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张得福知道李重焌画画的事,因此没有多想,打听了一圈回来说道:“听说甄宝林病了。”
“病了?”李重焌拧起的眉骤松,又重新凝了起来。
*
甄华漪的确是病了。
一场小风寒几天后就大好了,但她硬是躲在绿绮阁躲了许多天。
几天前贺兰皇后和甄吟霜接连赏赐,傅嬷嬷和甄华漪都觉得宫里要生事端。这几年里,甄华漪学会小心翼翼,宫里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提心吊胆。
但这事她是称病也躲不过去的,一个记在她名下的宫女去了立政殿,向贺兰皇后状告甄贵妃苛待妹妹。
甄华漪听了这个消息就是心里一沉,她问道:“是我们宫里人?”
玉坠儿愤愤道:“说是我们宫里的,几年来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谨慎起见,甄华漪这几天根本不出门,她担心凤仪殿里宫人会来找她麻烦,但一切安安静静。
只因凤仪殿的甄贵妃这几日也慌了手脚。
甄吟霜本来没将皇后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她盛宠在身,何曾怕这些,皇后使这些手段,只会让皇帝更怜惜自己。
甄吟霜在凤仪殿精心打扮,挑了一身素雅的衣裳,雪白的脸淡淡扫了粉,玉洁冰清又惹人生怜。
不过几天过去,皇帝始终没有登门,甄吟霜开始沉不住气。
不光是甄吟霜沉不住气,后宫各司各局里平日苛待甄华漪吃穿用度的也坐不住了。
太监小钱的干爷爷孙公公是尚衣局的老太监,这日他刚来尚衣局,孙公公就扯住他,悄声打听道:“听说上头……”他用指头指了指天,“要临幸宝林娘娘?”
小钱吓了一跳:“哪来的消息?”
孙公公道:“嗐,你一天到晚和绿绮阁的宫女献什么殷勤,这事儿都不知晓。”
小钱道:“您老人家听岔了吧。”
孙公公挥手:“不可能的事儿,明眼人都能瞧清楚,上头这是要为宝林娘娘鸣不平,为着新欢,竟
然冷了贵妃娘娘好几天。”
小钱竟开始觉得孙公公说得有理,他高兴了一会儿,又回过神来摇摇头:“玉坠儿没说过啊。”
孙公公笑道:“你小子别不信,现在你就走里头瞧瞧,尚衣局的人往常正眼都不瞧你,现在嘛,他们正急着和绿绮阁的人攀上关系,好给他们说说好话呢。”
小钱将信将疑走了进去,今日尚衣局的人果然分外和蔼可亲,小钱试着提了一嘴绿绮阁少了冬衣,管事太监竟笑容满面地满口答应了下来。
小钱走出来的时候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对孙公公道:“我这条贱命呐,竟习惯他们冷言冷语,这一下热情下来,真遭不住。”
小钱来后,尚衣局上下忙了起来。
总管太监将一堆宫女太监差使得团团转,要将新做给其她小妃嫔的衣裳都改做了甄华漪的尺寸,总管太监这样急急忙忙补救一番,免得甄华漪真上位了,想起来收拾他们。
总管太监吩咐完,往库房里头走,库房里新收了几匹蜀锦,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送一匹去给甄华漪。
总管太监想了想,还是作罢,蜀锦珍贵,而甄宝林如今还没挣出个宠来,不值当。
他正要出门,又看到了一只大楠木匣子,打开一看,是一袭褐色狐裘大氅。
氅衣上系着一条布条,记着送来的日子,还有氅衣的主人。
十一月初六夜,晋王。
总管太监问:“这大氅补好了许久,晋王府那边还没使人来取?”
太监回道:“没呢,贵人多忘事,兴许是不记得了。”
总管太监合上匣子,也没有去管它。
*
李重焌出门前,看了一眼没有画完的画。
他揉了揉着眉心,开始觉得这是一件麻烦事,为了这画,他时不时要想起甄华漪,每天还盼着见她,这让他心里颇为不痛快。
他收回视线,大步跨过门槛。
他想,他是为了太皇太后,是为了尽孝,和甄华漪本人倒没有多大关系。
如果这画上画的是张得福,自己也会每日盼着见他。
李重焌带着张得福进了宫,走过长长的宫道,到了拐角处,一个抱着大木盒子的太监冲了出来。
李重焌眼疾手快,避开到了一边,那小太监和张得福撞了个满怀。
张得福张嘴怒斥道:“糊涂东西,走路不长眼睛,你差点冲撞了晋王殿下!”
小太监忙跪在地上口中喊着恕罪,大木盒子摔到了地上,绫罗绸缎的衣裳掉了一地,张得福顿了一顿,忖度着这太监是在给受宠的妃子送东西。
李重焌毫不在意,扯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在指尖绕了两圈,瞅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张得福瞧了一眼李重焌的脸色,道:“起来吧起来吧,这是给哪个宫里送东西?”
小太监道:“是送去凤仪殿。”
张得福随口道:“贵妃娘娘啊。”
李重焌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他对这等小事不在意,也没有苛责这个太监,正要往前走,却听得那太监道:“公公这回猜错了,这是给宝林娘娘的。”
张得福道:“呦,是宝林娘娘啊,是她熬出头了?”
