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傅嬷嬷寻来一条大红色的斗篷,细细给甄华漪披上,她提了灯要虽甄华漪出门,却被甄华漪拦下了:“嬷嬷,我一人去。”
傅嬷嬷皱眉:“这……”
甄华漪笑笑:“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甄华漪提着灯笼,一路上避开众人走到了梅园,梅园并不大,她走了一圈也没有碰上崔邈川,她想,自己大约是误解了崔娘子的意思。
来都来了,甄华漪索性寻了一株最为高大的梅树,她解下自己腕上的红绸,踮起脚将它系在高枝上。
她站在梅树下,双手合十,一时间脑袋空空,不知该许什么愿望。
一直以来,她压制住自己不去想那些往事,那些往事似乎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现在她挖出了埋在心底的愿望。
愿……母后平安、甄氏族人平安。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甄华漪心里一动,便跪了下来。
她仰着头,轻声道:“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身后之人踏雪而来,靴履踩在厚厚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甄华漪留心听着这动静,听到脚步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
甄华漪转头。
白茫茫雪地中,她穿一身大红的斗篷跪在梅树下,肌肤如雪,青丝如瀑。
如勾弦月下,雪簌簌地下着,寂静无声。
甄华漪回头时,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含元殿内宴饮尚未结束。
李元璟忽然注意到,今日甄华漪没有出现,他往妃嫔席位上多看了两眼,惹得后宫佳丽心情跌宕。
他身后,太监王保全和杨七宝各自拧眉深思。
李元璟不知自己这一眼就搅得后宫不得宁静,他向李重焌举起酒盏。李重焌笑着站了起来,受了皇兄这一杯敬酒。
李元璟出言关怀道:“二弟征战多年,此番回长安,可否习惯?”
李重焌道:“多谢皇兄关怀,前些时候一下闲下来,些微有些不适,皇兄知道,臣弟是闲不住的人,便开始寻师问友,聊作消遣。”
李元璟笑道:“听闻二弟拜访了不少大儒,莫非二弟有意做个经学博士?”
李重焌也笑:“寻师问友走了一圈后,臣弟想着,长安如此多绩学之士,何不召集一起,建个学宫,臣弟愚见,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李元璟微微点头,几代以来,经书典籍都为河东世家垄断,治国之才也多出自这些世家。
陇西大族以军功兴盛,天下太平后,渐渐要比不得这些簪缨世家了。
若能将这群世族私藏的典籍拿出来给天下共享,何愁人才不足。
李元璟更满意的是,这是件得罪人的差事,李重焌却愿意为他做。
李重焌果真是在安心做一个臣子。
李元璟道:“二弟有心了,学宫之事你放手去办,”他笑着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世族显贵,“卿等也要尽全力襄助晋王。”
李重焌也笑吟吟看着他们,而后逮住了崔邈川,他举杯道:“崔郎君,小王敬你。”
崔邈川从更衣回来后就略微心不在焉,在听到李重焌提及学宫之事时才回过神来,微微拧了拧眉。
博陵崔氏的郎君风清骨俊、超群拔俗,却也拒绝不了晋王殿下的强硬,他饮下酒,脸上浮起薄红。
崔邈川自然知道晋王不会只简简单单建一个学宫,他是要从世家身上咬下一块肉。
李重焌心满意足,兴起之时道:“臣弟听闻宫中梅园有一处异象,白梅一夜之间变作了红梅,皇兄,果有此事?”
李元璟点了头,李重焌便央着要去看,李元璟只得允了。
梅园是内苑,外臣止步,李重焌身为内亲倒是少了许多顾忌,李元璟起身之时又看了席间一眼。
王保全还在思量这一眼,杨七宝就迈步上前:“娘娘们也好奇着。”
李元璟道:“一同去吧。”
他顿了一下道:“今日正该热闹,多叫些人。”
杨七宝觉得自己猜中了皇帝的心思,心里一喜,忙派人去绿绮阁请甄华漪来,但许久后,去绿绮阁喊人的太监一头汗地回来了,道是没寻见甄御女。
*
甄华漪在梅园中寻不到人,夜色越来越黑,她不敢继续待下去,正要回宫,却见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往这里走过来了。
