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皇后册封之事渐渐提上日程。
李重焌卜选吉日,告了太庙,将册封大典定在了半月后。
时间匆忙,几日之内宫里就大变模样,张灯结彩,团花簇锦,一派热闹祥和景象。
李重焌在百忙之中,还不忘了操心崔邈川这个“情敌”的婚事,他命钱葫芦找来了长安适婚女郎的名册,大致扫了一眼,圈点了几个名字,准备挑出一个来赐婚。
这件事传出去后,好些个大臣竟主动为了女儿来自荐。
只是不知为何,他们越夸崔邈川,圣上面色越沉。
这是怎么回事,圣上亲自操心崔邈川的婚事,不是对他十分看重吗,为何这幅表情。
这日李重焌下了朝,在半路上碰到了李雍容。
李重焌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瘦了一些,憔悴了一些,从前的倨傲任性不在,她整个人沉凝了下来。
自回到长安之后,李重焌没有见过李雍容一面。
从前的李雍容,娇蛮任性,心中亲近大哥,对二哥既讨厌又惧怕,不似贺兰梵冷漠虚伪,也不似李元璟防备离心。
她真真切切地讨厌他,不伪装,不矫饰,视他为一个讨厌的兄长。
他回来后,她亲近的大哥死了,舅舅死了,母亲被幽禁太极宫,熟悉的一切都离她而去。
李重焌想,李雍容大约很恨他。
他等着李雍容走过来怒骂他,或是瞪他打他,但李雍容只是缓慢走来,向他行了一个礼。
“皇兄,臣妹有一事相求。”
如此客气,都不像她了。
李重焌道:“但说无妨。”
李雍容说道:“我要嫁给崔邈川。”
李重焌惊讶了一瞬,看着李雍容沉静的神色,他大约明白了李雍容的想法。
她不想留在宫里,不想再看见他,她要用一门婚事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崔邈川容貌好,家世好,性格也好,选他十分合算。
但是,李重焌并不想李雍容如此随意地处置了自己。
他道:“崔邈川心中有人,他口中的那个妻子。你可知晓?”
“我知。”李雍容这样回答。
李重焌皱眉问道:“那为何?”
李雍容道:“皇兄,我不在意这些,求您将我嫁给他,婚期越快越好。”
李重焌沉默片刻,问道:“你想清楚了?”
李雍容答道:“想清楚了。”
李重焌说:“朕同意了,你若后悔……”
可和离回宫另行嫁人。
李雍容打断了他:“臣妹不会后悔。”
她又向他行了一个礼,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李重焌回到昭明殿,在书案后坐了良久,写下圣旨,赐婚李雍容与崔邈川。
*
李重焌走到寝殿门口,看着甄华漪忙着试大婚袆衣。
古板庄重的衣裳穿在甄华漪身上,却更让人想要……
李重焌咳嗽了一声,走了进来。
甄华漪对着他转了一个圈,眼睛晶亮亮地问他:“好不好看?”
李重焌喉结上下轻微动了动,道:“好看。”
他对甄华漪说道:“立政殿已重新修缮完毕,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也等着你召见,漪漪,你是我的皇后了。”
立政殿是皇后宫室,甄华漪听说,李重焌命人以椒涂室,芳香弥漫,整日不散,虽然欢喜于他的重视,但又觉得未免太招人眼了。
甄华漪略低羞涩和欢喜:“玲珑和玲琅已经去收拾了,她们说立政殿比从前都好。”
李重焌不知怎的有些不愉悦,道:“大婚后才许搬过去。”
他喜欢甄华漪与他同居昭明殿,骤然要搬走,让他极为不舍。
但甄华漪做了皇后之后,要端庄守礼,继续与他同吃同住,恐怕又会引来非议。
虽然他是不在乎旁人的议论,就算史书说他是一个昏君也无所谓,但他想要百年之后,甄华漪的名字被冠上贤后的称号。
他的妻子,是完美无瑕的,自然要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甄华漪试完了衣裳后,李重焌忽然说道:“漪漪,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重焌和甄华漪换了衣裳,两人乘一辆马车,驶出了长安城。
甄华漪不知李重焌要去哪里,他这个人,做事之前总是不透露一字,总让她胡思乱想,甄华漪想要恼他,却发现他坐在一旁,神色又沉又哀。
马车里很暗,他像是凝固般,一动不动,甄华漪仿佛能看见他周身缠绕的冷意。
她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猛然回过神来,搂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上,似疲倦极了。
马车驶到了长安城郊,夜色很黑,天空上明月高悬,没有半颗星子,经过一处荒凉地界,李重焌让马车停了下来。
他牵着甄华漪的手下了马车,吩咐钱葫芦去取香烛纸钱,他带着甄华漪来到了山上一处坟茔之前,墓碑上写着先母徐慈,先父张孟之墓。
甄华漪顿时明白过来。
李重焌亲手执扫帚扫墓,而后在墓前叩头,他跪在墓前,露出微薄的笑,对养父母说道:“母亲、父亲,儿子有了新妇,带来给你们瞧一瞧。”
甄华漪也跪了下来,叩了三个头。
从前被打入废弃北苑的时候,在重病发烧的时候,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李重焌对她讲过一个朋友的故事。
甄华漪其实老早就猜了出来,他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他自己。
她痛苦于他的痛苦,也欢喜地看到他完成了自己的夙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他和她都是孑然一身的人,还好,从此有了彼此。
纸钱烧成了香灰,在寂寥的夜色中冒着半明半暗的火星。
李重焌从怀里掏出来一对皮影人,轻轻放在了墓前。
回程的马车上,李重焌拥着甄华漪,说道:“我从未见过我的生母,也不曾有机会到她的墓前祭拜,漪漪,你可想与我一起,去秦州看一看她?”
