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李重焌应当是厌恶极了她的,他对谁都春风满面,唯独那时候对她冷若冰霜,她说服不了自己李重焌不厌恶她。这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进一步了,甄华漪别无办法,只能后退,提前让她和他的关系冷下来。
甄华漪想着这些日子和李重焌的相处,她大约费了许多心神和情绪,只觉精疲力竭。
也许,她应该把赌注都压在皇帝身上。
甄华漪咬着樱桃煎,觉得自己陷入困局之中,这时,竟有立政殿的宫人来到了绿绮阁。
来的是一个容长脸的宫女,她笑道:“皇后娘娘想着这几日天冷,恰好手里有好几张皮子,就差奴婢来送给宝林。”
甄华漪看了看傅嬷嬷,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迟疑,甄华漪想了想,笑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玉坠儿替甄华漪收下了皇后娘娘的赏赐,嘴甜说道:“姐姐坐下喝口茶。”
宫女推辞:“宝林娘娘,奴婢还要回立政殿给皇后娘娘复命,就不久留了。”
玉坠儿提着灯送她:“夜深露重,姐姐小心着脚下。”
待宫女走后,傅嬷嬷走上前来摸了摸皇后送来的白狐皮,说道:“皇后贸贸然送东西给娘娘,奴婢看着,是要借此生事,下主殿那边的脸面。”
甄华漪叹道:“不过是见了圣上一面,果然惹出了事端。”
皇后和贵妃斗法多年,甄华漪知道不该趟这摊浑水,五年里能避则避。若不是卫国公的事迫在眉睫,甄华漪也不会着急行动。
傅嬷嬷放下手里的皮货,表情颇为厌恶,仿佛是想要把东西给皇后退回去,甄华漪道:“收下吧,还能做几身新衣裳。”
绿绮阁这边,收完皇后的赏赐便早早熄了灯。
主殿却是点了一宿的灯,却没有等到皇帝归来。
甄吟霜一夜辗转反侧,若不是李元璟是宿在皇后宫里,以她的手段只怕老早就将他勾了过来。
一早醒来,甄吟霜还没起身,就听宫人说清思殿的王保全过来了,她露出喜色,忙收拾稳妥来见王保全。
王保全殷勤给甄吟霜行礼,带笑说道:“圣上惦记着娘娘,差奴婢来传个话,中午就来娘娘这边用膳。”
甄吟霜让宫女抓了一把金锞子塞给王保全,王保全顿了一会儿,又说道:“昨日圣上去了万寿殿一趟,太皇太后上了年纪,总喜欢热闹,娘娘得空也去万寿殿坐坐。”
甄吟霜一愣,马上明白过来昨夜皇帝去立政殿原来是因为太皇太后。
送走王保全后,甄吟霜闷闷不快,宫女忙宽慰她:“太皇太后是娘娘的姨奶奶,哪会真的怪罪娘娘,娘娘多走动走动,这情分不就走动出来了?娘娘别伤心。”
甄吟霜委屈道:“我哪里是因太皇太后伤心,我只是伤心亲妹妹和我不是一条心。”
她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昨夜皇后特意赏绿绮阁皮货料子,大约是听信了什么风言风语,这协理六宫的事,听起来威风,却总惹得一身骚,若我说,我还不想要呢。”
宫女轻声道“娘娘心肠软是会多吃些亏,好在圣上心疼着娘娘,娘娘委屈了,圣上也会看在眼里。况且阖宫里,谁不知道娘娘贤明,宫人们也为娘娘打抱不平。”
甄吟霜放下帕子:“罢了罢了,今日去一趟万寿殿,”她往外头望了一眼,“把宝林叫过来。”
宫女撇嘴:“娘娘何必见她。”
甄吟霜道:“别胡说,就算她再不好,也还是本宫的妹妹。”
*
甄华漪早起之时有些头昏脑涨,她在床头上磨蹭了半晌,终于还是睡下了。
她缩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对傅嬷嬷说道:“我仿佛是病了,嬷嬷替我向万寿殿说一声,这几日就不过去了。”
