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旧
张固和卫离作为李重焌的心腹,极为给面子地站在大门外迎客,他们的低姿态却更加招致了当地世族们的轻慢。
卫离忍不住去握腰上的剑。
张固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终于将客人都迎了进去,卫离嘟囔道:“何必这么客气,反正就要撕破脸了。”
张固无奈说道:“今日不过是吓吓他们罢了,往后依旧是要打交道的。”
卫离烦躁地推回了剑柄。
今日晋王殿下设宴是安排了弓箭手的,张固想,这不过是吓唬吓唬他们,好叫他们吐出好处来。
张固估计着是时候了,招呼着卫离,打算进屋给晋王唱白脸。
刚跨进院子,却听得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张固和卫离脚步匆匆走了进去。
弓箭手已经现身,有几个身着绫罗之人倒在了血泊里。
酒案上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胸口直冒血,似是平日里跳得最欢的那一个人。
李重焌将青霜剑缓缓推回剑鞘,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将手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其余人都吓破了胆,面色青白,瑟缩在角落里,对李重焌的突然发难而胆寒。
不光是他们,就连张固和卫离都极为惊讶。
张固和卫离对视了一眼。
李重焌此举虽然血腥,
倒是最快震慑住这群人的手段。
他离开长安,本就不打算乖顺回去,必须尽快将凉州紧紧攥在手里,在此招兵买马,以图大业。
但是,也并非只有杀人这一个法子。
张固突然有些忧心忡忡,不为旁的,只为李重焌他本人。
自从知晓了徐氏灭门惨案的真相,他就总担忧这会压垮李重焌,但李重焌一直以来都很正常。
可太正常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今日,李重焌的暴戾终于显现了分毫。
张固一时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血宴之后,凉州世族们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好事。
张固暂且将担忧压下,开始勤勤恳恳为李重焌做善后工作。真论起来,宴会上死的那几个人此前给李重焌使过不少绊子,延误战机还是轻的,甚至有勾结北戎卖国之举。
张固将他们的罪证一一罗列,又收监了不少人。
这些事又免不了用文书修饰一番,传到长安。
本地势力大大瓦解,权力真空之下,李重焌自己的心腹得到了的安置。
凉州尽在掌控之中。
凉州世族们犹如惊弓之鸟,再不敢对李重焌有异议。
李重焌的度田之法推行得很顺利,百姓渐渐不再沦为流民。
李重焌以对抗北戎为理由,就地招兵买马,实力渐渐增强。
除开凉州外,当年他在洛阳根基最深,加上多年来南征北战,在各地依旧有部下效忠。
若能领凉州兵马攻下几个城池,各地响应之下,长安不日可破。
但造反毕竟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须得徐徐图之。
李重焌在凉州安静蛰伏起来。
长安这时候大约感到了放虎归山的后怕,李元璟下旨,命令李重焌速速回京,李重焌压下圣旨,不做理会。
天气渐渐寒冷,李重焌许久没有收到甄华漪的信了。
夏日他在信中吐露了些微心意,接着又追了一封信,但无论是哪一封都没有回应。
李重焌压下心中的不安,陆陆续续又写了好几封,却都如同石沉大海。
李元璟送来一道催他回京的圣旨后,就再无动静,这事也很是反常。
长安发生了什么吗?