甄华漪道:“自是愿意的,我会告诉婆母,要替她好好照料她的狟郎。”
她感到李重焌拥她更紧,像是眷恋至极以至不愿分开一般。
回到宫中,已是深夜,李重焌和甄华漪正要就寝,却有一个老太监求见。
李重焌皱了眉头,却听得钱葫芦道:“赵太监说,当年高皇帝临终之际见了贺兰太后……贺兰庶人,言辞间提及陛下生母太后,他当时躲在了屏风后面,听了个一清二楚。”
李重焌呆立半晌,道:“传他进来。”
赵太监进来,为李重焌讲了一个他所不知晓的故事。
当年李召在李家和贺兰家两家长辈的撮合下娶了贺兰梵。
但李召和贺兰梵性情颇为不合,新婚没有多久,两人就争吵不断,李召于是纳了一房妾室。
接着李召父子被外调回了陇西,李召与贺兰梵两地分居,更是老死不相往来。
过了没多久,贺兰梵和妾室同时传来了有孕的消息。
李召当时很是高兴,将与贺兰梵的种种矛盾压下,打算回到长安再与贺兰梵好好过日子。
回到长安后,他得知贺兰梵产下了长子李元璟,但妾室母子俱亡,死状惨烈。
贺兰梵手段狠毒,以此为手段想要压制李召。
她料错了李召的性格,李召当时便写了一封休书,要将贺兰梵送还贺兰家。
还没来得及送走贺兰梵,边疆战事起,李召与父亲领命出征。
彼时李召父子在战场上屡立奇功,势不可挡,李氏一族渐渐成了一方霸主。贺兰氏为了维持和李家的姻亲关系,在陇西当地要将次女嫁给李召。
李召因为贺兰梵的关系,对贺兰氏厌恶至极,根本不想再和贺兰氏的女子有半分关系,但偶尔的机会,他在贺兰家赴宴的时候,碰见了在湖边哭泣的贺兰昙。
他当时以为贺兰昙要寻短见,酒便醒了一半,眼疾手快将贺兰昙腰一搂,两人便摔到在了地上。
贺兰昙哭得两眼通红,鼻尖也通红,这模样实在狼狈,但却让李召心中一动。
宴席之后,李召出乎意料地同意了贺兰氏的再次联姻。
他当时却并不知道,贺兰昙是为她的未婚夫而哭泣。
贺兰昙本就有婚约在身,她是不受重视的庶女,她的未婚夫是一个校尉家的儿子,为了逼迫贺兰昙嫁给李召,贺兰族人竟逼死了她的未婚夫。
贺兰昙匆匆嫁给了李召,礼仪不全,名分未定。
贺兰氏只是将她看作笼络李召的棋子,若贺兰梵不中用了,她便是正妻,若贺兰梵依旧是李召的妻,那她便是李召的妾。
贺兰昙心如枯木,并不在意这一切,但李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她渐渐动心,越来越在意。
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李召欣喜若狂,为他的次子翻遍了书,却依旧取不好一个名字。
贺兰昙暗暗取了一个乳名,只同贴身婢女说过,阿狟。
贱名好养,她盼着孩儿像狟一样健壮机敏。
李召没能等到亲眼看着孩子出世,战事又起,他匆匆赶到边地。
李家人口众多,嫉妒他的人,要害他的人也多,他怕贺兰昙在李家受委屈,于是将贺兰昙托付给了她的娘家贺兰家。
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贺兰梵回来了。
贺兰梵在贺兰昙生产之时毒害了她,贺兰家发现时,已经无济于事,只能尽力保下了孩子。
贺兰昙的婢女徐氏看出贺兰家危险,于是带着孩子,一路逃到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