前些日子,甄华漪情绪绷得很紧,每次去万寿殿见李重焌,都像是去打一场仗。
昨日被李重焌揭穿她的心思,这条路好像给她走死了,心灰意冷之下,甄华漪感到了倦怠,一放松突然就有了病状。
甄华漪没有赖床太久,没一会儿甄吟霜的人来了绿绮阁请她。
甄华漪稍感意外,因甄吟霜平日里很少见她,宫里人都知道甄贵妃身子不好,连和人说话都耗费精气神。
甄华漪跟着宫女走到了凤仪殿主殿,甄吟霜拥着手炉靠在罗汉床上,一见甄华漪来,就高高兴兴地露出喜色。
“六妹妹,你过来了。”
甄华漪行礼:“贵妃娘娘。”
甄吟霜站起来牵住了甄华漪的手:“我们姐妹之间客气什么。”
甄吟霜低头打量甄华漪,她的衣着打扮在身为贵妃千娇万宠的甄吟霜眼中甚是寒酸,仿佛雪肤花貌的容颜也因此减损不少。
甄吟霜面露同情之色,说道:“听说你短了衣裳穿,是姐姐疏忽了。”
她说罢唤宫人给甄华漪赐了不少衣物,甄华漪没有推辞,一一谢过。
甄吟霜垂眼看着甄华漪,感叹说道:“从前在燕宫,六妹妹吃穿不愁,还总有些稀奇的玩意儿,那时候六妹妹总记挂着我,六妹妹送我的一颗夜明珠,如今我还留着呢。”
甄华漪淡淡笑道:“娘娘是念旧的人。”
甄吟霜看了甄华漪片刻,说道:“是我不该,提起妹妹伤心事了。不说这个了,平
日里你万寿殿去得多,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身子如何?”
甄华漪道:“太皇太后身子康健,原本这时候我已经去了万寿殿,只是今日偶感风寒,怕传给了太皇太后,这几日就不去了。”
甄吟霜一顿,因王保全的提醒,她想着找个机会去万寿殿,但万寿殿也不是想去就去的,许多低微妃嫔们想凑这个热闹太皇太后都不会给她们机会。
若甄吟霜自己去,十有八九万寿殿人也不会为难她,但她怕太皇太后对她动了怒,去吃了闭门羹,自己面上挂不住,于是她打算跟上甄华漪。
哪知甄华漪这几天要告病。
甄吟霜便作罢,听甄华漪说起病了,她眼里适时浮起疼惜之色,说道:“你也要好好爱惜自己身子,我常常想着,你一个人在宫里孤孤单单的,难见圣上一面,虽被人叫一声宝林,但毕竟不算名副其实,不如索性离宫了去,另配他人。”
甄华漪听到这里,忍不住指尖一抖,她笑着说道:“我如今在宫里一人清清静静也很好。”
甄吟霜按住她的手,嗔道:“瞎说,年纪轻轻的,难道真的要蹉跎岁月?你我在燕宫的时候都见过那些失宠妃嫔们,我怎愿意你过这样的日子?”
她握着甄华漪的手说道:“卫国公位高权重,能护得住人,他府上的正妻过世了,你去了他府上,也不怕有人压你。”
甄华漪被甄吟霜握着手,直感到从手掌到手臂,一直到半边身子都冷得发寒,她嘴角的冷笑压制不住,她猛地抽回手:“娘娘不知道卫国公是什么人么?”
甄吟霜一愣,下一瞬就表情如常地笑道:“你听信了哪里的流言?”
甄华漪抿了抿唇,收回了所有情绪:“兴许是流言吧。”
甄吟霜收回手,叹息道:“可怜见的,你是真的病得狠了。”
她说了几句让甄华漪好好休息的体面话,便让她退了下去。
甄华漪走后,甄吟霜望着殿门口,幽幽叹道:“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我在宫中挨饿受冻,哪曾想到有今天。”
宫女笑道:“娘娘积德积福,日子自然是越过越好,是那不积德的,才过不好日子。”
甄吟霜想起从前,那时候她是宫里不受宠的公主,对甄华漪拥有的一切,都眼巴巴地望着,但母妃教会她清高,她只能学着云淡风轻。
凡是甄华漪有的,她总是会留给自己一份,只是那终究是施舍。
今日,轮到自己施舍她了。
甄吟霜端起一盏茶,暖融融的感觉从喉咙蔓延到五脏六腑。
原来这就是甄华漪从前体会到的滋味。
甄吟霜问宫女道:“那颗夜明珠收在哪儿了?”
