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甄华漪还是很不习惯杨七宝谄媚的笑容,她装作惊喜的样子,愣愣了半天。
杨七宝忙道:“娘娘,圣上在梅园里,娘娘快去谢恩呐。”
甄华漪道:“我衣冠不整,还望公公稍等片刻,待我寻来玉坠儿……”
杨七宝立刻道:“娘娘有事吩咐奴婢便是。”
说完他一溜烟儿地去将玉坠儿寻来了。
玉坠儿小跑着过来,满脸是喜不自禁,她带着梳子,将甄华漪的发髻整理了一番,这才跟着甄华漪走到了梅园。
甄华漪袅袅下拜,向皇帝谢恩。
跪下的时候,甄华漪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夜已经深了,皇帝会对她做点什么吗?
她受了点委屈,皇帝顺势召幸她,仿佛是顺理成章的。
李元璟望着跪在雪地的甄华漪,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李重焌转动手上的青玉扳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显而易见,也是现在,才意识到了接下来应当发生的事。
甄华漪跪在地上,鼻尖被冻得通红,她不知道为什么李元璟陷入了沉默,她抬眼看李元璟,看见他低垂着眼睛,不知在想着什么。
甄华漪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对着李重焌使了个眼色。
李重焌说好要帮她争宠,现在不正是时候么?
她看着李重焌,李重焌却半天无动于衷,夜色深深,他站在花枝阴影处,甄华漪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甄华漪余光看见李元璟抬起了眼,连忙垂下眼睛。
李元璟道一声:“平身。”
他似乎要走了,甄华漪又看了李重焌一眼,李重焌抬起眼平静回望着她,甄华漪发现他眸子乌沉沉的,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
须臾后,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轻声笑道:“皇兄与才人误会已消,重修旧好,今宵正是良辰,皇兄何不珍惜春光。”
李元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重焌一眼。
今夜之事太过凑巧,李元璟原本以为是李重焌故意在帮甄华漪,他心底生了怀疑,疑心李重焌和甄华漪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但现下李重焌却在劝他临幸甄华漪。
是他想多了吧,或许今夜真的只是巧合。
李元璟慢慢转身,抬起手:“甄才人,过来。”
甄华漪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她成了方才的玉盘儿,被他们兄弟召之即来,在李元璟眼中,或许她和玉盘儿也没什么不同。
甄华漪缓步上前,将手放在了李元璟手中。
她经过李重焌的时候,用唇语对他道了一声谢,李重焌连身子也不转,径直往对面走了过去。
*
甄华漪被李元璟带到清思殿,得知消息后,傅嬷嬷也赶了过来,和玉坠儿一同伺候甄华漪沐浴更衣。
甄华漪穿上寝衣后,傅嬷嬷飞快在她胸口滴上一滴冰凉的水滴。
甄华漪一惊:“傅嬷嬷!”
傅嬷嬷道:“娘娘,今夜定要成功。”
甄华漪忽然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缓步走进了李元璟的寝宫,她如瀑的乌发长长的披下,只用红绸松松地在身后系起,长而柔软的衣摆拖在茵褥地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甄华漪闻到了自己身上淡淡的甜香,她想起上回,她也是如此,伴着燕宫秘香忐忑地走
进寝殿。
李元璟背对她站着,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了身。
甄华漪迎了上去。
在她走近的时候,李元璟开口道:“甄才人。”
甄华漪仰头看着他,李元璟的神色在灯烛之下难得地显得没有那么冷硬,他说:“今夜,我本没打算让你过来。”
甄华漪明白,今夜他突发奇想来看梅树,结果被李重焌搅和一通,不得不为她沉冤昭雪了。
话赶话赶到了非要临幸她的地步,说起来倒是有些好笑。
甄华漪想要抿唇笑一笑,却听见李元璟接着说道:“今夜,我要去贵妃宫中。”
听到李元璟这话,甄华漪才浮起的笑容顿时一僵。
李元璟越过她,往殿门外走去,他经过她的时候带过一阵冷风,甄华漪哆嗦了一下,从脚底升起一股冷意。
她目送李元璟离开,心里略带惆怅地想,李元璟将她视若无物,她真的能够破局吗?
