么要紧事,快去见见吧。”
李重焌起了身,饮了一盏冷茶,整理了衣裳,果真是要出去见贺兰妙法。
甄华漪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置身于回南天,呼吸间满是湿漉漉的压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他不过是去见贺兰妙法一面。
或许是因为,贺兰妙法才是他的未婚妻,是将来的皇后,是他未来的妻子。
李重焌忽然理了理她的衣襟,牵住了她的手。
他牵着她一同走了出去。
“去哪?”
“我们一同……见客。”
*
贺兰妙法站在大殿内等候李重焌。
宫殿巍峨,御炉香袅,李重焌会在这里,手握天下权柄,高坐万人之上。他身旁的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这样一想,就让人心驰神往。
她苦笑着摇摇头,难怪姑母和父亲看不清,连她自己,快要伸手触到这一切的时候,都快要看不清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贺兰妙法行礼,听见李重焌抬手,道一声:“起。”
他身着赭黄袍,玉腰带,面若冠玉,威仪甚重。
仿佛不久前见他,他还是在太皇太后身边擅长谈笑的晋王殿下。
贺兰妙法看着这样的他,不由得想,自己是
他的未婚妻,就连他造反之时,也不曾解除婚约,或许在他心底,自己也有些许分量。
她自请离开,他若挽回,自己也可以留下吧。
贺兰妙法起身,深深望了李重焌一眼,紧接着,却看见了从屏风后走过来的甄华漪。
她滞了一下。
她对甄华漪进宫的事有所耳闻,心中觉得这件事甚为荒唐,她甚至猜想,李重焌留下甄华漪是别有用意,譬如平衡后宫局势,让贺兰氏、王氏和卢氏都收敛下来。
但看着李重焌和甄华漪一同出入,她又不太确定了。
甄华漪一双眼睛打量着她和李重焌,李重焌对她目不斜视,却时不时看上甄华漪一眼,似在猜想甄华漪的想法。
贺兰妙法一时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贺兰妙法跪了下来:“臣女寒门陋质,德行不堪侍奉陛下,求陛下开恩,让臣女出宫。”
甄华漪跟在李重焌进来的时候,还有些尴尬。
她以为,那两人是正经未婚夫妇,自己却像一个趾高气昂的妾,没曾想到,贺兰妙法开口就要出宫。
甄华漪面上惊讶之色来不及隐藏,就看到李重焌瞥了她一眼。
李重焌不说话,甄华漪思考片刻,以为他想要她来挽留贺兰妙法。
他如今做了皇帝,是要高傲一些。
甄华漪忍着愤愤,说道:“贺兰娘子哪里的话,娘子才学出众,品德……”
她话没有说完,李重焌陡然拽了她一下。
她不明所以地望着李重焌,看见他眉毛拧了起来,像是在问她:你在开什么玩笑?
贺兰妙法的目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垂下了眼睛。
甄华漪注意到贺兰妙法的眼神,慌忙松开了手。
她垂头的时候,听见李重焌道:“准。钱葫芦,去万寿殿收拾了她的东西,今夜就出宫。”
贺兰妙法磕头:“多谢陛下。”
贺兰妙法走后,李重焌一脸不满地看着甄华漪:“你是认真的吗?你莫非想要留下贺兰氏做皇后?”
甄华漪还在为贺兰妙法离宫的事而震惊,自李重焌定下和贺兰妙法的婚约后,在她看来,贺兰妙法板上钉钉是李重焌的妻子。
但贺兰妙法就这样轻易地离开了。
观察李重焌的神色,仿佛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打算。
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些勇气,她琉璃般的眼睛盯着李重焌,轻声问道:“贺兰娘子走了,后宫诸人该如何……”
李重焌抱住了她:“不要担心。”
他要事情万无一失。
只有实现了,才是真正做到。在此之前,说得再好,也无有用处。
他想到当年出征之时,他对徐张氏说,他要给她挣一个诰命。
他没有做到。
*
贺兰妙法夜半回到了家中。
迎接她的是贺兰恕的暴怒。
“从前说你比男儿都强,却是看错了你,你还不如般若有心气,无能!”
贺兰妙法沉默了一下,说道:“若父亲的这番话被般若听到,她兴许会高兴。”
贺兰恕冷笑:“你如今倒是充好人了?当初把你妹妹送进宫,后来对你妹妹不闻不问,哪一个不是你的主意?”
贺兰妙法闭上了眼睛。
她愿以为,自己能是执棋人,旁人性命不过是棋子,但她错了。
原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这般感受。
贺兰妙法在父亲盛怒之后离开了书房,她第二天一大早,去向祖母请安,主动提起来自己的婚事。
祖母惊讶:“你要成婚?越快越好?”
贺兰妙法面上没有半分羞涩,她点头道:“皇后之位圣上自有定夺,但朝中许多人奏请立我为后,如此一来,圣上对我、对贺兰家都会迁怒,不如早些嫁人,远离这场纷争。”
其实还有一道她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在她看来,贺兰家早晚会被李重焌收拾干净,抄家,入狱,流放,甚至是死刑。
唯有出嫁女可以躲过这一切。
她略带悲伤地看着祖母,握紧了祖母的手:“祖母,孙女舍不得您。”
祖母为她搜罗了几个合适的人选,她看到了崔邈川的名字。
她并不熟悉崔邈川,但对他有所耳闻。他出身博陵崔氏,身负才气,是个端方君子。
若能嫁给崔家,成为河东世族的一员,就能洗脱掉贺兰氏女儿的身份了。
贺兰妙法看着崔邈川的名字,沉吟起来。
*
晨起下了一场雨,沾湿山间小路。
今日休沐,崔邈川被母亲强拉着前往兴慈寺烧香拜佛。崔邈川原要推辞,崔夫人却说:“我为你的婚事天天夜里睡不着,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叫阿爹了,你的婚事却八字没有一撇,真让人操心。”
崔邈川垂眼,想说什么,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之前故意搞砸了几次相看,的确让母亲操心了。
他陪着崔夫人来到兴慈寺,崔夫人在每个殿里都虔心跪拜,尤其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念叨着要早寻佳媳。
拜完菩萨,他跟着崔夫人在外面碰见了贺兰家的祖母以及贺兰妙法。
崔夫人和贺兰老夫人相视一笑,仿佛有什么默契。
崔邈川微微皱了眉。
崔夫人道:“许久没见老夫人了,我们去那边坐坐。”
她看了崔邈川一眼,道:“你莫要跟着来,随便逛逛吧。”
崔邈川目送崔夫人和贺兰老夫人离开,他提腿准备走,身后的贺兰妙法叫住了他:“崔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邈川看了一眼虽然走远,却时不时偷偷往这边看的崔夫人,神色淡淡道:“就在这里说吧。”
贺兰妙法没有扭捏,道:“好。”
她道:“祖母和令慈有意撮合我们二人,你我都没有婚约,年岁相近,恕我不够矜持,但我想,若郎君也有意,不如不管那些繁文缛节,早些定下。”
贺兰妙法没有时间了,她也会玩你进我退的把戏,但她不能耽搁下去了。
若崔邈川不同意,她还能及时去找下一家。
她心底其实对这门婚事有六成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