宫女说:“压在库里,娘娘要瞧的话,奴婢这就去取。”
宫女从库中取来夜明珠,甄吟霜用两只捻住,眯眼看了半晌。
雪白的波斯猫喵喵叫唤着跳到了甄吟霜膝上,伸出爪子去够夜明珠,甄吟霜笑笑,随手扔给了它:“玩去吧。”
*
玉坠儿抱着满怀的赏赐,跟着甄华漪回到绿绮阁,她一进门见了傅嬷嬷就忍不住嚷道:“嬷嬷,幸好你没跟着去,我见了那位那假惺惺的样子,气得胸口直疼啊,她像打发叫花子一般打发了宝林,真的是……”
傅嬷嬷轻声斥道:“别有的没的,口里没个把门儿,如今在别人手下讨生活,别人肯给,就算好事了。”
傅嬷嬷看着玉坠儿收拾甄贵妃的赏赐,这两天下来,绿绮阁收了个穰穰满家,但傅嬷嬷总觉得不似好事,似乎后头有什么风雨在等着。
傅嬷嬷打发走了玉坠儿,转脸看向甄华漪,有些踌躇。
“娘娘,打听到那位殿下今早去了万寿殿,娘娘仍旧不去么?”
第17章 不适这几日怎不见甄宝林?……
和甄华漪撕破脸后,李重焌一如既往地来到了万寿殿。
今日没有在万寿殿里碰到甄华漪,李重焌深感满意,总归甄华漪还是要些脸面的,若她依旧没脸没皮地贴上来,他再不会心软。
李重焌给太皇太后读了经文,在梅园里赏了梅花,碰见了读书的小娘子们,笑吟吟对她们点了头,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一整天他没过问甄华漪不在的事,他也不想知道。
只是离了宫,回到晋王府,晚上躺上床的时候,他忍不住想了想甄华漪今日是怎么躲开他的,可曾引起过太皇太后的怀疑。
李重焌摇摇头,不再去想这回事。
翌日,李重焌如常去了万寿殿,依旧没有看到甄华漪。
他读完经走出小佛堂,高嬷嬷悄悄走了过来,一脸难色压低声音对他说:“殿下,奴婢有件为难事,烦请殿下看看。”
李重焌不在意道:“嬷嬷何必客气,直说便是。”
高嬷嬷将李重焌引到库房,在长桌上摊开一副画,正是李重焌前些日子画好的观音图,只是这张画竟发潮了,褐黄之中,还有些斑斑点点。
高嬷嬷苦着脸说道:“管库房的小丫头一时疏忽,没有好好放这幅画,若是旁的东西也就罢了,这是副观音像,太皇太后最信这些了,要是看见了这画,免不得要东想西想,她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可不能忧思过度。”
李重焌沉吟片刻:“倒是不好补救。”
高嬷嬷顿时脸都白了。
李重焌说道:“我重画一副。”
高嬷嬷一惊又一喜,连连道谢。
李重焌领了这差事回晋王府,磨完墨摆好纸,看着画上的甄华漪,李重焌心道,连画上的甄华漪都不给他一天消停。
李重焌提笔画画,勾勒着甄华漪的脸,却总觉有些不对劲,他停笔,仔细端详受潮的那副观音图和自己新作的画,他眉间浮起一股躁意,伸手将新画团作一团,扔进了废纸篓子里。
李重焌连画了好几张,都不满意,他拧眉想着,还是进宫去瞧上甄华漪一眼为好。
第三天李重焌又去万寿殿,依旧是没见到甄华漪,他还是给太皇太后读经、赏梅、被一群小娘子偶遇。
明明开始这一切让他舒心自在,几天过去,他渐渐觉得无趣至极。
他府上的那副画依旧没有作好。
李重焌每日点卯一般到万寿殿,每日都寻不到甄华漪人影,他有些烦躁,忍不住问了张得福:“这几日怎不见甄宝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