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甄华漪柔顺说道:“陛下国事为重,切勿挂怀臣妾,臣妾一切都好。”
李元璟笑了,灯火微茫下他看着甄华漪的脸。
她低垂着头,脸颊似芙蕖般明媚,神色又极为温柔。
李元璟从未想过他会和甄华漪如此亲近,蓦地有了种琴瑟和谐的意味。
望着甄华漪近在咫尺的脸,眉黛低颦,眼波横注。
他的胸腔里忽地涌起一阵悸动,忍不住抚上了甄华漪脸颊。
在甄华漪讶然的眼神中,李元璟还是讪讪松了手。
指尖一片柔腻,他捻了捻手指,觉得心跳快了几分,他很少会这般。
他并非是毛头小子,与嫔妃相处时,这种程度的接触根本不会令他有半分动容。
他往日里偏爱清秀佳人,如今却被艳色惑得失态。
“华漪,”他握着甄华漪的手,说道,“司天台道你我星宿相冲,这些时日不能亲近。我虽不在意,可母后不会坐视不理,等过了这些日子,我们再……”
他捏了捏甄华漪的手。
甄华漪虽对今夜的事早有准备,听李元璟这样一说,却并没有失望,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今夜李元璟靠近她的时候,她总觉得不太对劲。
她明明是熟悉李元璟的身体的,可不知为何今日总觉得陌生。
听李元璟这样说,她道:“我晓得的,没关系。”
李元璟略带遗憾地离开了。
他离开没多久,杨七宝带着一副牙疼的表情悄摸过来了。
杨七宝看着甄华漪,连连叹息了好几声,道:“我的好娘娘,您是要害死奴婢啊……”
玉坠儿怼他:“杨公公在胡说什么呢。”
杨七宝不解释,愁眉苦脸地将几封信递给了甄华漪,又叹着气离开。
甄华漪瞧了瞧信封,认出这些都是李重焌的字迹。
她坐在书案后,将油灯挑亮了些,将信拆开。
看了看信上的日期,不知遇到了什么,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时日。
第一封只有寥寥几个字,是一句诗。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甄华漪疑心李重焌寄错了信,许是随手誊抄了一句,被封上装了过来。
难道他那个八尺男儿把自己比作一个怨妇?
那她是什么,负心汉?
甄华漪摇了摇头,开始拆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李重焌依旧是写了好些琐事,最后才说,自己上一封信是胡乱写的,请她忘了这回事。
甄华漪皱了皱眉。
不是寄错?
甄华漪接着拆第三封信。
第三封信,李重焌问她是不是遇上难事,为何这么久没有回信,还让她有事可以寻杨七宝。
甄华漪确信了,杨七宝真的暗自投靠了李重焌。
接下来的信,李重焌似乎失去了耐心,再不写那些琐事,直直逼问她为何不回。
倒数第二封信,李重焌只带来了三个字“后悔了?”
后悔什么?
甄华漪不是很懂。
最后一封信与上一封间隔很久,甄华漪拆开的时候,不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摇曳的灯光下,甄华漪看见李重焌一笔一划地写了六个字。
——恭喜昭仪娘娘。
也许是惦念着李重焌这些没头没尾的话,甄华漪今夜睡得极为不好。
她梦见了李重焌。
梦里的李重焌为她作画,帮她躲避卫国公,骊山围猎,他偷偷教她骑马。
围猎途中她身处险境,李重焌来救她,两人在山洞中相依为命,夜里,在她熟睡之际,李重焌抱了她。
大雨凉亭中,李重焌携着山樱的香气,于百忙之中特意来见她。
他说:“等我。”
甄华漪答应了。
他如释重负。
两人开始书信来往,李重焌问她:“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甄华漪在梦中回复他:“经霜不堕地,岁寒无异心。”
写完这一句,她忽然惊醒。
黑夜里,她睁开眼,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往日和李重焌相处时忽略的细节,忽然间浮现了出来。
她后知后觉,甚至有些后怕。
李重焌的那句诗并非是寄错,也并非是胡乱写的。在他看来,她和他已经有了约定。
那么他最后写来的恭喜她成为昭仪的那封信……
那根本不是问候!
*
暮春时节,李重焌抵达贺兰山。
正值酷夏的时候,李重焌击溃了凉州叛军。
凉州已平,北戎又犯。
他虽无时无刻不惦念着长安,却无法立刻赶回,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李重焌徒步登上高冈,看着远处的流民,他们面色麻木,茫然无依。
燕朝后期,世家豪族势大,土地兼并严重。那些豪族们坐拥良田千亩,土地何来,不过是从这些百姓手中掠夺的。
于是百姓沦为流民,各地纷纷起事。
李重焌从戎时曾豪情万丈,他不喜这荒唐世道,不喜朝廷奢靡。
但李家成功夺得了江山,一切却仿佛没有改变。
李家出自陇西,成功建立周朝,少不得陇西勋贵出力,自然,成功后,陇西勋贵也少不了分一杯羹。
从河东世家势大,到陇西勋贵独尊,不过是一代新人换旧人罢了。
流民、百姓、甚至是低微武官,与从前没有什么分别。
李元璟能看出其中的弊端,身处其位,颇为掣肘,他只能徐徐图之。
但李重焌不同。
聚在他身边的将领,多是贫寒出身,新皇继位后,被皇帝和世族打压不断,难以出头。这些人中,时不时冒出一个刺头,死谏李重焌造反。
李重焌从前对这些人并不客气,在李元璟出手前,自己就亲自料理了几个。
李重焌望着远处接连不断的流民,思绪渐渐飘远。
张固和卫离登上了高丘。
张固说道:“殿下占领凉州,本地世族多有不满,有心思歹毒者挑拨了王将军,王将军调了兵马,似乎要兵谏殿下。”
李重焌笑了笑:“又是要催我造反?”
他说得轻松,张固却不敢跟着笑。
卫离道:“让我领了兵马,将此贼拿下。”
李重焌道:“不,”他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还有络绎不绝的流民,说道,“王将军是一片忠心。”
张固和卫离交换了一个惊讶狂喜的眼神。
从前要殿下造反的人也不是不忠心,那一个个却没有好下场。
这一回,殿下要有所动作了。
*
凉州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李重焌的请帖。
李重焌大军控制凉州后,他麾下的将领和凉州本地世族官员们都不太对付。
前段时日,当地一个钱姓的官员故意克扣粮草,导致李重焌部下将军王友对战北戎的时候折损了不少人。
王友回凉州后,当街抽打钱姓官员,那官员回家后不久就死了,此事激起凉州世族的愤怒,世族的针对让王将军更加愤愤,于是有了兵谏之事。
兵谏平息了,但此事并没有结束。
众人都猜测,此次晋王设宴,一是要拉拢当地世族,二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处置王友。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冲突,李重焌本人在凉州的行为也让他们不满。
李重焌是皇帝派来平乱的,贼首既除,李重焌应当和他们这些本地世族井水不犯河水才对,但他却要清查隐田,对他们的田地指手画脚,当真是越俎代庖。
李重焌之前并不和他们这些世族走动,十分高傲,这次却主动设宴,大有向他们低头的意思。
凉州世族洋洋得意,自此更加不把李重焌的人放在眼里。
转眼到了赴宴的那一日。
凉州世族的马车将李重焌住所前好几条街都堵住了,他们呼朋唤友,似乎是刻意夸耀本地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