李元璟走到殿门口停了下来,他说:“你不必多想,若不是今日和贵妃约定好了,我……”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走进了黑夜之中。
*
今晚筵席过半的时候,甄吟霜就借口不胜酒力离开了。
她和李元璟约定好了今夜一同守岁,虽然今夜李元璟的大部分时间都被皇后和一众妃嫔瓜分,但独独她能和李元璟单独待上一两个时辰。
她因此早早回到凤仪殿,沐浴更衣洗去身上宴会过后的酒气,重新施了粉黛,安心地等候李元璟归来。
她在宫里枯等了许久,却陡然听见了李元璟派人审问玉盘儿的消息,她来不及做点什么,她最为得用的太监张青就被人押了下去。
甄吟霜一下子惊慌起来,正要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王保全就前来给她通气了。
王保全态度依旧谦卑,这让甄吟霜顿时有了底气,她听见王保全说道:“娘娘勿惊,圣上心里有数,不会冤枉了娘娘,只是娘娘手下的太监张青欺上瞒下,实在可恶得很。”
甄吟霜尽管可惜张青,但为求自保,只得舍了张青,让他去背这个罪名。
等王保全走后,甄吟霜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张青从前在燕宫就是她宫里的太监,这一下被人带走,简直如同被卸下了一只臂膀。
她还在为张青的事恼怒,不多时就传来了她的妹妹甄华漪被封作才人的消息,她又急又怒,猛地站起来,眼前直发黑。
她在殿内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催宫女去请皇帝过来,宫女们去了,被告知皇帝召幸了甄才人。
她们不敢回去禀告,磨磨蹭蹭从清思殿走到凤仪殿,花了大半个时辰。
于是,甄吟霜先见到了李元璟。
李元璟匆匆而来,甄吟霜忙挂上笑,说道:“陛下来了,妾煮了燕窝粥,正放在炉子上煨着,陛下稍坐一下。”
她要亲自去端粥,李元璟拦下她,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着去元日朝会。”
他在甄吟霜榻上小憩了片刻,就起身让王保全给他换好了衣裳,临出门的时候,李元璟恍若寻常地说道:“朕想着,册封之礼不能再拖下去了。”
甄吟霜怔怔:“陛下的意思是……”
李元璟道:“朕打算让她做名副其实的妃嫔。”
*
甄华漪又一次完璧归赵回了绿绮阁。
但今夜她没空多愁善感,她只感到浑身难受,犹如虫蚁叮咬,又仿佛是小火灼烧一般。
从宫车下来的时候,甄华漪往前一扑,差点栽倒在地,还好傅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傅嬷嬷扶着甄华漪,只感到她浑身软若无骨,傅嬷嬷心下一紧,伸手摸了摸甄华漪的额头:“娘娘是发烧了吗?”
甄华漪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眼中水汽弥漫:“嬷嬷,你今夜给我用的燕宫秘香,是放坏了吗?”
傅嬷嬷一大把年纪了,知晓人事,听她这样一说,细细忖度甄华漪的样子,好似的确不是发烧,是有了情热。
这下倒是不好叫御医上门来了。
傅嬷嬷从未见过燕宫宠妃用这秘香会有甄华漪这样大的反应,她将甄华漪扶回了屋,给她喂了清火的茶,伺候她睡下后,翻出了小锡瓶。
傅嬷嬷嗅了嗅,也不像是放坏了的味道,不应当啊。
甄华漪做了一夜混乱的梦,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还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若是别的日子她就告病睡上一上午了,但今日是元日,她须得去拜见太皇太后、太后、皇后。
她先去了太皇太后宫里,只是随众位妃嫔跪拜了几道,她就栽倒到了蒲团上。
太皇太后瞧见她的异状,吩咐高嬷嬷去看看她。
高嬷嬷一摸甄华漪的额头,同样觉得她发了高烧。高嬷嬷禀告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沉吟了下,发话道:“扶着才人去歇息歇息吧,这乌泱泱一大群妃嫔里少了一个甄才人,也无人在意,若有人问起,再说是老身吩咐的。”
高嬷嬷将甄华漪安置在前几日李重焌作画的小屋里,这里僻静,无人打扰。
高嬷嬷想了想,没有去请太医,元日里请太医太过兴师动众,还是过了今日在说吧。
高嬷嬷带着甄华漪的宫人一同退了下去,甄华漪昏昏沉沉睡在榻上,耳边是悠远的钟鼓声。
甄华漪梦到了昨日,她成了穿青衣的宫女,仰头望着人群中意气风发的李重焌。
*
李重焌昨日出宫之时,被田家的马车拦下了。
田娘子带着幂篱走下车来,小声请李重焌借一步说话。
空旷无人之时,田娘子揭下幂篱,眼泪涟涟地跪了下来,求李重焌救救田家。
田娘子心中绝望,前些日子,她还以为自己是时来运转,不光要做晋王妃,父亲还搭上了本朝权势赫赫的贺兰相。
可那日宫宴后,一切急转直下,自己的晋王妃之位被贺兰妙法取而代之,父亲还因为贪污被人状告,发配岭南。
田娘子猜想,这一定是贺兰相做的,因为她差点抢了贺兰妙法的王妃之位,还因为她知道贺兰般若给李重焌下药。
枉费她费尽苦心帮贺兰般若的丑事遮掩。
田娘子抬起头来,清秀佳人因哭泣而多了两分的风情,她道:“求殿下救救田家。”
李重焌位高权重,救田家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功夫。
田娘子想,她差点成了李重焌的妻子,念在这一分旧情,李重焌不会见死不救。
可是李重焌的目光却如此冷漠,他之前的温和仿佛只是她的想象。
李重焌道:“你父亲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