他派人往东去打听,但令兵也久久没有回来。
李重焌只得日复一日将全副身心投入对北戎的战争。
一场大雪过后,大军中有许多人生病了,行军途中难以得到医治,死了好些人。
李重焌的眉头一日深过一日。
有一天夜里,张固带着军医来到他的营帐中。
“是疟疾,还有天花。”
李重焌在一片漆黑中久久不能言语。
他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怀疑世间是否真的有天命这回事。
李重焌心急如焚,对外更加寡言。
北戎趁火打劫,时时派兵来犯,打算试探李重焌大军如今的实力,李重焌知道,关键时刻,绝对不能露怯。
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处理军务,为了不动摇军心,每场战争都冲上前头,没有让北戎占到分毫便宜。
张固忧心忡忡地看着满营的病残,心知一鼓作气举兵攻打长安的计划是落了空。
本地兵马几乎丧失了攻城掠地的能力,没有凉州起头,洛阳乃至各地兵马不会轻举妄动。
雪上加霜的是,长安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李重焌的异心,李元璟连发三道圣旨,言辞严厉,催促李重焌回京。
朝廷兵马已经开始赶往灵州,战事一起,只怕李重焌必败。
张固之前劝过李重焌几回,此时不是举事的好时机,不若回了长安,再细细谋划,但李重焌置若罔闻。
张固知道,晋王并非不知形势,只是徐氏灭门之案压在心头,他不甘心,十死无生的境地,也想要咬着牙拼命。
张固手里捏着一封信,这封信被他压了好几天,终于下定决心,给李重焌来一剂猛药。
张固在李重焌营帐前来回踱步,一抬头,看见李重焌终于回来了。
李重焌脱下甲胄,鲜血从甲胄外都浸透到了锦衣上,他发丝上有一块块干涸的血渍,混着战场的沙尘。
他面色苍白,薄唇上没有血色,脸颊和眼尾显出不同寻常的红,双眼疲倦至极却带着强撑的亢奋,狼狈下仍是一副俊美皮相,只是带着些森森鬼气。
张固心里一紧,迎上前来,刚走两步,李重焌就轰然倒了下来。
张固一声惊呼刚要喊出来,李重焌却借助他的手臂又站定了。
“勿要惊慌。”
张固将李重焌扶进营帐中,看着他虚弱强撑的样子,对自己要做的事开始举棋不定。
李重焌坐在榻上,用热水浸了浸皲裂的嘴唇,微笑问道:“子坚在营帐前久等,有何事来见我?”
张固沉吟片刻,将手中的密信递给李重焌,说道:“长安的探子说,小甄氏被封作了昭仪。”
李重焌微笑尚挂在嘴角,眼前已是一阵阵地发黑。
他听见有人惊呼。
有人在摸他发烫的额头。
他想,若他这次死了,他也要化作个恶鬼,问问甄华漪,为何背弃他。
第53章 梦魇吞吃入腹。
直到倒下这一刻,李重焌才察觉到自己的痛苦。
人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其实他不过是一个被舍弃的人。
一心疼爱他的养父母,却因他而死。
他叫了那么多年的母亲,是最恨他的人。
得知真相那晚,他在湖中泛舟,脑中塞了太过乱糟糟的东西,他来不及去痛苦,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摆脱桎梏,如何逃出长安,如何招兵买马,如何……报仇。
甄华漪突然落在了他的船头。
空洞的内心像是有了个支点。
他一生没有过多少爱,养父母的爱让他尤为感激,但并非独予他一人,父亲看他有用,对他很好,但那一份爱终究带着评估,他“母亲”的爱,更是吝啬至极。
长安娘子们都说爱慕他,她们的爱不过是浅薄的轻鸿一瞥,随后相夫教子,夫唱妇随。
田娘子中意他,却更中意他的权势。
贺兰妙法要嫁给他,似乎也并非独他不可。
偏偏是甄华漪莽莽撞撞地闯了过来。
他是兄长的妾室,李重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不该去招惹她,但却又一次又一次地默许她亲近。
后来他终于想要不管不顾地和她在一起,却发现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他怒不可遏,却对一无所知的她无可奈何。
既如此,他就不该和她再有任何瓜葛,但骊山之行,他偏偏又放不下她。
山洞那夜,她下意识地滚进他的怀里,他听她喃喃道:“李重焌,带我走。”
他推开她,发觉睡梦中的她是满脸泪痕。
李重焌的胸腔滚过热烫的东西,他想,这个女子在爱我。
但他不得不走,在走之前,他要到了她亲口的承诺,他在宫中打点好司天台安排了一切,他让杨七宝关注她的饮食起居。
她只需在宫中安静地等他就好。