“可不是嘛。”
李重焌脚步一顿。
怪不得这些日子甄华漪不见踪迹,原来是成了皇帝的新宠,这一下子就引得宫里各局趋之若鹜。
他望着满地的绫罗绸缎。
她在宫里本就如鱼得水,若有了荣宠在身,只怕会成下一个妖妃。
有太皇太后这个姨奶奶,还有贵妃这个亲姐姐,她的日子哪里会难过,她甚至能买通宫人出入清思殿,试图引。诱他。
是因为引。诱他这条路行不通,所以她终于收了心,要安安分分做皇帝的妃嫔?
李重焌敛起情绪,提步往前走,身后张得福还在说道:“宝林娘娘倾国倾城的容貌,圣上怎会不动心嘛,我早就说有这一天,瞧,可不是来了。”
李重焌越走越快,后头张得福急急忙忙小跑着跟上。
张得福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偷看一眼李重焌的侧脸,李重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隐约地,似乎有些不快。
张得福暗暗胆战心惊,他瞎打听宫里的事做什么。
他的前车之鉴还在宫里煎熬着呢,若一不小心惹得殿下不悦,他怕是落得和钱葫芦一般的下场。
第18章 算计鹿茸酒。
甄宝林缠绵病榻,素有贤名的甄贵妃为妹妹请了御医,没过几天,甄宝林的病就好了。
这一段姐妹佳话一传,甄贵妃苛待妹妹的谣言似乎不攻自破。
甄华漪装病了许多天,因甄吟霜这一出,不得不又打起精神出现在人前了。
病好后,自然是要去见见太皇太后的,所以这次甄吟霜再度问她去万寿殿的事的时候,甄华漪没理由搪塞。
甄吟霜这几天很是焦急,皇帝依旧没有来过凤仪殿,她向清思殿的宫人打听过,宫人们还是和颜悦色,只告诉她皇帝政务繁忙,可甄吟霜依旧放心不下。
甄吟霜见不了皇帝,太后也不待见她,她便想着去万寿殿见见太皇太后。
姐妹两人便相伴来到万寿殿。
甄华漪走进殿门的时候,没曾想到这时候李重焌也在。
李重焌似乎说了什么,逗得太皇太后扶着宫女笑得直抹眼角,太皇太后用指头点着他笑道:“你呀你,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合该早点成个亲,找个晋王妃来管教管教你。”
李重焌笑道:“祖母是烦我了,打算打发我走呢。”
太皇太后转眼一瞧,瞧见了走到门口的甄氏姐妹二人,她对着甄华漪招手道:“病好了?瞧着面色又白了几分,快过来我看看。”
李重焌收起笑意,抬起眼皮往甄华漪这里看了一眼,甄华漪心里一紧,霎时间直想往后退。
自那日李重焌警告她之后,她想起李重焌就心有余悸,她的心思在李重焌这里无所遁形,他拿捏住了她的把柄,随意泄露半分,就足够她死上七八回。
她装病躲了好几天,又何尝不是在躲着李重焌。她如今歇了招惹李重焌的心思,今日来万寿殿,也是为了见太皇太后,她可根本不知道李重焌也在这里。
甄华漪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快步走到了太皇太后身边,太皇太后怜惜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看着瘦了好些。”
李重焌轻呷一口清茶,放下茶盏的时候又看了甄华漪一眼。虽说是瘦了,可粉面玉腮,并没有憔悴病容,太皇太后的指腹按在她的脸颊上,就软软地按出个小坑,看起来很好捏。
李重焌想到这里,手上一滞,面色顿变,他放下茶盏,坐在一旁不言不语。
甄华漪偷瞧李重焌一眼,只觉他已经没了笑意,她心中便忐忑起来。
太皇太后又问了甄华漪几句话,这才看向一旁站着的甄吟霜:“贵妃也来了。”
甄吟霜堆着笑道:“妾一直想来看望皇祖母,可妾身子不好,怕惊扰了皇祖母圣体,以至于时隔这些天才登门,皇祖母见谅。”
太皇太后淡淡说道:“贵妃有心了。”
甄吟霜笑容一僵。
甄吟霜鲜有这种冷遇,她得盛宠,又名声好,在宫人口中是个惜贫怜弱的大好人。曾经有个妃嫔的宫女对她出言不逊,不需她操心,宫里一口一个唾沫钉子就将那妃嫔吓得不出来门,听说那妃嫔郁郁而终了,甄吟霜事后为她供奉了长明灯,宫里宫外谁不说甄贵妃不计前嫌,生了一副菩萨心肠。
太皇太后没有和甄吟霜多说,她转脸接着和李重焌说话。
“方才说到哪儿了?”太皇太后拧眉一想,接着说道,“哦,你的婚事。”
李重焌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太皇太后接着道:“田娘子温柔贤惠,想必定能打理好晋王府。”
甄华漪淡淡微笑着,刚好李重焌抬头瞧见了。
李重焌心中莫名微动,他时常觉得甄华漪面上柔弱,实际却是心野得很,但若田娘子有一两分她的性子,他却会满意许多。
李重焌笑道:“田娘子素有贤名,祖母既喜欢她,孙儿也觉得她好。”
太皇太后抚掌笑道:“好好好,如此我就能放心了。”
甄华漪心中有惊讶,但不多 ,这些时日她看出来太皇太后在刻意抬举田娘子,她心中也有所猜测。
她笑着陪了一句:“太皇太后您老人家等着含饴弄孙就行了。”
太皇太后转头看李重焌,笑道:“还是个长不大的,听到孩子的事就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