甄华漪看见了打头的李元璟,还有他身侧的李重焌,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一个人深夜在这梅园里走动,若是让有心人编排些什么,她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她悄悄藏在梅树后,打算寻机逃跑,却听见李重焌和李元璟提到一夜变成红梅的梅树。
甄华漪脚步一顿。
那梅树一夜由白变红,其实没有什么稀奇,是她深夜里用胭脂染红的,
目的是在那一日将皇后引来,听她和玉盘儿的对峙。
这件事了,甄华漪想着过不了几天大约就会有人发现缘由,但没想到这梅树名气越来越大。
她也想过去将梅树给洗干净,有一回她装作偶尔路过,摘下花瓣,回了绿绮阁去擦洗,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只好将这件事放下了。
应该……也没人知道是她搞的鬼。
可今日连李元璟也要去看这梅树,要是他发现端倪发了怒,就是她犯下欺君之罪了。
甄华漪心里紧张,她不敢鬼鬼祟祟跟在他们身后,寻了一条小路,先走到那株红梅边上找地方躲了起来。
那红梅树下有人,玉盘儿穿着新衣裳,带了新首饰,一脸紧张兴奋地站在那儿,应当是事先有人告诉了她皇帝要过来的消息。
没过多久,皇帝等一行人走了过来,玉盘儿行礼退避到了一侧。
李重焌抚掌而笑:“真奇观也。”
他看向了玉盘儿,道:“小宫女儿,这株梅树是你照看的?你走过来些。”
李元璟侧眼看了一眼李重焌,隐约有些无奈。
甄华漪躲在树后,忽然觉得自己对李重焌的种种认识都要颠覆个彻底,李重焌和那些纨绔子弟也没什么不同。
他根本看不出梅树的端倪,他看了一眼玉盘儿,就看上了这略有姿色的小宫女。
他这究竟是什么癖好,为何独独要看上宫女。就李重焌这眼光看来,传闻中和他颠鸾倒凤的绝色宫女也未必绝色。
玉盘儿脸颊羞红一片,她显然也知道晋王殿下的风流传闻,她婷婷袅袅走到李重焌身前,盈盈下拜。
“回殿下的话,是奴婢照看的。”
她感到晋王殿下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于是忍不住抬眼,就这一眼,她几乎要溺死在他那一双眼眸中。
李重焌笑道:“这梅树分了几枝,共有多少花朵?”
玉盘儿没有丝毫思索道:“回殿下,这梅树分了三大枝,三大枝中又分了三、三、四枝,共有梅花八十六朵。”
自从梅园里这株红梅成了奇景,玉盘儿就知道,这会是保她富贵,助她翻身的宝树,她对这红梅树的一切,都格外上心。
李重焌推了钱葫芦,道:“你去数数。”
钱葫芦仔细数了数,回道:“殿下,这宫女说得没错。”
李重焌的笑容愈发温和,他道:“果真是伶俐,我从前怎没在梅园里见过你?”
玉盘儿道:“奴婢从前是甄御女宫中管库房的。”
李重焌拧眉想了一下,他道:“前些日子,我央着太皇太后求那条白狐裘,太皇太后说赏给了甄御女,这条狐裘你见着了么?”
玉盘儿并不知晓这件事,她蓦地紧张起来。
玉盘儿也从未在甄华漪手下做事,她怎能知晓太皇太后赏给甄华漪狐裘了。
她身为甄御女掌管库房的宫女却不能不知道,她咬咬牙,决定赌一把。
晋王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他说有这件事,那定然是有这件事了。
玉盘儿挤出笑道:“奴婢见过,太皇太后赐下的,当真是好东西。”
晋王殿下笑容如旧,他弯下腰来,似乎要说些亲近的话儿,玉盘儿心脏怦怦直跳。
耳边却传来皇帝冷冷的声音:“你记错了,太皇太后的那条白狐裘,赏给了贵妃。”
甚至昨日,他还见甄吟霜穿过。
这宫女,照看梅树如此殷勤,连枝头开了几朵花都记得清清楚楚,自己经手的库房却说不清放了几样东西。
这所谓的库房,真的有么?
甄华漪是冤枉的么?
吟霜……就算甄华漪无辜,此事也绝无可能是吟霜知情。
皇帝面色沉凝:“带下去,审审。”
他淡淡看了一眼王保全:“勿要牵连无辜之人。”
王保全领会了皇帝的意思,他躬身,悄然退下。
李元璟向李重焌投去了一眼,但李重焌双目还看着玉盘儿,似乎在怜香惜玉,深觉可惜。
李元璟收回眼神。
没过多久,宫正司审问结束,王保全回来禀告。
“凤仪殿的管事太监张青欺上瞒下,伙同宫女玉盘儿克扣甄御女财物,凡贵妃有赏,皆被太监张青拦截,中饱私囊。玉盘儿招认,她不曾经手甄御女库房,一切财货都在张青手中。宫中盛传甄御女遭受苛待之际,张青临时伪造账本,填满库房,栽赃甄御女。”
李元璟点了点头,对这结果还算满意,王保全做事倒还令人放心。
他轻声道:“杖毙。”
李元璟又道:“小甄氏这些日子倒是受了些委屈……吩咐下去,往后小甄氏一切待遇比照才人。”
王保全尚没有动作,杨七宝忙不迭地亲自跑去寻甄华漪。
甄华漪被眼前的峰回路转弄得直懵,见杨七宝去寻她,于是悄声离开,绕了一小圈,迎面碰上了杨七宝。
杨七宝谄媚笑道:“恭喜娘娘,才人娘娘沉冤昭雪,圣上恩准娘娘受才人份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